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泛彼柏舟》不是木姜子

101、中雪（九） 任平生

　　任平生身形一顿，迟顿几秒，说：“我……”
　　“莫要诡辩，我尚且瞧得出来，你又怎会瞧不出？”
　　“三少，既然你问了，我便说个实话……我对五小姐，并无什么心思。”任平生难得正色道。
　　“嗯。”谢廷敬点点头，忍不住笑道，“她这丫头，从小到大要什么没有？却要在你这栽个跟头。”
　　任平生知他说笑，便也没再应话，只借了个由头便匆忙走了，生怕再被追问几句。
　　“出来吧。”
　　谢廷敬并未回头，只见不远处的拐角，一道瘦小身影探了出来。
　　“三哥……”晚园耷拉着脑袋，绞着手指走过来，一副要哭不哭的模样。
　　“现在可死心了？”
　　方才两人正在城楼上闲谈，晚园眼尖，看到任平生挟着一封电报要往楼上赶，不知为何心头一慌，忙对兄长说想避一避。
　　谢廷敬并未点破，只挥了挥手示意她到那拐角处去暂避。
　　可晚园怎料兄长竟早就瞧出了自己的心思，且还问得这样直白？这叫她的尊严何在？
　　“三哥，你怎么这样？”晚园不满地控诉，眼泪在眼底蓄满了，仿佛下一秒就要掉下来。
　　“早点叫你知晓并无坏处。”谢廷敬抬手给小妹摸了泪，“哭什么？”
　　晚园自然知道兄长是为了自己好，可这样突然，她还是无法接受：“三哥你……怎么看出来的？很明显吗？”
　　“很明显。”谢廷敬认真地点头，“你三嫂如此，你更是。”
　　“啊？”晚园只花了一秒钟便接受了这个事实，又闷声问，“三哥，如果你喜欢的人不喜欢你，你该怎么办？”
　　“那便放手。”
　　“你甘心吗？”
　　谢廷敬很无奈：“难道你不甘心，他就能爱上你吗？”
　　“三哥！”晚园简直要被兄长的话气晕，“你不该安慰我吗？你还说这样的话！要是三嫂在就好了……对了，三嫂什么时候回来？眼下已经平稳许多，咱们也该接她回来了吧？不是说，战事马上就要结束，总领已经派人与日方谈判……”
　　“不急。”谢廷敬回得简短。
　　“好吧。”晚园也不追问了，想及任平生，又苦着脸道，“真不知往后该如何面对他……”
　　谢廷敬瞧小妹一副受挫的模样，忍不住皱眉：“谢晚园，这没什么可丢人的。心上人不喜欢自己是常事，每天都在发生。况且，那时你三嫂也并非中意这门婚事。”
　　“那你为何没有放手？你方才明明说……”
　　谢廷敬被小妹的天真逗笑：“我还能拒婚不成？”
　　“你能的，你只是不想……若是你不想成这个婚，谁也强迫不了你……所以你早就喜欢上三嫂了，对不对？定是在你们成婚之前！”
　　这个问题谢廷敬暂时回答不上来，可他也认真思索了一番，眼下战火纷飞，他思绪万千，确实不知如何开口。
　　“不说就算了……”晚园丧气道，“三哥，我想知道……若他也对我有意，你会支持我们在一块儿么？”
　　谢廷敬不假思索道：“会。”
　　“真的？”
　　“嗯。”
　　“为何？”
　　“好了，谢晚园，你该回去了。”
　　他累了一整天，有些受不了小妹这样叽叽喳喳地在耳边聒噪个不停。
　　“好……”晚园小脸儿皱成一团，整了整衣裙，走了几步，又回头道，“这事儿你可不要对旁人说。”
　　“你放心。”
　　隔日谢廷敬方才听府里下人来营说，五小姐昨夜哭了一整晚。
　　谢廷敬颇为无奈，这事儿他也毫无办法，自知帮不了她，便差人去洋行买了些西洋玩意儿送到小妹院儿里去，这才好些。
　　一大早便有士兵来报，和谈的文书已然落定，双方暂时息兵，扰了二十余日的战火，终是歇了。
　　消息传进营帐的时候，谢廷敬正埋首摊开的卷宗里，指尖捏着的钢笔顿了顿，墨汁在纸页晕开小小的一点。
　　他抬眼，连日绷着的神经稍稍松了些。
　　“传令下去，各营清点兵员、修缮工事，安抚城外逃难归来的百姓。”
　　接下来的几日，他大半时日都耗在军营，将一桩桩琐事安排妥当。流民安置、伤兵转去后方医馆、军械入库，直等到营中诸事渐渐走上正轨，他才抽出空，吩咐任平生：“择个稳妥日子接少奶奶回奉天。不必急在这一两日，路上关卡刚通，挑沿途稳妥的时候动身。”
　　任平生应着，又忽然想到什么，问道：“方才院里杨妈又差人来问，今日可要回去用晚饭？”
　　谢廷敬揉了揉眉心：“回吧。”
　　暮色压得很低，白日里连轴的军务总算掐了尾。谢廷敬一身戎装还没换下，肩章上沾着一层薄灰，靴底带着城外土路的尘沙。
　　汽车驶进谢府，直达海棠院，稳稳停在花园。
　　谢廷敬下了车，杨妈立刻笑着迎了上来：“三少爷回来了……我每日差人去营里问，终是等到您回来用晚饭。”
　　谢廷敬脱下军手套，一面往楼内走，一面应道：“军中事务多，今日得空，便回来歇歇。”
　　杨妈脚步放得慢了半拍，跟在他身侧，指尖绞着围裙边角，絮絮开口搭话：“方才园子里那株海棠落了好些残瓣，瞧着竟有些好看，我还想着叫人扫呢，又怕扫早了，少奶奶回来看不见……”
　　她说着，有意无意往侧边挪了半步，稍稍挡了他望向透明玻璃内洋楼的视线，语速拖得温吞：“今早风大，窗缝漏进来不少灰，我叫丫头擦了两回呢。”
　　“嗯。”谢廷敬一面往洋楼走，一面不咸不淡地应着。
　　“对了，我有一事，想向三少爷求个后路……”
　　谢廷敬察觉到杨妈今日的反常，停下脚步问道：“你说。”
　　“我有一闺中密友，也是奴籍出生，她有一子，可否求三少爷您帮帮忙，叫他在这府里寻个差事？就是个寻常小厮便好……我见娘俩生活实在拮据……”
　　谢廷敬抬手示意，爽快道：“这事我允了，明日便可叫他进府。你与秦管家说一声便是。”
　　“多谢三少爷……”杨妈感激道。
　　“你伺候我多年，这点小事不必客气。”
　　踏入洋楼，他本预备迎接一室空冷，只打算静坐片刻，缓一缓连日被战事绷到发疼的神经。
　　可抬眼一望，餐厅暖灯骤然撞进眼底。
　　实木餐桌上端端正正摆着一碗面，汤色清而醇厚，面条根根利落，溏心蛋半凝着，油星子浮在汤面，腾腾热气往上绕，把灯光烘得朦胧。
　　谢廷敬脚步猛地顿住，方才还沉如寒铁的脊背，不易察觉地一僵。
　　这面的模样，他再熟悉不过。
　　随后布帘哗啦一声从里面掀开。
　　侬湘系着那条浅灰围裙，发丝有几缕散在颊边，耳尖沾着灶间烘出来的薄红，手上还捏着一双筷子。她望见玄关处立着的男人，眼底掠过一点狡黠的笑意，步子不紧不慢走出来。
　　“回来了。”
　　她的声音那样轻柔，却直直撞破满室寂静。
　　谢廷敬喉结滚了一下，目光牢牢锁在她身上，连日在营帐里的焦灼统统翻涌上来。他先前反复叮嘱任平生，路上关卡刚通，暗流未定，务必等局势再稳几日，才派人去沪上接她。他万万没料到，她竟自己回来了。
　　“你怎么敢独自动身。”他声音沉，带着一点压抑的愠，大步穿过厅堂走到她面前，目光细细扫过她的脸，查验她可有伤痕，“沿途兵哨杂乱，尚有散兵流匪，你——”
　　“我跟着相熟商行的车队，一路都很顺利。”侬湘把筷子轻轻搁在碗边，仰脸看他，从容接住他正要释放的情绪，“我等不及你来接……日日捧着你的书信，抵不上亲眼见你平安呢。”
　　她伸手，指尖轻轻擦过他下颌沾到的一点尘土，动作很轻，带着一点胆魄，是从前少有的主动。
　　随后他所有的怒气仿佛都消失了。
　　“猜到你这一日要安顿营中诸事，营里的伙食潦草，未必能吃上一口热的，听见你方才下车安顿好，便吩咐杨妈拖了些时间，忙进厨房煮了这个，你快试试！”
　　谢廷敬垂眸看着桌上那碗面，热雾氤氲，模糊了视线。二十余日炮火不休，无数个夜里，他在营帐烛火下，唯一念想的，便是拖着满身疲惫回到家中，能有一盏灯始终为他亮着。
　　如今，这样的念想，终于实现了。
　　被她实现了。
　　他怎能不动容。
　　谢廷敬扯了扯紧绷的领口，卸下一身戎装里裹着的冷硬锋芒，在椅上坐下，指尖抚过温热碗沿。
　　侬湘在他身旁的餐椅上坐下，手肘轻轻靠着桌边，低声问：“和谈定下，往后，不会再轻易开战了？”
　　“只是暂时息兵。”谢廷敬拿起筷子，却没有急着送面入口，抬眼望她，“隐患还在，不可掉以轻心。”
　　热气缓缓升腾，裹住两人。他咬下一口面，暖意顺着喉咙落下去，一路熨到连日紧绷的脏腑里。
　　他抬眼看向她，唇角压着一点极淡、只有她看得懂的情意：“很香。”
　　侬湘弯了弯眼，伸手替他拂去落在肩头的一点草屑：“慢慢吃，汤趁热……下午晚园来过一道，说她前些日子生出一桩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