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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大风(十) 闹剧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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闹剧已然落幕,三个女人被士兵带走,院儿内又恢复了原有的平静。
晚园扶着晚春进了屋内,见她不肯再说一句话,兀自落着泪。毕竟也是从小疼爱自己的亲姐姐,晚园自也是止不住地心疼。
“大姐……”
晚园欲要开口安慰,却被晚春按住了手,她抬眸便见眼前人目光涣散,又听晚春哽咽道:“五妹,且让我一个人静静吧,我得好好地,想想……”
晚园稍作沉思,点点头,依言退出了房间,合上门的一瞬,只听里头传来隐忍细碎的呜咽。
晚春出嫁时晚园尚且八岁,那时她便知道父亲对这门婚事颇为不满,不说那陆家只是个绸缎庄的小户人家,且看那陆家人对长姐的态度,便也知是不可贸然嫁去的。
奈何长姐那时同郎君正蜜里调油,如胶似漆,听不得旁人的半分劝告,那姓陆的也是颇会讨人欢心,偏还生得一副好相貌,若是甜言蜜语接踵而至,哪个年轻女子受得住?长姐最终不顾长辈劝告嫁了去,八年的光阴,却没想到落得个这样儿的下场。
晚园长叹一声,心里难免堵塞,吩咐了晚春贴身丫鬟柔儿几句,施然向海棠院而去。
侬湘正在二楼书房里给四嫂写书信,落了款,待要盖上那象牙印章,忽听敲门声猝然响起。
“这就来。”她迅速在信笺上落了章,放入信封中用火漆印封好。
开了门,见是晚园,侬湘一眼便察觉到不对,关切问道:“怎么了?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三嫂,我正郁闷……不知找谁诉说,便只好来寻你了……”晚园垂下眼睑,喃喃道。
侬湘心中不免讶异,这小妹素日里笑容满面的,怎么今日却这般反常?
侬湘拉着晚园在书房内的沙发坐下,柔声道:“说罢。”
晚园便将方才发生的事一五一十道了出来,却不曾想嫂嫂并无半分惊讶的模样。
听罢,侬湘倒有些佩服谢廷敬雷厉风行的手段,或许他直接向大姐坦言,大姐也暂且不会相信,不如叫那些个条子来当面对峙,叫她彻底死心。
“三哥真是的,也不给大姐一个缓和的余地……三嫂,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是。”侬湘直言,“我也是昨日才知道。”
“大姐好可怜,我真怕她想不开……”晚园叹道,“怎的从前瞧不出大姐夫……不,那姓陆的竟是这样的人儿,他从前还给我买衣裳和首饰呢!这几年倒是越发疏远了……”
侬湘笑了笑,说:“一个人表现出来的只是他想让你看到的。晚园,人总是在变,任何时候都不要太过于相信一个人。”
晚园顿了顿,追问道:“那么,三哥呢?你也不会完全相信三哥吗?”
“他吗……”她踌躇着不知怎样回答,脑海里浮现出谢廷敬那张总是严肃的脸。她既不想说假话,也不想说真话,半晌,只好模棱两可地笑笑,“或许,以后会罢……”
晚园不曾想得到的是这样的回答。她从来只听说一日夫妻百日恩,如今大姐夫斯文面目下的丑恶行径暴露无遗,实在是令人不耻,可曾经那样相爱的两个人,为何最终却走到了这样的地步?
她不明白了,于是定定地看着眼前的嫂嫂,好奇问道:“三嫂,爱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闻言,侬湘只觉呼吸有一瞬间的停滞,眉心动了动,脸上的轻柔凝结在眼底。
她也曾奋不顾身地去爱一个人。她放下包袱,乔装打扮也要偷偷去见他,她曾想过放弃所有,和他生活在那一处小小的茶楼。
可是最后呢?最后怎样了?
还不是那样了。
此时面对小妹的询问,即使内心深处仍存着一丝悲切的痛楚,她却还是想要认真回答:“爱一个人,是他对你产生了意义,而你又恰好对他产生了依赖罢。”
“好深奥……我不太懂……”
“待你以后遇到那个人,也便懂了。”她舒展眉心,对晚园笑笑,似乎已是对从前的苦痛作出了最后的释怀。
人总要向前看不是?上帝将人的眼睛放置在头部前方,可不就是要人时时向前看。
侬湘见晚园仍是面带不解,又说:“爱不必急于求成。”
“爱不必急于求成。”晚园小声重复了一道,心中仿佛有万千丘壑,烟雾缭绕。
侬湘虽对晚春的遭遇颇为同情,却也深知为她做不得什么,想着明日去看望一道,不想隔日一大早便听杨妈说昨日谢廷敬便已把陆家签好字的离婚协议书带回了。
她知他那样的人办事最不喜拖泥带水,却没想到竟这样快,昨夜他回来时脸色便有些难看,不知是不是晚春仍不愿签字的缘故。
侬湘用过午饭便往梨院赶,晚园已去了学堂,梨院内只几个丫鬟嬷嬷择菜打扫,见她进了来,忙屈腿喊了声“三少奶奶”。
她上前问为首的嬷嬷:“大姐可在房里?”
“回三少奶奶,大小姐刚用过午饭,此时正在房里。”嬷嬷恭敬回道,指着院门正对第一间屋子说,“就是那间。”
侬湘微微颔首:“你忙你的吧。”走到屋门前敲了三下,便听里头人嗓音嘶哑问道:“谁?”
“大姐,是我。”
“是侬湘吗?”
“是。”
“进来吧。”
晚春吩咐贴身丫鬟柔儿开了房门。
柔儿开门见她,膝盖微微弯曲,眼中带泪道:“三少奶奶,求求您劝劝我家小姐……”
侬湘点头说:“嗯,我会尽力。”她此次来也有这个原因,毕竟既已嫁入这谢家,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也是结个善缘。
待进了屋,柔儿便退了出去。
一进屋,看见的却是这样的情景——晚春躺在床榻上半裹着被褥,眼袋暗沉,面色苍白,看上去是连说话的力气也没有了。
“坐吧。”晚春对她勉强笑了笑,“可用过午饭了?”
“用过的。”
“想必伯钧已经同你说过了。”
“是。大姐,你身子可还好?”侬湘一面问,一面在床头的圆凳上坐下,方才经过梳妆台时,便瞧见那上头搁着一张纸,匆匆一瞥,似乎就是那张离婚协议书。
“身子再不济,又能怎么样呢?”晚春哀叹了声,“可怜我的琪儿……竟有个那般糊涂的父亲!侬湘,你可知道,这几个月我是一直抱有期待的,哪怕他不亲自来,只消派一个人来赔罪,我定会跟他回去……”
晚春越说越激动,侬湘忙按住她微微颤抖的手,说:“大姐,事到如今,又何必这样拖着呢?陆先生这般行径,琪儿有没有这样的父亲,又有什么关系?眼下最要紧的应当是把琪儿从陆家接过来,若是长时待在陆家,再受陆家人耳濡目染一番,或许往后也不会同你那般亲近……伯钧已替你做了安排,只需你签字盖章即可。”
“可是,我不甘心!他凭什么这样对我,难道我对他不好吗?这些年我为陆家忙里忙外,他都看在眼里……他为何要去找窑子里的女人,又为何沾染上了赌博……可一想到从前,从前我们那般好,我却还是有些不舍……”
“大姐,人不是一夜之间变成这样的。”侬湘掏出手帕,轻轻地为她拭去眼角泪花,“难道,你还要和这样的人纠缠不清吗?眼下陆先生已进了看守所,琪儿长大后定也会为有这样的父亲感到羞愧,何必再为这样的人难过,多不值。”
听罢,晚春像是泄了气,只觉胸口止不住闷痛,压抑得心头堵塞。
良久,晚春终于嗯了声,无力地攥紧了手,说:“是,琪儿长大后定也不会想认这个父亲!就算往后只有我们娘俩过活,我也绝不让他再靠近琪儿半分!”
见晚春的眼里终于燃起了生气,侬湘稍稍宽了心,欲再开口,忽听屋外柔儿欣喜喊道:“大小姐,三少奶奶,三少爷来了!”
侬湘一愣,这会刚过晌午,他应当在司令部的,怎会这时突然回来?
“你和伯钧倒是心有灵犀。”晚春敛了情绪,浅浅对她笑了笑。
谢廷敬推门进来,见本该待在海棠院的女子竟也在这,有些诧异地问:“你怎么在这?”
“我来看看大姐。”侬湘眼神并不闪躲,直视着他。
谢廷敬低头见那梳妆台上的协议书仍是半个字未写,皱了皱眉,待要发作,却听长姐说:“侬湘,劳烦你扶我起来。”
侬湘将晚春扶了起来,晚春缓缓走至梳妆台前坐下,将一支钢笔笔帽拨开,毅然在离婚协议书上落了笔。
笔尖划过纸片的沙沙声在三人的沉默中异常清晰,侬湘听得脑中嗡嗡作响。
这需要多大的勇气?在发现所托非人真情错付之时,需要多大的勇气,才能做到这样决绝?
晚春盖了章,将协议书交给谢廷敬:“伯钧,无论如何,我要琪儿。”说完,将柔儿唤了进来,拍了拍侬湘的手道,“眼下我想小憩一会儿,你便同伯钧一道回去吧……还有,多谢你,愿意来看望我。”
“大姐哪里的话,都是一家人,何必这样客气。”侬湘反过晚春的手,紧紧握了一道,笑着说。
谢廷敬看着手中的纸张,有些不明所以,可瞧眼下这情形,也只好说:“那我们就不打扰大姐休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