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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大风(十二)   “你果 ...

  •   “你果真一点也不在意。”夏敛盈像是印证了自己的猜测,“可我也想与你说个清楚,免得往后被他人的闲言碎语左右了心情。伯钧在陆军讲武堂时便是我父亲的学生,那时他便颇得我父亲赏识,后来不知发生了怎样一件事,只称是林系派来奸细刺杀伯钧,我父亲为他挡过一颗子弹,那时我见父亲被抬进医院时肩上好大一个血窟窿……那子弹是硬生生穿过了他肩头。说出来不怕您笑话,我母亲走得早,兄长嗜赌,如今我父亲故去,家道中落……我想,伯钧找到我做这差事,应是也缘于我父亲为他挡过的那一颗子弹。”
      “既如此,那便是夏小姐应得的,我又介意什么呢?”侬湘笑了笑,“伯钧是重情义之人,想来定不会亏待恩人及其亲属。”
      夏敛盈见眼前的女子始终端着一副模样,“哧”地笑了出来:“谢太太,你和那些女人的确有些不同。”
      侬湘一怔,疑惑道:“什么?”
      “从前爱慕他的那些女人们恨不得在他面前扭成个麻花似的,他是个个爱答不理,倒是在自己太太身上……”夏敛盈笑吟吟地止了声,抬手看了眼腕表,不等侬湘开口,又迅速说道,“时侯不早,我该回了,谢太太,就此别过。”
      “夏小姐,再见。”
      “再见。”
      黄昏已然落幕,黑夜悄至,昏暗路灯下夏敛盈的背影愈来愈远,她昂着修长的脖子,卷发有节奏地拍打在肩上,脊背挺得溜直,脚下踏着轻快的步伐,虽着西装,身上却自带一卷书生气。
      侬湘不禁有些羡慕。
      她十几岁时想象中未来的自己就是这样。
      明媚,乐观,开朗,豁达。
      这夏小姐可不就是这样的人?
      夏敛盈刚出谢府大门,一辆凯迪拉克轿车正停在门口,车上下来一个高大男人,男人那一张俊脸是她再熟悉不过。
      谢廷敬自然也看见了她,向她点了头。
      夏敛盈走上前说道:“方才我见过你太太了,我说伯钧,我总觉得这沈七小姐固执倔强,和你交往过的女人的确有些不一样呢……最让我意外的是,她似乎并不在乎你。我却怎样也没想过,你谢廷敬也有栽跟头的时候。”
      夏敛盈一面打趣,一面观察着眼前人的脸色,只见身前的男人露出的表情简直和他太太方才的简直如出一辙,同样那么淡漠、事不关己。
      “敛盈,她是身不由己。”半晌,她挤出这样一句。
      “那么你呢?你也是身不由己吗?”夏敛盈见他绷着下巴,已是不愿再谈的惯用身体语言,只好悻悻结束了话题,“抱歉,是我僭越了,你只当我没问。”
      谢廷敬别了夏敛盈,回海棠院时听棠枝说她还在后院凉亭中,几分钟前只打发了棠枝回来。
      穿过那片紫竹林,到达凉亭外时,只见独自坐在石凳上的女子抬首望着黑云中的皎月,脸上是在他面前从未展露过的黯然神伤。
      亭中灯光昏暗,照她一侧脸色蜡黄,却怎样也遮不住她的姣好面容。
      那样白净的一张脸上,怎能是满面愁容?
      他不知所以,不自觉放缓脚步悄然靠近,以免惊扰到她。
      侬湘本望着那凉津津的月亮出神,余光中察觉到一道高大身影在往这边靠近,待她转过头去,谢廷敬已然踏入了亭内,在她的注视下,悠然自得地坐在了对面。
      “怎么一个人在这坐着?”他不看她,只低头瞧着这棋盘上白子惨败的棋局。
      “夏小姐是个十分优秀的女子,我很羡慕她呢。”
      月色凉薄,她内心已是惆怅万分,忍不住向他吐露了一句心声。
      “羡慕她?”他抬眼不经意看她,心中却猛然一惊,她的神情竟是那样真切的羡慕,仔细看,还带有一丝忧郁。
      侬湘摇头,无奈笑笑:“我从小便立志要为学堂教会工作,十八岁从女中毕业后,父亲却再也不允我继续念书。今日听闻那夏小姐便是从师范学堂毕业,不由得心生羡慕……”
      谢廷敬忽地想起那日书房中她对“女子无才便是德”的见解,且她带来奉天的嫁妆似乎也是书本占大多数,还有她寄回的家信中那样娟秀的簪花小楷,定是花费了不少时日练习。
      他紧抿着唇,看着她落寞的眼神,心下陡然升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刹那间心里飞快地做出一个决定,旋即开口问她:“可会下棋?”
      侬湘迟疑地答:“会。”
      “与我下一局。”他从来都是这样不容拒绝的语气,“若是赢了,从汉口回来,我便想法子送你到师范学校念书,如何?”
      侬湘只觉脑中轰地一声,胸中心口处仿佛有阵阵鼓点砰砰作响,不可置信地看向他:“可是,为什么?”
      “我知道你并非自愿嫁给我,如此算是补偿你,可好?”
      “难道……你是自愿?”
      话一出口她便后悔说出来,她这样问未免显得自己有些自负,他听了去不知会怎样想她。
      正自懊恼,不想谢廷敬不置可否,只是沉声说:“总归是女子吃亏多些,不是吗?”
      侬湘见他那般认真的模样,却忽然想到什么,脸色暗了暗,泄声说:“可是,父亲母亲怎会肯?府里没有这样的规矩。”
      谢廷敬没有回答,只是沉默将棋盘中的棋子一枚一枚挑拣回对应的陶瓷罐中。
      “真的,你不必如此……”她仍在挣扎,“学堂里的都是未出阁的姑娘,我这般年纪……”
      她只是一个军阀联姻的筹码罢了,怎能叫他为她做到这地步?况且如若他真的为她办成这事,她岂不是欠他越来越多……
      “二十岁很老吗?”谢廷敬轻笑一声,继续着手上的动作,“在柏林,四十岁的妇人还在大学里攻读学位。”
      “执黑先行。”最后一枚棋子被拣入盒中,谢廷敬终于开口示意。
      这些时日下来,她已摸清了些他的性子,他要想做的事,任何人也抗拒不得。
      侬湘欲要再说下去,却见他黑眸倏然抬起紧盯向她,无声催促着。
      她无奈从棋盒中取出一枚黑棋,指尖一点,安稳将它放置在棋盘上。如此并非是她妥协,其实她自己也不知内心深处是怎样一种复杂的情绪。
      她想赢,可她尚不知他棋艺如何,并没有十足把握赢他,所以一开始她便着手试探,却不曾想逐渐被他主导了棋局。
      随着棋盘上不断有棋子落下又提起,或快或慢,或急或缓,待侬湘意识到自己已是处于绝境,才恍然他棋艺竟然这样精湛,不比大哥沈自洲差上分毫,可算得上是她生平对手中的唯几个。
      最后她满盘皆输,却似乎也没那样伤心。她虽深切想要在师范学堂念书,可他提出的想法那样不切实际,不知会收到多少白眼和反对的声音。
      “我输了。”她不好意思地笑笑。
      这人步步为营,落子又准又狠,她怎能赢得过他?她倒不介意他的毫不留情,反而觉得受到了尊重。
      “这棋,是你兄长教你的?”他忽然抬眸与她对视。
      “并不全是。”她如实答道,沈自洲只闲时便来指点一二,实则是荣氏和先生所教时候最多。
      “倒是有些你兄长的影子,却不似他那般莽撞激进。”谢廷敬作回忆状,无声勾起笑,悠然起身,“从汉口回来我便为你操办入学的事。”
      他竟就这样敲定下来。
      侬湘只觉好不容易平复的心绪又开始激昂,心脏复又疯狂跳动,刻意压低了情绪小声说:“可是,我输了不是吗?”
      “你确定自己听清楚了?我只说‘若是赢了’,并未说’你赢了’。”
      她一愣,方才竟未曾注意到这个。
      “很晚了,回去吧。”他说。
      侬湘犹豫片刻,说:“多谢你……若是父亲母亲不允,不必强求,千万别因这事触怒了他们。”
      “我自有决断。”他侧头示意她随他离开。
      谢廷敬进了书房,侬湘独自回到房间时映入眼帘的便是一张巨幅相片,被精致地裱起来挂在了床头正上方的墙面,画面中正是那时在照相馆所拍的第二张,他的手正覆在她的手上,那样亲昵的动作。
      若不是他的授意,谁会把这相片摆在这里?
      侬湘略有些吃惊,他为何要这般做?既然这婚姻他也是身不由己,为何又要做到这般尽心?
      一直到半夜,侬湘依然亢奋不已,分明已是喝下了那安神汤,却翻来覆去怎样也难以入睡。
      借着窗外投来的昏暗光线,她转过头瞧着身边谢廷敬正闭目仰躺着,呼吸均匀,不知是否已睡着。
      今夜在凉亭中他说要送她入师范学堂念书,如今看来像是在做梦一般。
      父亲百般推脱不愿给她的,他这样轻易就承诺给她了。虽尚未兑现,可她内心在惊讶的同时,并没有不感动的。
      这样一个相识不过数月的男人,竟能为她做到这地步。对她尚且如此,如若某天遇到那个真正心爱的女子,不知是怎样一个极为周到之人。
      侬湘侧了侧身,将身子正对着他。
      她从未像此刻这般认真地审视这张脸。
      他的脸一半埋在阴影中,一半暴露在微弱月光下,浓长的眉,高耸的鼻,面部的每一个细节角落似乎都被处理得恰到好处,摄人心魄。
      忽地,她只觉鼻腔内一阵酸痒,想要生生抑制住,怎奈如何都控制不住,便急忙捂嘴打了个不算大声的喷嚏。
      她小心抬眼去看他,见他并未醒转的迹象,稍稍放下心来,闭上眼正待入睡,却听旁侧一道声音慢悠悠响起:“睡不着么?”
      她一怔,立即回道:“嗯,是的……是我打扰到你了吗?对不住,不如今夜我便去客房睡……”
      她正待起身,却被他按住了手腕。
      “没有打扰。”他拉了她的手腕叫她复又躺了下来,“正好,我们聊聊。”
      “聊什么?”
      “为什么想要为学堂和教会工作?”
      她想了想,认真答道:“因为教育可以改变一个人。我想为家境贫困的孩子尽一份力。从前听闻许多也亲眼见过许多尚未成年的孩子被骗、被拐、被卖……或许我的力量很渺小。”
      她停顿了一会儿,又说:“但总能发挥一些价值。”
      “是个不错的想法。”他附和道,“如今学堂教会尚未普及到贫苦人家,那些人的温饱都成了问题,哪还管得了什么教育,可是——”
      他话锋一转,略带试探地说:“你不是圣人,没必要为他人的贫穷负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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