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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中雪(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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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侬湘脸红一阵。
“母亲明白。他那样的男子,相处时候久了,任谁都会如此。”荣氏眼底盛着温和笑意,掌心轻轻拍着侬湘的手背,语气绵长舒缓,“你性情内敛,能让你悄悄放在心上的人,定然也是真心待你。”
凉风掠过塘面,卷起细碎的枯枝落叶,簌簌落在青砖地上。
荣氏抬眼望向萧瑟的天际,语声轻柔:“如今瞧着你们琴瑟和鸣,真是好……还有老四与秋芙,他们如今也是夫妻恩爱;你大哥承袭家业,终究扛起了重担……如此一来,母亲再无什么可记挂的了。”
荣氏说着,目光无意识越过侬湘肩头,往院门方向一瞥,眉眼骤然微凝。
一道挺拔颀长的身影赫然立在竹院门前。
谢廷敬一身深色戎装,衣料笔挺规整,却难掩周身裹挟的凛冽戾气。往日沉润的眉峰此刻紧紧蹙起,面色沉寒如覆寒霜。
侬湘听见院外轻微的脚步声,心头疑然,顺着荣氏的目光骤然扭头。
撞入眼帘的,便是他从未有过的沉肃模样。往日归府,他纵有军务劳碌,气度却是从容,可今日,那一身杀伐冷意,叫她也跟着紧张起来。
“伯均?”侬湘轻声唤他,心头骤然一沉,莫名升起强烈的不安。
谢廷敬径直走到二人身前,微微躬身,音色低沉:“母亲。”
荣氏阅人半生,深谙军政局势,只一眼便察觉他心绪不宁,正色道:“怎么了?可是军中出了大事?莫非是东南防务生了变故?”
“不是东南。”
谢廷敬垂眸,视线先落向身侧神色慌张的侬湘,又道:“是东北边境,昨夜突发战事。”
侬湘心口一空,指尖下意识攥紧了衣襟。
“昨日深夜,日方借延边地界纠纷、韩侨异动为由,悍然出兵越界,突袭我东北边境哨卡,屠戮守边兵士,焚毁边境村落。”
他瞧得出日方显然蓄谋已久,借着一战后列强无暇东顾的空隙,不断蚕食东北地界,制造摩擦事端,此番更是直接撕破伪装,武力犯边,野心昭然若揭。
“总领凌晨紧急召开最高军务会议,元谦与我连夜列席会商。”谢廷敬语速极快,“决议已定,奉天全境即刻进入二级战备状态,边境沿线百里村落、集镇,全数启动百姓迁民避难预案。”
短短数语,砸在人心上,震颤不休。
竹院瞬间死寂,秋风穿院而过,卷起满地枯叶,萧瑟刺骨。
荣氏面色凝重:“竟是真的动兵了?往年日方只敢暗中滋扰、暗中渗透,从不敢公然越界开战。”
“隐忍换不来安稳。”谢廷敬眸光沉冷,“他们步步蚕食、层层紧逼,从地界试探、舆论造势,到暗中挑动侨民冲突,如今终于彻底撕下伪装。此次突袭绝非临时起意,是蓄谋已久的边境侵略,意在撕开东北防线缺口,逐步侵占奉天地界。”
侬湘怔怔望着眼前沉肃的男人,心口发紧:“所以……我们要即刻回奉天?原定的日期,要提前了,对吗?”
原本定下的是明日启程归奉,待丧事彻底落幕、家事尽数交割完毕,再缓缓返程。
可眼下狼烟骤起,所有的平静被战火击碎。
“不是我们。”谢廷敬沉静道,“是我。”
“什么?”侬湘错愕。
“奉天此番情况如何尚不知晓,你且留在上海,我会回去同母亲说明,你是因忧思过度卧病在床,不便随我一道。”
“可我怎能叫你独自一人回去身陷囹圄……”侬湘说着说着眼眶便红了,她怎知这一别,下次再见究是何时?战场无情,刀枪无眼……她不敢再细想。
荣氏略有耳闻这位姑爷向来说一不二,她此刻也生出私心来,如今奉天水深火热,万一这女儿随他去了奉天陷入险境……
荣氏打了个寒颤,于是也开口劝道:“湘儿,我想你留在这里便是你家姑爷最好的打算,如今那东北的百姓纷纷南迁,倒不如你先留在这,免得他分心,待东北事了再回去也不迟。”
侬湘鼻尖发酸,眼眶骤然氤氲:“可是……”
“侬湘,来不及了。”谢廷敬打断她,语气沉重却温柔,“此刻奉天内外人心惶惶,我身为奉天驻防主将,必须即刻归镇……就这样说定,你不必随我回,若有何事,随时电报。”
原本是要一道回奉,转瞬竟变成了离别。今日狼烟骤起,乱世接踵而至,她的不舍是真,担忧是真,不愿成为他的拖累亦是真。
她用力压下眼底的湿意,重重点头,嗓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我知道,我会顾好自己。”
谢廷敬点点头,眼中柔情乍现,伸手抚摸一道她额角的秀发,目光流转,又看向旁侧的荣氏:“还望母亲珍重。”
荣氏叹道:“去吧。湘儿有我和她兄长顾着,姑爷不必太过记挂。”
谢廷敬动身迅速,不过一刻钟便已整装出发。眼下奉天局势紧张,由于谢司令中枪之后身子便一蹶不振,营中大事决策便落在了谢廷敬头上。
自谢廷敬仓促北上之后,奉天的电报来得极慢。她怕扰他分心,一日便只发一份电报。
每日暮色沉落时分,她会拜托兄长往奉天军部发一封极简电报,通常只有四字:沪上安好,望君顺遂。
她心疼他身负重压,北疆战火燎原、军心民心皆系于他一人之肩。
乱世之人,最奢侈的便是儿女情长。
可整整半个多月,二十二封电报,他只回过三封。
字字极简,惜字如金。
第一封:战事吃紧,勿念。
第二封:防务已定些许,勿念。
第三封,隔了整整七日才来,只短短两字:无恙。
旁人看,是冷淡疏离。可侬湘知道,越是局势大乱、人命如草芥之时,军部电报越是严查严控,一字一句皆可被人解读当把柄。他身居奉天最高兵权风口,四面环敌、内外虎视眈眈,自是不敢多言。
这半月,沪上安稳平静,无烽烟、无动乱。
沈府肃穆悄然褪去便是安然,蒋念珍与马秋芙时常过来陪她小坐,闲话家常,刻意避开奉天战事,怕她忧心过重。
可越是旁人缄口不提,侬湘心底越是清明。沪上平静是假象,北疆早已是人间炼狱。
报童日日穿街而过,号外新闻从未断绝。
日军持续增兵边境,村镇接连失守,逃难流民堵塞官道,奉天城外安置点人满为患,粮食紧缺、药品匮乏,夜风里尽是流离百姓的哀嚎。
偶尔有从奉天返沪的商客、副官路过沈府,零星碎语,落入侬湘耳中,字字入心:
——“听说那谢三少日日驻守防线,三日未合眼是常事。”
——“可不是?谢老司令自中枪之后身体便一直抱恙,如今城内外琐事、难民安置、军备调度,尽数压在他一人肩上。”
——“军中旧部老帅遗留势力不稳,内有掣肘,外有强敌,他怎会不左右为难?换作旁人,已是自顾不暇……”
原来他那寥寥几字的电报背后,是昼夜不眠的万钧压力。
侬湘只听得心头郁结,忧心更甚。也不知谢家那边,晚园如何,大姐如何,砚文又如何?
夜里,侬湘常独坐塘边,荣氏知晓她记挂东北,得空便也陪她静坐着。
这日晚,冬风寒凉,月色清寂,月色如水,荣氏终于轻声开口:“你不说,母亲看着,反倒心疼。”
侬湘指尖轻轻抚着电报纸页边角,字迹寥寥,力透纸背,是他不乱分毫的硬朗笔迹。
她轻声叹道:“母亲,我始终不明白,世上为何有战争?战争带来的只能是毁灭。”
“有野心,便有战争。日本野心勃勃,对我们的领土虎视眈眈,正是他们野心十足。”
“真不明白……今年夏天我去了避暑地的保育院,那里真是……清苦。未受教育的孩子太多,我该怎么做才能帮助他们?如今东北战事打响,若是蔓延到那儿,他们又该何去何从?”
荣氏默然良久,轻轻叹息:“你这孩子,真是心善……可是湘儿,如今战事吃紧,或许未来的某天我们都自身难保,我们也顾不了那么多了。”
侬湘默然,心尖一股刺痛。
就在二人静坐无言之时,院外传来文管家急促沉稳的脚步声。
“大太太,七小姐,奉天加急密电!”
不同于往日民用慢电,这一次,是军部加急密电,印着火漆封印,是谢廷敬私人专线,不经军部核查,直达私宅。
侬湘心头微震,即刻起身接过。
指尖拆开信封,纸页带着北疆夜风的寒凉,字迹比往日更疾,想来是百忙之中抽身落笔。
内容不再是冰冷的官方短句:
“沪上清寒,添衣珍重。
边境暂稳,防线已固。
城内乱象初平,流言肃清,流民安置有序。
一切勿忧。
唯——日日念卿,未敢多言。
待北风稍缓,战事可控,即刻接你回奉。
谢廷敬。”
侬湘捏住浅薄的纸页,就要把它掐出褶皱来,内心翻涌沸腾,眼底终于漫起一层薄薄的水雾。
荣氏在旁看着,轻声笑道:“他是真的待你上心。有权有势、身处绝境,还能记挂你心绪,最难。”
侬湘微微颔首,将密电小心折好,收进贴身锦盒。
盒中放着她的课业笔记、姨娘遗留的笔记本,如今多了一纸家书。
山河动荡、生死难料,有人心念你,已是天大的温柔。
当夜,侬湘回了一封极短的密电。
只写:
“北疆风霜珍重,守土安民。
沪上一切安稳,静待君胜。
湘。”
彼时,奉天城寒风猎猎,城楼灯火萧瑟。
谢廷敬一身戎装未卸,站在边防城楼之上,满身夜霜与疲惫,眼底是满目疮痍的北疆大地。
任平生手持密电匆匆赶来,低声禀报:“三少,沪上密电。”
他抬手接过,夜风翻动纸页。
看完那短短数行的字句,连日来无波无澜的眼底,终于漾开一丝暖意。
任平生看着督军难得松弛的眉眼,忍不住低声道:“少奶奶当真通透,从未给您添过半分烦忧。”
谢廷敬指尖摩挲纸页,并未接话,只是眼神柔和几分。
“晚园她们怎样了?”
这些日子他住在军营,少有打听家事的时候。
“都很好。尚且留在府里,已派人去府里知会了,近日切不可外出。”
谢廷敬微微颔首,想及难得此时清闲,便要替小妹问几句真心话:“平生,你可看得出晚园的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