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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暮色苍茫看 ...

  •   “这些都是课业吗?”

      李宴珩正与一摞书山大眼瞪小眼。

      他怀疑姜迟月听到他昨日的话了,不然怎么可能安排这么多?

      “是的。”含烟站在他面前,端着一张极板正的小脸。

      她今日着一袭鹅黄秋衫,臂弯里挽着条翠绿披帛,青丝梳成双鬟,青棠为之点翠。日影斜照,更衬她鲜亮如春日新芽,说不出的蓬勃好看。

      偏偏她的表情与这一身鲜亮毫不相称——眉眼端得极平,嘴唇抿得极紧。

      李宴珩瞧着这幅架势,颇有些好笑。

      他来云中阙之前调查过一些人,面前这个小娘子恰好也是其中一员。

      云州刺史最小的女儿,楚含烟,年十三。卷宗写她“性机敏,善言辞,有其父之风”。

      明明是个鲜亮蓬勃的小丫头,偏要学人端出这副老成持重的模样。

      “师姐说,”含烟清了清嗓子,“这些殿下全部都要背,她会时不时抽查。”

      “师姐还说……”

      李宴珩的目光落向那摞书——《十三州风物志》《虞书·地理志》《水经注》《浮州航海图》……

      从山川地理到风物人情,摞得整整齐齐。

      他沉默地翻开最顶上的《十三州风物志》。

      第一页是中州,也就是现在的玉京。

      “中州——居中者,承其重,生其妄。”

      他“啪”地一下合上。

      “……云中阙能存在这么久,真是个奇迹。”

      含烟被这声响惊得肩膀微微一缩。

      “殿下,这些能留下来,说明都是太宗认可的。”她很快恢复了严肃,“不单玉京有,其他州都有。像我们云州就是‘虽誉实警,乃鉴也’。”

      “以前它们被写在末尾,后来提前面了。”

      “以前?”

      “嗯。”含烟娓娓道来,“《风物志》最早是青鸾神女游历天下写的,虞明帝让人整理成册后发行。景朝立国后,以‘中州改名玉京’为由头,删改了许多。云中阙留了初版,太宗看的也是初版。”

      她说到这里,忽然竖起两根手指:“殿下知道吗?我们云中阙有两块丹书铁券呢。”

      李宴珩的眉梢微挑。

      丹书铁券是皇帝赐给功臣的免死信物,自虞朝便有,景朝沿袭。他只在宫中文献里见过图样,从未见过实物。

      没想到云中阙竟然有两块。

      难怪能活到现在。

      “哪两块?”

      含烟道:“一块是虞明帝赐的。太初之契订立后,他将云中阙封为‘天下藏书之所’,赐丹书铁券,世代相传,永不问责。”

      李宴珩点了点头。

      那时云中阙除了是天下的藏书楼外,还是青鸾神女的家底,赐一块理所当然。

      “另一块呢?”

      “太宗赐的。”

      “当年书院帮助太宗逆转窃天星,事成后,封长安长公主为书院院长,赐了这一块。”

      含烟眼神明亮:“殿下,我一直有一个问题——太宗登位时,他还有那么多叔伯,怎么轮到他了呢?是因为他逆转了窃天星吗?”

      李宴珩敛了面上的散漫,心知这才是她的目的。

      他慢慢道:“史书写得很清楚。太祖诸子或战死,或才具不足,唯有太宗可堪大任。”

      太宗和长安都是昭烈太子的遗孤,而昭烈太子是太祖的长子,战死在中州城破的那一天。

      含烟若有若思:“那殿下觉得,史书上写的,都是真的吗?”

      ……

      演武场上。

      谢怀叙打着哈欠晃过来时,姜迟月正在指导几个师弟师妹。

      “手腕用力。”她依旧是一把木剑,轻巧地一挑一拨,那师妹的剑便在手中险些抖落。

      “姜师姐,这已经是我最用力的样子了——”

      她面上可怜兮兮,手却下意识地更用力了几分。

      “握剑是基础。基本功不行,挥出的剑便是花架子,对敌首先脱手的便是自己的剑。”

      “早啊,姜师姐。”谢怀叙懒洋洋地凑到她身边,“一大早这么严厉,小心把师弟师妹们都吓跑了。”

      “谢师兄你可别说话了!”那师妹不忿他的“假好心”:“你比姜师姐还严厉!上次指导我们练秋月白,错一处便让我们加练五十遍!”

      谢怀叙闻言也不恼,反而得意地扬了扬下巴:“那也是为你们好!秋月白重意境更重基础,基础差之毫厘,意境便谬以千里。是不是,姜师姐?”

      姜迟月没接这话,谢怀叙也不在这个话题上过多纠缠,问她:“昨日你和李宴珩交手了?”

      姜迟月嗯了一声,手中木剑不停,又去纠正另一个师弟的姿势。

      “那就是他的考核?实力咋样?”

      “尚可。”

      “……仅仅是尚可?”

      “自然。”她答完这句,手中木剑点了点另一个师弟的手腕,师弟手中剑稳稳的,她赞了一声“不错”。

      “他若是能堂堂正正和我打一场,才能称得上上佳。”

      “昨日我们都没用全力。”姜迟月将木剑放回兵器架上,“我弹开了他的箭,用裁月抵着他咽喉就算结束了。”

      “……”

      谢怀叙默默估算了一下,得出结论——

      他不一定打得过李宴珩。

      就凭剑抵咽喉还能笑出来的这份胆识,他就不如人家。

      他四处环视,发现含烟不在:“含烟呢?”

      “去给李宴珩送课业了。”

      谢怀叙嘴角抽了抽:“……你让含烟去?”

      “她说她想看看九殿下是个什么样的人。”

      姜迟月转过身,往演武场边缘走去。

      她指导剑术的时间已结束,接下来还是先生的时间。师弟师妹们见此都松了口气。

      谢怀叙跟在她身后,心想含烟那丫头哪是好奇,分明是去探那皇子的底的。

      “那宋衿澜的考核成果怎么样?”

      “很符合宋太傅的中庸之道。不过她给了我一个包裹。”

      “包裹?”谢怀叙脚步一顿,“什么包裹?”

      “一份阵法图,和一块烟水玉腰牌。”

      很快,谢怀叙就在姜迟月屋里见到了这份阵法图,神情微妙。

      “……我看不懂。”

      “你要是真的看不懂,云中阙也不用开了。”她斜睨一眼。

      谢怀叙肩膀垮下来:“我难得谦虚一次呢。”

      姜迟月将图纸对着窗外的光展开。

      纹路繁复,关键节点闪烁着点点星光。

      “裴家要真用了这东西,安魂台就不是安魂了。”姜迟月一哂,“他们也是大胆,把窃天星改改就拿出来用了,真以为裴家看不出来?”

      窃天星毁了烬州,但影响的可不止烬州。

      烬州往北是亡魂的归宿——幽州。死去的生灵会在忘川河中洗涤记忆和灵魂,进入轮回台转生。

      然而总有执念太深、怨气太重的魂魄不愿去往幽州,便淤积在了月脉节点,因沾染月蚀变得疯狂,造成一方混乱。

      千年前,白泽于沅水建起七座安魂台,洗涤亡魂,维持天地平衡。

      虞朝末年,白泽算出月灵大劫,将安魂台交予守台人裴家,沉入沅水避世。

      三百年前,烬州崩毁,死于月蚀的生灵不计其数。这些沾染了月蚀的亡魂淤积在沅水流域,险些令安魂台崩溃。

      是当时的裴家主以十六代先祖亡魂和自己为献祭,逼白泽不得不出手,才恢复了沅州秩序。

      沅州至今还流传着裴家的歌谣。

      “安魂台下清江水,中间多少离人泪。江流石不转,魂骨已成山。青山遮不住,毕竟东流去。江晚正愁余,月冷闻花语。”

      谢怀叙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他们又想抽月华?”

      “未必。”姜迟月将图纸卷起来,收进袖中,“也可能是月蚀。”

      “月蚀也能抽?”

      “月华能,月蚀自然也能。”

      她给谢怀叙看了那块腰牌。

      腰牌正面是一个名字“玉三”,反面是一个破碎玉璧环绕星辰的印记。

      “这是碎玉阁的印记。”姜迟月在腰牌上摩挲,“太祖创建的暗卫机构,里面的人都能适应月蚀。”

      “虞朝幽帝时期,曾有人提出一个猜想:月华能修炼、或许月蚀也能。但这想法太异想天开,且月蚀常年封在月脉深处,自然无从证实。直到景朝,太祖研制出了窃天星。”

      “他有了抽月蚀的方法,有了一批适应月蚀的人。证实这一点后,碎玉阁由此诞生。”

      “太宗登位后,毁了窃天星,自然也毁了碎玉阁。但他毁掉的是外物,毁不掉野心。”

      谢怀叙盯着她:“现在碎玉阁又出现了——甚至渗透了揽月阁。”

      烟水玉腰牌是揽月阁高层的身份信物。

      但它的印记是一轮弯月。

      “碎玉阁……”谢怀叙念了一遍,啧了一声,“这名字倒是直接。于崇玉之朝,行碎玉之事。皇帝养着这一群人,就不怕有朝一日反噬自身?”

      “怕。”姜迟月轻叩玉牌,“所以他用牵机引控制他们。”

      牵机引是一味毒药。

      它每月发作一次,发作时痛不欲生,唯有按时服用特制解药才能缓解。中毒者脉象与常人无异,外界极难察觉。

      “他们离了皇帝,就是死路一条。”

      谢怀叙眉头拧得更紧了:“他们到底想做什么?抽月蚀、养暗卫,然后呢?”

      “然后?”

      “然后这天下,就再也没有能拦住他们的力量了。”

      谢怀叙扬眉道:“我们例外,对吧?”

      姜迟月欣慰道:“没错。”

      “安魂台的事,裴家已经回了。揽月阁丢了面子,不会善罢甘休。周惟送完李宴珩就会去沅州,裴家会拦住他们。若他们拦不住,我们再出手。”

      ……

      “含烟啊,知道这短短半个时辰你说了几句师姐吗?”李宴珩听不下去了,打断她。

      “……九句。”含烟愣了一下,脸微微红了,“殿下记性真好。”

      李宴珩似笑非笑:“不是记性好,是你每说一句‘师姐说’,眉毛就要动一下。”

      含烟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眉毛,那点薄红瞬间蔓延开了:“我、我没有……”

      “有。”李宴珩毫不留情地戳穿她。

      含烟修眉一拧,想反驳说她就是为师姐骄傲,怎么啦?

      ——等等,若是师姐在这种时候,眉毛肯定不会动吧。

      她默默把这句话咽了回去,深吸一口气:“殿下,你是不是在转移话题?”

      “什么话题?”

      “史书上写的,是不是都是真的。”含烟定定地看着他,“您还没回答我呢。”

      李宴珩:“……”

      你们云中阙的人怎么都这么会堵人啊?

      他心知躲不过去了,慢悠悠地开口:“真假不重要。”

      “重要的是,上面的那位愿意让天下人看什么样的。”

      含烟眨了眨眼,似乎在消化这句话的。

      李宴珩接着道:“战乱的年代,史书写英雄;太平的年代,史书写规矩。但英雄是用来聚人心的,规矩是用来定人心的。而不利于获得人心的,自然不会让天下人看了。”

      含烟沉思良久:“这是揽月阁的道理吗?”

      “不。”

      “这是皇权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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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最近在忙实习的事情,可能会断更一段时间。 ps:正在修改第一卷中,改了不少剧情,到时会一起更新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