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月》洛惊眠

10、第十章 今夜月明人

　　谢怀叙本来不会做饭，但他有段时间叛逆得很，看不上云中阙的饭菜，于是硬生生练了一手好厨艺。

　　当然，书院上下能有这个口服的不外乎那么几人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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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秋节这天。

　　书院弟子除了云州本地的，还有不少其他州府的。为此，书院特地为他们准备了中秋夜宴。

　　除此之外，书院上下都有整整三日的假期，将松弛有度的理念发挥到了极致。

　　姜迟月往年的中秋节基本都是一个人在小院里过。

　　风吟和姬启明以前说要陪她，但她思来想去，特地给他们买了云州最好的画舫，不打扰他们的“二人世界”。

　　“小月亮，真的不用我们陪你吗？”姬启明担心她憋坏了。

　　姜迟月认真地答：“不用。”

　　但不知何时起，她的小院忽然就变得热闹了。

　　最先来的是含烟，后来是谢怀叙，再后来……

　　“你们怎么也来了？”谢怀叙提着食盒进来，与梨花树下扇着扇子的李宴珩打了个照面。

　　含烟在一旁向宋衿澜展示她做的灯笼，各式各样的花灯散了一地，闻言头也没抬：“殿下和宋娘子是来看师姐的，又不是来看你的。”

　　谢怀叙被噎了一下，悻悻地把食盒放在桌上：“那饭菜怕是不够呢。”

　　他只做了三人份的。

　　“不过月饼管够。我去阿禾的糕点铺买了许多，五仁、莲蓉、豆沙，你们要什么口味的自己拿。”

　　李宴珩抬眸：“五仁？”

　　“五仁怎么了？”谢怀叙打开食盒，“五仁才是月饼的正统！莲蓉豆沙那些，都是后来才有的。”

　　“我最讨厌五仁。”

　　谢怀叙恼了：“那就别吃！”

　　李宴珩轻笑一声，折扇一合：“不用你的，我自然早有准备。”

　　他话音刚落，门外便走进来两个提着食盒的随从，在石案上摆好了碗筷。

　　食盒盖子一掀，香气瞬间溢满了整个小院。

　　谢怀叙目瞪口呆。

　　他数了数，清蒸鲈鱼、蟹粉酥、还有一整只烤得外酥里嫩的云州特产叫花鸭，真是琳琅满目。

　　他瞬间觉得自己做的不够看了。

　　“殿下，你这是来过节的，还是来炫富的？”

　　李宴珩招呼几人过来：“过节，顺便炫富。”

　　说罢又扬声朝姜迟月道：“姜娘子，中秋佳节，我来借个场地吃顿便饭，顺便孝敬一下未来的恩师，不介意吧？”

　　姜迟月声音清淡：“若我说介意，殿下会把这满桌菜端走吗？”

　　他笑得坦然：“自然不会。”

　　“那便是了。”

　　姜迟月在石案前坐定，唤谢怀叙过来：“把你做的菜也摆上来。”

　　谢怀叙眼睛亮了，赶忙把自己食盒里的菜端出来。

　　一盘清炒时蔬、一碟糖醋排骨，一盅蛋花汤、一碗酸豆角肉末，摆在那些山珍海味旁边，有种说不出的味道。

　　姜迟月率先夹了一块糖醋排骨。

　　谢怀叙心里舒坦了。

　　席间，李宴珩闲不住，没一会就和谢怀叙吵起来了。

　　“谢郎君知道吗？玉京的月亮比云州的圆。”李宴珩面不改色，把挑好刺的鱼肉放进宋衿澜碗里。

　　“胡说。”谢怀叙夹了一块鸭肉，“月亮在哪都一样圆，是你们玉京的烟尘把月亮遮住了。难得见一次圆的，就觉得比别处圆。”

　　李宴珩挑眉：“云州的烟尘也不少。”

　　“那能一样吗？云州的烟尘是梨花瓣，玉京的烟尘是檀灰。”谢怀叙毫不客气，“梨花瓣落在地上是香的，檀灰落在地上是黑的。”

　　含烟端着碗，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附和几句，谁也不偏帮。

　　“就是就是。”

　　“殿下你这话不对。”

　　“谢师兄说的有道理……”

　　宋衿澜则垂眸专心吃着李宴珩挑好刺的鱼肉，偶尔看一下两人拌嘴，眼里浮动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情。

　　姜迟月将几人的状态尽收眼底，心里涌出些许柔软。

　　这样，似乎也不错。

　　含烟吃的差不多了，又去摆弄她的灯笼。她在地上挑挑拣拣，拿出了一盏月亮灯。

　　“师姐，你看这个！我画了好久的。”

　　姜迟月端详片刻，失笑道：“桂树画歪了。”

　　绢面上画着桂树和玉兔，桂树的主干歪向一边，活像被风吹歪了。玉兔倒画得憨态可掬，颇有几分情态。

　　含烟瘪了瘪嘴：“……我重新画。”

　　“不用。”姜迟月从她手里接过笔，在歪斜的枝干上添了几笔。几根枝桠从歪斜处生出来，向着不同的方向伸展，疏疏朗朗。

　　原先的桂枝被这几笔一救，倒成了点睛之处。

　　含烟瞪大了眼睛：“师姐，你还会画画？”

　　“不会。”姜迟月将灯还给她，“只是看过几本画谱。”

　　谢怀叙在一旁插嘴：“她什么都会一点。修书、雕玉、调香、画画、剑术、阵法——就是不会做饭。”

　　姜迟月斜睨了一眼。

　　谢怀叙立刻闭嘴，低头专心啃鸡腿。

　　含烟扑哧一笑，宋衿澜也弯了弯唇角。

　　“我居然不知道！”含烟笑够了，歪着头看姜迟月，“师姐，你真的不会做饭？”

　　“嗯。不过我会酿酒。”

　　含烟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想起什么又道：“可是师姐不是一杯倒吗？上次喝醉了差点把屋子劈坏了。”

　　姜迟月：“……所以我酿给别人喝。”

　　李宴珩闻言，没忍住笑出声：“那真是可惜了。我还道今晚能尝尝姜娘子的手艺，看来是没这个口福了。”

　　“殿下想喝酒，玉京什么琼浆玉液没有？”谢怀叙不轻不重地刺了一句，将食盒最底下的月饼端出来，“来来来，吃月饼了！吃完好去放花灯！”

　　他特意地将一块切好的五仁月饼推到李宴珩面前，笑得一脸挑衅：“殿下，正统的五仁，尝尝？”

　　李宴珩嫌弃地用折扇挡开，转头从里面挑出一块晶莹剔透的冰皮月饼放在宋衿澜面前：“澜澜，尝尝这个，不腻。”

　　含烟眼疾手快地抢走一块豆沙的，咬了一口，满足地眯起眼。

　　待大家分食完月饼，宋衿澜抬头看了一眼天色：“月亮升得很高了。”

　　含烟立刻给众人分花灯：“去镜湖放花灯啦！再晚了就抢不到好位置了！”

　　镜湖畔，水波盈盈，明月在水中浮沉。

　　“快写心愿！”含烟递给众人一支笔，“据说中秋夜在镜湖放灯，青鸾神女能看见呢。”

　　姜迟月余光瞥见湖心那只画舫，心想神女确实能看见。

　　只是神女现在没空管这些花灯。

　　谢怀叙唰唰几下写完，飞快地将纸条塞进一盏莲花灯里。

　　李宴珩凑过去想偷看：“谢郎君写的什么？别是‘有朝一日打败姜迟月’吧？”

　　谢怀叙一把捂住花灯：“要你管！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

　　李宴珩讨了个没趣，转头去看宋衿澜。

　　宋衿澜正神色平静地将写好的纸条折叠，李宴珩问：“澜澜，你写的什么？”

　　宋衿澜动作没停：“盛世升平。”

　　李宴珩叹了口气：“你这心愿，怕是神女看了都要觉得担子重。就不能写点儿女情长？”

　　“儿女情长可当不了饭吃。”

　　李宴珩也不介意，笑眯眯地把自己手里的花灯挨着她的放了下去：“没关系，我替你写了。”

　　姜迟月听着他们笑闹，手里的笔迟迟没有落下。

　　写什么呢？

　　往年她写了“书院安宁”、“天下太平”、“明月还乡”……

　　今夜的月这样圆，风这样软，身边有人笑着闹着，那样宏大的愿景怎么看怎样格格不入。

　　她想写一句替自己求的。

　　脑海里忽地便闪过那梦境里的声声阿月——悠长，温柔，带着笑意，带着叹息。

　　声声慢，声声凄婉，声声眷恋。

　　她想，他们一定有很多个过去，在她忘记的从前里。

　　姜迟月很快落了笔。

　　她将纸条放入那盏被她补过图画的月亮灯，弯腰轻轻将它推入湖面。

　　水波荡漾，月亮摇摇晃晃地融进了满湖星河，上下天光连成万顷，再也分不清哪盏是灯，哪盏是月。

　　交融的月辉与灯影，尽数落进来人眼底，而落进手里的，是灯面上一枝被水痕打湿的桂树。

　　“这是小月亮的吧？”姬启明将灯对着月光看了看，里面的字迹在月光下清晰得过分。

　　——故人归。

　　“她长大了。”姬启明欣慰道，“从前写的不是‘书院安宁’就是‘天下太平’。如今总算写了一句替自己求的。”

　　风吟坐在他身侧，也看到了那一行字：“这样就很好。”

　　“这天下太沉了，三百年前她已经背过一次。这一世，我们谁也不该再把担子压在她身上。”

　　风吟伸出手，隔着星河虚虚抚过水面上倒映的那轮明月，仿若抚过那个女孩的轮廓：“我们等了这么多年，难道等的只是一个归来的先天月魄吗？”

　　“无论她要不要走回那条路——”她目光清澈地落在姬启明脸上，“这一世，她首先是自己。”

　　“我们看着她长大，看着她从小楼里逃出，看着她遇上李时归，看着她成了一柄剑，走上了那条不归路。”

　　“那时我们都觉得这是她的命、是她必须承担的责任——可现在她回来了。”

　　“她有了选择的机会。”

　　姬启明反手握住她微凉的手心，将人在夜风里拢近了些。

　　“是啊，这天下兴亡、盛世升平的重担就交给别人去头疼吧。咱们的小月亮，只管去等她的故人就好了。”

　　他将月亮灯重新送入湖中。

　　星河依旧流淌，万千花灯载着万千心愿向远方飘去，涟漪微荡，水面如镜，再无来人踪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