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六章 流星透疏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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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迟月最终还是没说出担心什么。
只是一种直觉——直觉他身上有秘密，而这秘密与自己有关。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她最后道。
姬启明满意地点点头：“这才是我们的小月亮嘛。”
……
姜迟月回了书院，看见正门面前聚拢了一群人。
为首之人身着青灰色官袍，身后跟了不少随从，抬着箱笼、牵着马匹，将书院门前的青石路堵得水泄不通。
姜迟月站在影壁后，看清了当先那人的脸。
周惟，揽月阁副使。
今岁玉京剑式上，他曾站在揽月阁阁主身侧，居高临下地审视她。
她不喜他的眼神，端着架子，轻蔑又不屑。
就像从未看得起云中阙。
云中阙负责接待的师长姓顾，鬓发斑白，不卑不亢地迎上去寒暄，周惟客客气气地还礼，态度端正得挑不出半分毛病。
一行人已进了正门。周惟走在最前，目光扫过书院内部，嘴角浮起笑意。
谢怀叙不知已站在了姜迟月身侧：“笑得跟狐狸似的。”
“去看看。”她抬步往外走。
演武场上，使团正随师长参观。周惟停下脚步看了场中片刻，面露赞许。
“云中阙果然名不虚传。”他转向顾师长，语气诚恳，“弟子们根基扎实，剑法灵动，尤其这一手引月华入剑的法门，颇有古意。”
顾师长正要客套，周惟话锋一转，笑容不变：“只是——揽月阁这些年精研月华导引之术，发现古法虽有意趣，却容易剑走偏锋。弟子们若只学这一脉，日后破境怕是要多走些弯路。”
他顿了顿，语气越发恳切：“不若这样——待我回京后向阁中提议，派几位教习来云州，为贵院弟子讲授正统导引之法。毕竟都是为朝廷培养人才，互相切磋，于学子有益。”
这是明目张胆地往云中阙插人！
顾师长脸色微变，正待开口，身后便传来一道清朗的嗓音。
“周副使好意，晚辈心领。”
谢怀叙不知何时走了上来，规规矩矩地行了个晚辈礼：“只是晚辈有个疑问。”
他直起身，笑容灿烂：“方才副使说古法容易剑走偏锋，晚辈前些日子翻书院旧档，发现三百年前太宗皇帝平乱时，用的阵法似乎也是我云中阙的古法。不知副使说的古法，是否包括这些？”
“若是——晚辈斗胆——这弯路，太宗走得，晚辈自然也走得。”
演武场上安静了一瞬。场边的弟子憋笑憋得肩膀发抖。
谁不知道太宗皇帝和长安长公主的师门是云中阙？
用揽月阁压云中阙——也不看看自己攀不攀得上这门亲。
周惟的笑容果然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春风拂面的模样：“谢郎君果然家学渊源，伶牙俐齿。只是这修行一道并非呈口舌之快，古法自有其价值，但取其精华、去其糟粕方是正道。”
这是见从根源上无法否认，要扣上糟粕的帽子了？
谢怀叙眯了眯眼。
“太宗皇帝天资卓绝，以古法为基而另辟蹊径，那是太宗皇帝的本事。后人若只知依样画葫芦，便落了下乘。谢郎君以为呢？”
“副使说的是。”
姜迟月从廊下缓步走到周惟面前不远处站定。几个随行官员在她走近时下意识退了半步。
“太宗的本事，后人的确学不来。只是副使方才说要派教习来云中阙，教我们什么才是正统——不知这正统，是太宗的，还是揽月阁的？”
周惟的笑容终于消失了。
若他答“揽月阁的”，那就是把自己凌驾于太宗之上；若答“太宗的”——云中阙才是太宗的师门，揽月阁有什么资格越俎代庖？
“姜娘子。”周惟沉默片刻后开口，语气里的温度降了几分，“今日是来拜访的，不是来辩论的。”
“自然。”姜迟月微微颔首，“那便不辨了。云中阙的规矩很简单——求学可以，指手画脚就不必了。副使若要来参观，书院随时欢迎；若要往书院里插人，那便请回罢！”
说罢，裁月出鞘。
依旧是三寸剑光，冷冽逼人，毫不留情地晃进每一双眼里。
“送客。”姜迟月淡淡道。
周惟嘴角牵了一下。
“姜娘子一剑惊鸿，果真是少年心气。”他拱了拱手，语气恢复了来时的客气，“今日天色已晚，我等便不再叨扰。”
谢怀叙心底一哂，都到了这份上话语还能维持客套，果真是玉京出来的，忒虚伪！
风过回廊，梨花簌簌。
李宴珩将这场交锋尽受眼底。他饶有兴味的看向姜迟月，目光停留在她腰间裁月。
他自然没错过那三寸剑光，更不会错认那惊鸿一瞥里与他的残星、宋衿澜的浮青如出一辙的——月魄。
今年剑试他不过隐隐察觉，如今倒正式确认了。
归墟与裁月同出一炉，想来铸造它时也用了月魄。
月魄是什么？
月华极致压缩与沉淀后凝出的精粹，内里流转着比天地间浓郁百倍的月华，可大幅提高修士的修为，可延年益寿，可生死人肉白骨。但形成条件极为苛刻，千载难逢一块，一出世便是修士哄抢的奇珍。
然而平日难得一见的物品，现在有四件兵器都用月魄铸就。
这云中阙比他预想中的更有趣。
李宴珩忽然很想知道，他与她相比究竟如何。
他足尖一点，便如一片绯云悄无声息地飘上房梁。这里视野最好，能将景色尽收眼底，更能清晰地看见那一树梨花与一痕青影。
他不再犹豫，搭箭，勾弦，推弓，沉肩旋臂，带着与生俱来的优雅与从容，一气呵成。弓弦在他指间绷紧，勒紧了风，也勒紧了此方天地的呼吸。
他未急着松弦，反而将动作放的更缓、更迟，食指与中指扣住箭，拇指抵住下巴，骨节突起，弓弦紧贴着鼻尖、嘴唇、下颚，在他精致面庞上压出一道浅浅痕迹。弦，手，弓形成完美而稳定的三角。
天地俱静。
他触见弦丝的微颤与自己脉搏共振，他听见远处一瓣梨花脱离枝头的轻响和她发梢掠过剑穗时细微的摩擦，他察觉体内与生俱来的契约，如月感潮汐，在他血脉里掀起滔天巨浪，又如星辰崩落，在灵魂里激起旷古余音。
他没有瞄准她的要害。他瞄准的是她鬓边将落未落的梨花。
就是此刻。
指松。弦惊。
弦振如裂帛，如玉磬相击，箭矢化作一尾流星崩弹而出，所经之处，阳光分流，花影折腰。
那纯粹的月华之矢刺透了沉沉光影，直指欲吻上她鬓边的梨花瓣，不偏不倚，一如流星透疏木，走月逆行云。
姜迟月在他跃上房梁时便有所感，但面上眼波未动，神色如常，唯有搭在裁月剑柄上的手微微下压了一分。
流光破空，瞬息便至。
就在即将擦过她鬓边发丝时，裁月出鞘。
“铮”的一声，清越玉振。
剑光与箭光相抵，月华与月华相撞，银瓶乍破，水浆迸溅；昆山玉碎，芙蓉泣露。凝练到极致的月光，不偏不倚，点在了流星最盛力道最凝处，精准得令人心惊。
忽地，冰泉冷涩，凝绝不通；穿云崩碧，劫灰飞尽。
万籁无声。
仿佛自上古传来一声叹息，又似天地悠悠混沌未开时星辰诞生，碰撞，冲击，是秩序的初建也是法则的创立，是昼夜于此瞬初分也是四季于此息流转。
四散的流光如碎月倾洒，一半映着霜雪，一半映着锋刃。
有道是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星月相辅相成；如今却是星月争辉，清光各照。
衣袖无风自动，她的身形已渺。快，快得很，李宴珩只觉一道寒芒出鞘，冰封的骨，凛冽的意——他甚至来不及捕捉那残影，极薄的刃便轻轻抵在了咽喉处。
冰冰凉凉，清清淡淡，一点霜，一痕风，如雪落寒梅，极轻极柔。明明是初秋，整个人却被这至极至寒的气息笼罩，仿若置身无边风雪，金销玉裂。
他面上含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