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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大风(十一)   “三少 ...

  •   “三少,三少奶奶。”两人一出房门,任平生便迎了上来。
      侬湘向他笑着点了点头,见谢廷敬将协议书交给他,说:“去办吧。”
      任平生接过,得了命令转身便疾步往外走。
      “没想到,你竟会来劝解。”
      两人并行回海棠院途中,谢廷敬倏然开口道。
      侬湘但笑不语,半晌才回:“眼下家中女眷只大姐和晚园与我亲近几分,总归是要去一趟的。”
      他深深看她一眼,似乎她不论何时脸上始终带笑。
      今日他回来也是做了定要晚春签下这协议书的打算,本以为会颇费一番功夫,不曾想到时晚春已被她劝解,她倒令他有些刮目相看了。
      见他这般看着她,她反倒有些局促,说:“我只想着能劝则劝,陆先生那样的男子,定然是托付不得,不管是大姐,还是琪儿,你说对吗?”
      “嗯。”他简短道。
      谢廷敬一路将她送到海棠院,在院门前停了脚步,说:“这几日我或许不回来,有什么事就打电话到司令部。若是闷了,书房、琴房随你进。”说完见她呆楞地点点头,兀自整了整军装,转身大步而去。
      侬湘瞧着他硬挺的背影,便知他平日定然训练有素,就连走姿都那样铿锵板正。
      可那书房,他不在时不是不允许旁人进入么?
      “小姐,你在看什么呢?”棠枝迎了出来,见自家小姐望着一处发呆,顺着视线望过去,姑爷脚下生风,正朝着府外走去。
      侬湘摇摇头,指尖不知何时泛了凉,抬手拢在嘴边哈了口气。
      “小姐是不是也觉得姑爷的相貌生得极好?”棠枝笑着打趣,说完又刻意摇了摇头,“而且不笑时看上去还有点凶,刚来这地儿时我都没来由地怕姑爷呢,从前老爷可不就是这样,不怒自威的模样……”
      侬湘轻轻用手指点了下她的额头,笑道:“给四嫂的信可寄出去了?”
      棠枝笑起来,脸颊上两个酒窝立现:“寄了的,过几日应该就到四少奶奶手上了。”
      侬湘点点头,不知上海沈府又是怎样一番景象,母亲和二太太这样喜欢四嫂,想来也会把她当作亲生女儿来疼,至于四哥……想来四哥虽是个花花公子,却也并非凉薄之人,也许久而久之,两人的关系或将更进一步也说不准。
      经过晚春这一遭,此刻她胸中已是惆怅万分,对未来更是一片迷茫。
      想起前几日夜间撞见四太太院中闯入一男子之事,几日过去,却不闻谢廷敬有何动作,或许其中的隐情是她不该知晓的,眼下她只需离那院子和院里的人远一些就是了……
      后来几日谢廷敬果真未归,这日侬湘下楼用早点时瞧着餐桌上搁着一份崭新的《丰报》,拿起一瞧,头条正是“谢家大小姐与陆孟珹和离”的新闻,上头报道两人的独女被判给了女方。
      她知道一个女子在深宅内院有多么不易,当今这个世界对女子的约束太多,包容太少。如若不是家门显赫,晚春岂能这样轻易离了婚?若是换做那些家境平庸却牢牢被婚姻束缚住的女子,又当如何摆脱呢?
      尽管从小接受母亲三从四德的教育,她却从未想过依靠任何人,哪怕是自己的夫君。
      用过午饭,侬湘在书房看了一下午书,杨妈上楼来叫吃晚饭时只觉得眼睛干涩不已,不知为何,晚饭时堪堪用过几口便食不下咽,于是叫来棠枝陪着一道去后院逛逛当散心。
      这回侬湘特意避开那假山后的独立小院,携着棠枝往另一侧方向走,绕过一片紫竹林,一处偌大的凉亭赫然出现在眼前,凉亭旁一道河水潺潺向下淌着,是清澈无比。
      凉亭外站着砚文的随身小厮,凉亭中央一张石桌两旁坐着一大一小两道人影,侬湘远远便认出其中那小小的身影正是砚文,而坐在他对面的那人一头长发烫成波浪形状,用纯白色发带松松地束在脑后,身穿一件白色羊毛西装外套。
      亭中两人对坐,石桌上摆着棋盘,棋盘旁放有陶瓷棋盒。
      侬湘想起自己上回下棋已是出嫁前同四嫂那日,不知不觉,弹指一挥,竟已过了这样久。
      想着既已走到这里,怎样都是要去瞧一瞧打个照面的,她便向着凉亭的方向慢慢靠去。
      砚文的随身小厮率先发现了她,忙喊了声“三少奶奶”。
      亭中两人闻声看去,只见一个身穿月光白旗袍长相清丽的女子缓缓走近,姿态甚是轻盈,举手投足间尽显大家风范。
      “三嫂!”砚文兴奋喊道。
      “哎……”侬湘应着,与那女人互相点头笑了笑,转头见砚文身上只穿了件马褂,关切道,“文儿怎么穿得这样单薄?入冬了,可要多穿一些呢。”
      “知道啦。”砚文咧嘴笑笑,介绍道,“三嫂,这位是夏先生,夏先生,这位是……”
      “砚文不说我也知道,是你这几日常挂嘴边的三嫂嫂,谢三少奶奶,对吗?之前在报上见过的。”夏敛盈笑着站起来,大方向她伸出手,一开口是浓重的奉天口音,“谢太太你好,我姓夏,名敛盈,是谢砚文的私教先生。”
      侬湘这才得以看清她的样貌,她的五官十分大气,淡淡的脂粉只需稍加点缀便已是极美,是个实打实的明艳美人,
      侬湘同样伸出手笑道:“夏小姐,近日文儿可还用功?”
      “当然,毕竟伯钧常常问我呢,他对自己兄弟向来颇为关心。”夏敛盈说完,转头笑着问,“还要继续吗?”
      “当然。”砚文说。
      “你们且继续下吧,我在一旁看着。”侬湘说完已在旁侧的石凳上坐下,又笑着补充道,“当我不存在便好。”
      “那怎么能呢?谢太太这样的美人,不特意去看,余光也会不由自主地跟随呢。”夏敛盈诙谐地说,说话间,指尖已在棋盘上落下一子,“你说是不是?砚文?”
      “是呢。”砚文扬了扬下巴,一副骄傲的模样。
      这厢两人气定神闲,倒是侬湘听红了脸,忙移了话题:“听说夏小姐和伯钧是故交?”
      “是,在他中学时便认识。”夏敛盈从容道,“后来他出了国便再没联系,回国后他找到我第一件事便是托我做砚文的私教先生,得亏砚文这孩子聪明,一学就会,不然我可不接这苦差。”
      “真的吗?夏先生当真觉得我聪明?”砚文欣喜地追问。
      夏敛盈瞥他一眼,嘴角扬起狡黠的笑:“方才和你三嫂讲话时的确这样觉得,现在么……”说完捏起棋盒中一颗黑子在棋盘上落下。
      “啊!”砚文再一瞧这棋盘,随着那枚黑子落下,自己已是陷入绝境。
      侬湘在一旁眼见着夏敛盈步步为营,暗叹这夏小姐攻守并举,心思甚是巧妙。
      砚文泄了气,投子认负。
      “你还是拙劣了些,不过不必灰心,如今能赢过我的人可不多。”夏敛盈毫不留情地笑着说。
      “那我三哥呢?”砚文不死心问道。
      “嗯……你三哥算一个。”夏敛盈说完,又扭头看向侬湘,“谢太太可会下棋?”
      “会的。”
      “那三嫂和夏先生下一局?”砚文立刻提议。
      侬湘犹豫着,夏敛盈看出身旁女子并没有想要下棋的心思,便开口解围:“砚文,你瞧瞧几时了?冯姨娘此刻怕是在到处寻你回去呢。”
      砚文往外一瞧,天色暗黄,此刻已是黄昏。
      一经提醒,砚文忽然想到什么,急匆匆拿起桌上的怀表和鸭舌帽,慌张说道:“我答应了我姨娘这时便要回去的,竟忘了时辰……三嫂,夏先生,我便回了!”
      “回吧回吧。”夏敛盈看着砚文那着急忙慌的背影捧腹大笑,“可笑死我了,不提醒他他便忘得一干二净,平日里的功课倒是记得挺牢——对了,谢太太,你和伯钧是怎样认识的?从前他可偏不爱搭理人,不论对谁都是冷冰冰的……”
      侬湘想了想,说:“伯钧和我兄长在日本留学时是同窗,他们当时一道回国,先在上海落了地,那几日伯钧便在沈府住下了。”
      “噢……他那样的男人,惯会讨女人喜欢,这成了婚,自然也与以往有所不同了,前日我与伯钧的好友邀他晚间一同饮酒,你猜他怎样说?”
      侬湘摇摇头。
      “他说刚成婚便夜不归宿不成模样,坚持要回去给你做足了面子。”夏敛盈摇摇头,笑着感慨,“去了一趟日本,倒是柔情了许多,换做从前,怎样都要同我们痛饮一场。”
      “是么……”侬湘笑笑,不知该怎样接话。
      夏敛盈瞧了瞧对面女子的神色,继续说:“伯钧是一个非常有魅力的男人,可这样的男人,似乎也不入谢太太的眼呢。”
      侬湘面上笑容停滞片刻,抬头看见的便是一双含笑的、仿佛洞察一切的眼睛。
      “很惊讶吗?不难看出。方才见你没有任何欣喜的表情,我便猜了个七八分,如今诈你一诈,便是十分确定了。”
      “夏小姐说笑了……”侬湘勉强笑笑,想移开话头,便问了一个自己真正感兴趣的问题,“敢问夏小姐毕业于哪所学堂?”
      “奉天女子师范学堂。”
      “噢……那想必也接受过新式教育。”
      夏敛盈把玩着手中的棋子,说:“谢太太说得不错。我父亲原为前清武将,民国后便在东北陆军讲武堂任了军官,后来因病去世,眼见家族日渐衰败,需我外出谋生,伯钧便找到我,给我谋了这差事儿做。”
      侬湘点点头,不想他竟也是如此细致慷慨之人。
      “谢太太怎么不问我为何伯钧会将这差事儿交给我做?”
      “为何要问?”侬湘不解。
      “他那样的男人,做人太太的可不得看好了么。”夏敛盈玩味笑笑,圆圆的杏眼睨着她打趣道。
      “夏小姐若是不介意,那便说吧。”她本不甚在意这些,但别人既已把话说到这个地步,她便也只好顺着说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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