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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长沟流月去 ...
薄暮时分,晚霞艳得热烈。
姜迟月从课室出来,在梨花树下找了个位置坐下,思绪飘远。
今日云州有晚霞。
每逢这样霞光满天的日子,无论手头的事务多么紧要,她都会暂且放下,为自己留出这一方空隙。
这是她在紧绷的日常里偷来的一点松弛。
她坐了许久,直到秾丽的色彩在天边一点点燃尽,化作青黛,直到夜幕温柔升起,星子缀满苍穹,直到有人在这温柔的夜里,奏起……
笛声。
笛声?她怎么会想到笛声?
仿佛是回应这虚无的念头,远方切切实实响起了一阵笛声。悠长、婉转,又是绕啊绕的说不清的缠绵呢喃。朦胧的调,烟笼寒水月笼纱的境,是春夜里悄然弥漫的雾气,是庭阶前一水的青岚,将心绪模糊成一片冰蓝色的惆怅。
姜迟月下意识地闭上眼。
那笛声愈发清晰了,引着她坠入了一片由音律织就的幻境。眼前是纷纷扬扬的、下不完的梨花雪,勾勒了不属于云中阙的夜色。
可那一树梨花,那一座书楼,分明还是云中阙。
不一样。有哪里不一样。她努力穿透这迷离的雪与光,看清前方的场景。可任凭她如何努力,眼前的一切依旧如如湿透的棉絮轻纱。
忽然纱幔被风掀起一角,一个清瘦的侧影毫无征兆地浮现。
月白袖袂,玉笛横唇。
待她要凝神描摹时,月光却变得格外吝啬,只肯落几笔勾勒出清浅的轮廓,明明近在咫尺。
又遥不可及。
笛声缓缓转了调。
这一转,便转出了千般愁绪。
那是怎样的笛声啊。为何会如此温柔,又为何如此清寂?
那温柔太浅,浅得像落在掌心的雪,还未细看便已消融;而那清寂太深,深得像古井寒潭,望得久了,连魂魄也被吸进去了。
她看见他模糊的影子越发暗淡。
明明看不清他的身形,却能感到那道目光轻轻地落在了她眉间,同那天梦境里一模一样。
是谁?
是李时归吗?
她倏然睁开眼。
原来夜已很深了,眼前徒留沉重的夜色。
没有笛声,没有人影,只有一场轻柔的幻梦,在她心上烙下了说不清道不明的印记。
无声又空落。
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悸动与缺失感在她心上弥漫。
裁月却在她掌心嗡鸣发烫,与她心底那片空落的回响共鸣。
姜迟月下意识握紧剑柄,试图平复这突如其来的悸动。
“你在呼唤什么吗?”
裁月无法言语,只能从剑鞘里飞出,闪光的同时发出几声铮鸣,流露出急切的悲伤和期盼。
“小楼?归墟?”她试探着问。
清光闪动,似在应和。
姜迟月不再犹豫,随着裁月一路往小楼走去。
风乍起,卷翻一地梨花雪。
小楼便是曾经的云中阙书楼,它发展书院后,这里便空了下来,被改成了安放历代楼主和院长画像的圣地。
门没有上锁,开了一线缝隙。裁月先她一步飞入,一个闪身便已消失不见。
姜迟月犹豫片刻,推门而入。
一楼的大堂极为空荡,除了中间的一座石台便再无他物。
石台中央悬浮着一柄剑,修长冷冽,光华内敛。剑脊处有一道极细的青线,从剑格一直延伸到剑尖。
那就是归墟。
年幼时,她第一次进入小楼参观,见到了石台中插着的两柄剑。谁料她想近前细看时,裁月忽然飞出石台,认了她为主。
她尚还没弄明白这神兵怎么会认她为主时,就陷入了昏睡。
整整三日。
醒时,风吟坐在她床边,面色苍白,告诉她不要再一个人去小楼。
那日之后,她再也没有进入过小楼。
此时她再度进入的那一瞬间,她便明白了风吟为什么禁止她一个人来这里。
无数记忆骤然炸开,在她脑海里不停翻涌,一会是山林囚楼外的暴雪,一会是江水前冲天而起的银白月华,一会又是大漠黄沙的簌簌飞雪、玉阶金殿的熊熊烈焰。
痛。密密麻麻的痛,深入骨髓般的啃食她的身躯与神魂。她分不清那些画面里的人是她还是别人,分不清那些笑与泪、聚与散、生与死究竟属于哪段光阴。
她只知道,在那些纷乱的画面角落里,始终有一个人,一个温柔得令她心碎的人。
幽幽笛音又起,驱散了四溅的画面。暴雪散了,飞雪停了,银白的月华成了一团光,凄厉的火焰燃成了余烬,所有喧嚣的画面都安静下来,收束在一缕青色的剑光中。
裁月已飞至归墟旁,两柄剑的光芒缠绕,一道银光清越,一道青芒沉暗,仿佛它们本就是一体。
恍惚间,她从这交缠的光芒里望见了两道人影。月白的衣衫,青色的裙裾,他们并肩而立,一个低眉,一个抬眸,眉目流转间,前尘旧梦于此合辙。
也许过了很久,也许只是那一瞬间。裁月归鞘,归墟入手,她猛地握紧剑柄,剑上的温度烫得她灵魂颤抖。
月华在剑身上流转,流光里浮现无数前尘。岁月逆流而上,三百年的月色谢了又开,是未竟的相逢,还是错位的重逢。
然而,然而,终是长沟流月,去也无声。
飞雪深处渐渐浮现了一道身影。
他出现时,漫天梨花悬在半空,月光凝滞如琥珀,周遭一切都成了陪衬,衬他衣袂落拓,眉目清寂,温润如旧。
他垂眸望着归墟剑身上流淌的青芒,隔着月光对她一笑,温柔地唤她“阿月。”
姜迟月早已落泪,扑着上前,试图抓住他的痕迹。
他面上含笑,轻轻拥她入怀,一点点拂去她的泪。
然后,如梨花被夜风吹散,寸寸消弭。
归墟在她掌心轻轻一震。
剑鸣如叹,满室风雪骤停,天地寂白。唯有手中双剑尚存余温,银青光芒交缠如初,在她手里再也分不开。
也无人能再让他们分开。
……
姜迟月觉得她忘记了很重要的事。
这种感觉在谢怀叙向她讲述书院中秋夜宴安排时,达到了顶峰。
“归墟?”他不敢相信。
“嗯。”她提起剑,剑穗在他眼前晃了晃。
是她以前打的一只青鸟剑穗,尾端缀着一颗青玉珠子。裁月的剑穗也是她亲手打的,用了银色的冰蚕丝与梨花玉佩。
“为什么啊?”谢怀叙还有诸多疑问,譬如怎么就认你为主了,怎么他努力了那么久都没成功……
“我也不知道。若要说什么,可能是裁月和它通气了吧。”她答得认真。
姜迟月是真不知道。
她醒来时,脑海里只剩一片空茫。
仿佛有人不忍看她难过,也不愿她被过往束缚,将那段记忆轻轻拭去了。痛苦也好,美梦也罢,落了个白茫茫无际真干净。
谢怀叙沉默半晌。
他盯了又盯,凝了又凝,确认姜迟月没说谎,心下五味杂陈。
“我可是想要了它十年……”
他十年的执念,就这么轻轻巧巧地落了空。
姜迟月闻言有些愧疚。
她知道“十年”这两个字的分量。
若算起来,裁月也几乎与她相伴了十年,她其实没那么需要归墟。
“归墟给你。”她说,“你比我更需要它。”
谢怀叙失笑:“那倒不必。神兵择主,本就各凭缘分。它选了你,是它眼光好。我不能因为自己的执念就否定它的选择。”
他顿了顿,眼前浮现十年前的话那个午后。
那时他刚被祖父送至云中阙,随那一年收的弟子一起进了小楼,第一次见到了归墟,也见到了院长天赋卓绝的养女,和她的裁月。
从外形上看,归墟其实比裁月还要秀美,却敛住了一种与裁月截然不同的气韵。
若说裁月是冷,是山巅积雪,终年不化,那归墟便是静,是江入大荒,月落无声。
他说不清那一瞬间击中他的究竟是什么。裁月的风华一看便知,归墟的共鸣更孤独、更沉重,也更寂寥。它仿佛在说:你看,这世间并非所有等待,都会有回响。
或许就是他读懂了它的目光吧。
让这柄沉默的剑为自己而鸣,便成了他心底最顽固的执念。他学了无数剑法,多少个挥洒汗水的日夜,练的不仅仅是剑。
他是想走到它面前问一句:我,可能成为你的回响?
而现在,归墟等到了它的回响。
他应该失落,应该不甘,应该像话本里写的那样对着月亮喝一坛酒,醉醺醺地叹一句“时也命也”。
但那样就不是谢怀叙了。
他是云州谢家这一辈最有天赋的少年,是云中阙仅次于姜迟月的剑修。他有自己的傲骨,练剑十年,为的是自己。
归墟认不认他,他都是谢怀叙。
浮光在他手里,不比归墟差。
谢怀叙想完了这些,胸中最后一丝郁气也散了,扬眉一笑:“更何况,裁月和归墟本就是一对,分开了多可惜。我要是把它们拆散了,岂不是天理难容?”
他心里又想,连剑穗都是亲手打的人,不会辜负这柄剑的。
“师姐。”他换了个话题,决定将自己的感悟压在心底,不告诉她,“中秋夜宴,你想吃什么?”
姜迟月抬眸看了他一眼:“你请客?”
谢怀叙一愣:“不是,是我做的。”
“那我要吃糖醋排骨。”
“……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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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最近在忙实习的事情,可能会断更一段时间。 ps:正在修改第一卷中,改了不少剧情,到时会一起更新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