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0、小雨(五) “有劳 ...
-
“有劳你了。”谢廷敬缓了缓神,不作犹豫,接过茶杯便猛地喝了一大口,茶水下肚顿觉胸中暖意弥漫,解释说,“回来经过冯府,便想着去瞧一瞧,本想若是你玩得尽兴便也不打搅了,可见你也不喜欢那样热闹的场合。”
侬湘一愣,不知他是怎样看出她早想离开的想法,可回想起来,他似乎总能知道她在想什么。
“多谢你,我原也早想回来,就怕晚园不让我脱身呢……”她对他笑了笑,“可是你再怎样忙也要注意身子,往后定要记得按时用饭……”
话未说完,她倏然想到什么,脸色沉了沉,略带嗔责道:“那你怎还那样喝酒?倒是把我手中的一杯接一杯全拿去喝光了……”
他却一笑置之:“那酒不烈,我却没想到喝下去便开始不舒服了,喝下之前并没有不适。”
“以后……别这样了。”她说。
怎样说来,他对她都是好的,如果这样一个简单的关切她都不能给的话,那她真的太冷血了。
“别怎样?”他笑眼看她,非要她说出来。
侬湘不想他这会儿竟还有闲心调笑,面上一红,站起身说:“粥快熬好了,我去瞧瞧。”
“等等。”他忽地拉住她的手腕,“哪这么快?”
她回过头看他,他的面色比方才红润许多,唇边含着似有若无的笑,在暖黄灯光下面部轮廓沟壑分明,他的长相虽带有明显的攻击性,此刻却是前所未有的柔和。
“很晚了,别折腾,原也不严重。”他拉着她的手腕叫她又坐了下来,“也许要晚些时日去汉口了,到时我会提前告知你,届时你且提前将要携带的东西收拾妥当。还有,明日我应当是不回来。”
侬湘这般听着,只管点头。
“不日乐琪便要被接来,你们应是能打个照面,待她回了府再给你们做介绍。”
侬湘一一应着,不知怎么今夜他的话似乎格外多,方才还有气无力的,这会儿喝了杯普洱便精神百倍了。
“胃还疼吗?”侬湘问。
谢廷敬摇头:“比方才好些,从前不知这普洱茶竟有这功效。”
侬湘淡淡一笑:“从前在上海,珍姨时常胃不好,便是母亲教我用这法子。不过你虽缓和下来了些,这粥还是得喝……时候差不多了,我去厨房瞧瞧。”
不过片刻,侬湘端了一碗白花花的粥走出来,且还贴心搭配上了一柄汤勺。
谢廷敬并未用汤勺,拇指牢牢按住勺柄便将瓷碗放在了嘴边。
侬湘坐在一旁看着,没想到他喝得这样快,忍不住出声:“你喝慢点啊……”
他好似未听见一般,几口便将粥喝完了,随手将空碗放在茶几上,拿了手帕擦嘴。
“有件事。”他蓦地开口。
“你说。”
“今夜弹一曲钢琴给我听,就当是我为你办入学的回报,如何?”
侬湘一怔,不想他竟是这样简单的要求,可这交易于她来说实在是容易非常,心中虽有些不解,却也不想过多询问,万一触碰到什么不愉快的陈年旧事便是不好了。
只是弹个琴罢了,又不是什么多么为难的要求,她自然是乐意。
“好。”她应道。
两人一同迈入琴房,谢廷敬慢悠悠踱步,直直走向那琴旁几步的白丝绒沙发上落了坐,侬湘则背对他坐在琴凳上,慢慢抬起琴盖,指尖抚过黑白键一道,稍一停留,倏然开始弹奏。
优柔的琴声响起,谢廷敬闭上眼轻轻点头,指尖随着音乐节奏轻轻敲打沙发扶手。
这一曲开头是典型的舒伯特式“轻快与忧郁交织”的旋律,弹至曲中,像溪水般潺潺流动,与曲首曲尾的抒情截然不同,整曲下来被她弹奏得既轻快又清晰。
一曲结束,侬湘背对着他不知他是何种表情,指尖爱怜地如弹奏前又抚摸了琴键一道,唇边带着深深笑意,缓缓道:“你听说过吗?舒伯特曾爱上了他的一个学生,一位年轻美丽的伯爵夫人,这首《降A大调即兴曲》便是献给她的。”
他沉默地听着。
见他并不接话,她便继续说:“奈何地位的鸿沟不可逾越,他只好将这份感情深埋心底,从未表白自己的心意。他曾对好友说:‘我爱上了一个人,她比我年轻,也为我创作了一首美妙的颂歌……但她并不属于我。’”她垂下眼睑,慢慢将琴盖放下,语气满是惋惜。
他看着她纤瘦的背影,似乎整个人已经与落寞融为了一体。
她仿佛很擅长与人共情。
他早已知晓她这性子,便顺着她的话问:“后来怎样了?”
“后来……”她好像有在无奈地笑,“伯爵夫人一辈子都没有对他表明过心意……好悲哀,对不对?舒伯特一生的感情都那样坎坷,可是在这世界上,是不是有所爱之人已是十分珍贵?”
讲到这儿,她眉眼一弯,不自觉舒展开。
谢廷敬不知在想什么,过了良久才开口:“你喜欢舒伯特?”
“是。”她转过身面对他,“一个孤独又感性的灵魂对爱与美拥有如此深厚的渴望,实在难得。”
暖黄灯光照在她脸上,明亮的笑眼里面满是坦荡、真诚,是深切的热爱与欣赏。
“这故事还是我十二岁时一位钢琴老师讲给我听的,只是许多年不见她,不知她现在如何了……”她说完,见他望着她出神,便问,“怎么了?”
他仿佛并未意识到自己的目光在她面上已经停留了好久,回过神来见她疑惑地看着自己,兀自摇了摇头。
夜已是很深,她见他只盯着她再不说一句话,便笑着说:“该洗漱睡下了,明日你还有军务在身不是?”
谢廷敬恍惚了片刻,似大梦初醒,只“嗯”了声便率先起身走出了琴房。
侬湘虽察觉他的情绪不对,却也不便过多刺探,只好跟着他走,不想他整夜都没再同她说过一句话。
第二日大早便风雪交加,这日是十五,也是向长辈请安的日子。
侬湘穿戴好便匆匆赶往大厅,到时脸和耳朵已被冻得通红。不想这厅内竟这样热闹,不说大太太庄氏和三太太冯觅清,就连多日未见的四太太李玉珍也在场。
庄氏坐在最上头的罗汉椅上,两侧分别坐着两位姨太太,不知三人方才在说什么,只见庄氏和冯觅清见了她面上浮现出笑容,李玉珍却是毫不掩饰的不屑和鄙夷。
细碎的脚步声引起了三人的注意,同时回过头来看,侬湘见状赶忙请安:“母亲,二太太,四太太安好。”
侬湘本能地回避李玉珍的目光,前些日子见到的场景仿佛历历在目,如今虽过去了些时日,却仍觉心惊。
“老三媳妇儿不必多礼,坐下吧。”庄氏向她笑着招手。
冯觅清手里拿着暖手炉,也是一如既往地热情问候:“三少奶奶还适应这边的气候吗?上海的冬日定没有奉天这样冷,三少奶奶可要注意保暖,小心着了风寒。”
“是,多谢二太太关心,慢慢地便也适应了。”侬湘勾起唇角回道。
“好,好……”冯觅清笑着点头,“方才我和大太太还提到,你嫁入谢家来也有小半个月了,我们谢家该是再添男丁了……”
“是啊,侬湘,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老三都二十五六了,也该有个孩子了……”庄氏说。
“是……”侬湘面色一红,低头低低应着。
“别光顾着说是,也要记在心上。”庄氏又道。
见侬湘脸上挂了红,两人知她是不好意思了,便也不再说下去,只眼含着笑看她。
“这成了亲才多久三少爷便时常不回来了?咱们谢家要添男丁,怕是难哦……”李玉珍倏然开口道,嗓音尖细,面上隐隐透露出讥讽。
庄氏闻言脸色暗了几分,冷眼看向李玉珍:“四太太,注意分寸。”
李玉珍低下了头摆弄起指上的蔻丹,一副未曾听见的模样。
“四太太怎这般口无遮拦?来谢府也好些年了,却也不见得有个一儿半女呢……”冯觅清冷讽道,面上却是带着笑。
李玉珍手上动作一滞,眼里有悲伤一闪而过,也不再多语。
庄氏倒是司空见惯了,转脸面对侬湘时便柔和了许多:“是老三的不是,他整日在外头不知忙些什么,倒是冷落了你,回头我定说他……”
“母亲,伯钧他有军务在身,怎能叫他分心?”侬湘连忙摇头,“这些都不打紧的。”
庄氏似乎对她的回答很满意,点了点头,说:“还算懂事……海棠院可有什么缺的?听说老三专门为你定做了一套信笺,可见他对你也是上心的,侬湘,老三是个闲不住的人儿,往后你也要多劝劝,不管怎样还是身子最重要……”
李玉珍听闻手中动作一滞,目光一抬。
“是,母亲,我们院里并不缺什么,伯钧都安排得十分妥当。”侬湘心不在焉应着,心中不免感慨。
庄氏母亲这话说得她像是要为他活了。
侬湘心中酸涩,却也不敢袒露,陪着长辈们说笑了几句无关紧要的,便起身道了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