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泛彼柏舟》不是木姜子

32、大风（九） 侬湘忐

　　侬湘忐忑地过了一日，用晚饭时谢廷敬也不曾回来，一直到晚间，她早早洗漱完毕，喝下一碗安神汤舒服地靠在床头看书时，忽的听楼下传来一阵声响。
　　她心头瞬间紧绷起来，正想着如何开口同他说起晚春这事，那脚步声已然到了门前。
　　“怎么还没睡？”谢廷敬开门走进来，见她靠在床头拿着本书失神，问道。
　　她瞧了眼挂钟，的确已是很晚了。方才她一心扑在书里，想着打发时间等他回，不想竟忘了时辰。
　　谢廷敬将戎装外衣脱下挂在门边的衣架上，只余下一件白色内衬，依稀可见内里肌肉的硬朗轮廓。
　　男人健壮的上身倏然出现在侬湘眼前，侬湘忍不住脸微红，晃了晃神，勉强移开视线，缓缓道：“有些睡不着。”
　　“喝过安神汤了？”他走至衣柜前找着他的睡袍，从容地问。
　　“嗯，喝过了。”侬湘想了想，还是艰涩开口，“有件事……我想同你说说我的意见，你可愿意听一听？”
　　他取下睡袍的动作一顿，回首瞧她一眼，见她一脸为难的神色，不做犹豫地直言问道：“有关大姐的事？”
　　“方才杨妈已和我说了。”他瞧出了她略带询问的眼神，沉声说，“这事你甭管。”
　　“可是大姐她……”
　　谢廷敬从鼻里“哼”了声，语气里尽是不屑：“大姐还真是有心，竟把主意打到你身上来了。你可知道，那姓陆的在外头养了多少个女人？她几月前瞧见的，只是其中一个罢了。”
　　一瞬间，侬湘只觉得脑袋里轰地一声，一股极大的悲悯涌上心头，梗得她再也说不出话来。
　　白天晚春还在同她说，她信自己的夫君。可是如今这样子的情况，不说有谢廷敬在其间插手，且说大姐夫这样的浪荡行径，显然已是到了不可挽回的地步。
　　见侬湘愣怔的模样，谢廷敬也不再说什么，拿了睡袍径直走进了卫浴间。
　　待他再出来时，她仍是背对着面朝床内侧，仍是同前两个晚上一样蜷缩着身子侧躺着，厚被褥被她撑得小小地鼓起，
　　他按灭了床头灯，掀开被褥躺了进去，调整了姿势正待入睡，隐约听见一声微乎其微的叹息。
　　这两日过去，如今侬湘已经几乎确定谢廷敬无心对自己怎样，可一想到晚春的事便不知下回见面该如何向她交代，自己也最是不忍见痴心女子被辜负的伤神模样，心绪难免复杂。
　　“你且放心，明日我便向大姐直言。从前瞒她怕她伤心，如今看来这事她若是不知，想必也难以割舍那登徒浪子。”他闭着眼凛声道，语气果决。
　　他为这事儿颇费了一番心神。他也不曾想一环接着一环调查下去，那陆孟珹竟在外头有多个相好，从前晚春出嫁时他倒是装作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人前人后面面俱到。他虽一直不喜他这姐夫，奈何当初大姐一意孤行，几乎以死相逼……
　　不似谢廷敬的愤怒，侬湘只为晚春感到凄凉。她想起在沈府第一回见到晚春的模样，她那般能言善道，意气风发。也不曾想这样的她竟也会为了深爱的男子顶撞父亲，可是到头换来的却是这样的结果。
　　还有什么可以相信呢？昔日浓情蜜意的爱人已成负心人再难回望，那么多个翘首以盼的夜晚，从来不知他的身边笙歌缭绕……
　　她轻叹一声，说：“明日你且缓缓道来吧，免得大姐徒增伤心。”
　　他错愕一瞬，很快回道：“这个自然。”
　　听见他的回复，她竟产生了些平常夫妻夜谈之感的错觉。
　　第二日一大早，侬湘下楼用早点时发现饭厅里已然坐着一个男人身影。
　　谢廷敬今日晨练后并未急着去军营，此时端正坐在餐椅上一面看报纸，一面用早点。
　　“少奶奶。”
　　听见杨妈喊道，他瞥她一眼，又转过头继续不紧不慢地吃着面包。
　　侬湘往那餐桌上一瞧，一杯咖啡，几块面包，一碟果酱。
　　他素日爱吃西式早茶，可她却是不怎么爱吃面包的，只吩咐杨妈端来一碗白粥和一碟酱黄瓜。
　　她在他的对面坐下等了一会儿，杨妈便将早点端了来：“少奶奶，请用餐。”
　　“谢谢。”她和声道，正舀起一勺粥，只见对面的人将手中报纸搁在餐桌上推向她。
　　“看看吧。”他说。
　　她拿起那报纸，头条标题是沈家四爷与马家小姐即将举行婚礼仪式，后附上一张四哥和四嫂的合照，他们站在一处，四哥亲昵地搂过四嫂的腰，两人皆是笑着看向镜头。
　　她不禁莞尔，四嫂那般身世干净、性子柔顺的女子，想必四哥定也不忍叫她难过，或许迟早会释然的。
　　“挺好的。”说完，她扬起嘴角，将那一勺白粥送入口中，温度恰好。
　　“你慢用。”他放下咖啡杯，站起身拿了椅背上的外衣往门口走去。
　　她抬起头，这才发觉餐桌上的东西不知何时已被他用尽。
　　米大容已在门口等侯多时，忙迎上来道：“三少，那姓陆的竟敢耍无赖，死活不认！”
　　谢廷敬冷哼一声，眸中显出阴蛰，冷静吩咐：“把那些女人统统带来。”
　　“是！”
　　梨院从前本是晚园和晚春所住西厢房所在院落，晚春嫁人后便只晚园一人居住，此番晚春回了娘家便一直歇在从前的屋内。
　　晚园用过早点，出了膳房便见任平生领着两个士兵脚步急促地走进了院子，那两个士兵押着三个女人，个个穿得花枝招展，面上胭脂水粉糊作一团，皆低着头不敢张望。
　　此时晚春还在膳房用早膳，晚园有些不明所以，凑上前问任平生：“三哥安排你来的？这三个女人是怎么个事？”
　　“五小姐，三少只命我们带这三个条子来，其他的恕不能相告。”任平生恭敬说道。
　　晚园撇嘴道：“哼，瞧你这副死板样儿！你也就只听父亲和三哥的话！”
　　任平生闻言忙垂下头，不敢作答。
　　晚春在膳房用着早点，本就心不在焉，忽听屋外传来一阵杂乱声响，心口更是莫名发慌，寥寥用过几口南瓜粥，便向那门口走了去，推开门，只见胞弟那两个面熟的随从后头站着三个看上去像是八大胡同里的女人。
　　“平生，你们这是？”晚春瞧着任平生一脸严肃，疑惑道。
　　任平生微微屈了屈身，恭敬地说：“大小姐，三少稍后便到。”
　　话音刚落，谢廷敬已然出现在院门口，身后跟着一个高壮的随从，正是米大容。
　　米大容向院内大声喊道：“闲杂人等速速回避！”
　　此话一出，院儿内打杂的丫鬟小厮忙搁下手上的活，尽数移出了院儿。
　　“三哥。”晚园喊了声。
　　谢廷敬短暂地向小妹点头回应，回过头扫一眼院落中央的那群女人，女人们瞬间紧绷起来，个个眼神飘忽，陡然生起惧意。
　　任平生从房内搬来一把罗汉椅，正对着三人。
　　“伯钧，你这是做什么？”晚春瞧这做派，心头隐隐有些不安。
　　谢廷敬并未作答，敞开腿在罗汉椅坐下，腰背挺直，两手搭在两侧扶手上，目光凌厉看向那三人喝道：“你们谁来说？”
　　“我……我来罢！”一个身穿蓝色旗袍的女人往前一步，对晚春说道，“陆夫人，他们都叫我凌娘，我们三姊妹本是那胡同里的条子，不曾想有一日陆少爷忽地来胡同里浑汤……我们自是认得他的，第一回尚不敢接待，他便使了强硬手段……后头虽尽是半夜里来，却也是点名要我们三人轮流陪同，并威胁我们不可往外吐出半个字……”
　　“我们自是开罪不得陆少爷的，迫于无奈，只好委身……”另一个女人也带着哭腔开了口，说着掏出一条手帕擦着眼角的泪。
　　晚春听得脑袋嗡嗡作响，心口像是被人插入一把匕首绞了一圈，忽又被抽出，瞬间鲜血四溅。
　　“你们是说，他……”她只觉胸闷气短，手脚发凉，就快要站不住。
　　晚园忙将摇摇欲坠的长姐扶住，嘴里愤愤道：“呸！畜生！”
　　谢廷敬淡漠地听着，眉头微皱。
　　米大容示意那女人继续说下去。
　　“谢三少爷，我们本是不愿的，这奉天城谁不知陆夫人是谢家三小姐？我们自然不敢状告他。也是那陆少爷强迫，我们这才……”凌娘身后的女人开了口，也掏出绣帕拭了拭眼角。
　　“是啊……陆少爷还说往后若是得了机会，定要抬举我们进了陆家做姨太太……谁承想，后来又去了那另外一处怡红院！对我们再不管不顾……”
　　谢廷敬一言不发听着这三个女子七嘴八舌的诉苦，皱着眉抬手打断：“够了。我且问你们，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大概半年前罢。”凌娘说。
　　谢廷敬冷哼一声：“我竟不知有这么久。还有什么？统统说出来！”
　　“还有……从前陆少爷每回半夜来，办完事儿便也半夜走了，我们每回送他出去，瞧着却不是去往陆府的路，倒像是去往了赌场……”
　　晚春已哭成了泪人，崩溃央求道：“别再说了，别再说了……伯钧，我听你的，我要离婚……我没想到，他竟这般荒唐……”
　　“大姐，这有什么可哭的？”晚园愤怒自己的长姐竟这样禁不住，“三哥定会想法子把琪儿给你争过来，你只需在离婚协议书上签字即可！这样一个男人，也稀的叫你落泪？”
　　“伯钧，琪儿……我要琪儿的……你一定要把琪儿带回来！我要离婚……”晚春红着眼向胞弟请求，若不是晚园扶着，几乎要倒下来。
　　“你且放心，这事我定给你办妥。”谢廷敬说完起身向院外走去。
　　米大容和任平生也跟着往外走，经过那三人时米大容停了脚步，严声道：“这事儿你们且不可向外透露，否则……”
　　“我们绝不会向外透露半个字！”凌儿赶紧说道，说完眼神示意另外两个女人。
　　两个女人忙点头道：“是……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