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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素月分辉, ...
“但云中阙不同。”李宴珩话锋一转,“云中阙教的,揽月阁不教,也不敢教。”
姜迟月没有接话。
李宴珩等了片刻,不见她开口,眉梢微挑:“不知娘子是否同意?”
“云中阙收人不问出处,只问心性。”漫长的死寂后,姜迟月终于开口,“只要殿下通过考核。”
李宴珩笑意深了几分:“自然。既然入了云州便要入乡随俗。”
“我亲自考核。”
李宴珩笑意微敛。只一瞬,便又化开了:“那是在下的荣幸。”
他换了谦辞。
“当然,不会刻意为难殿下,也不会徇私。”姜迟月面不改色地补了一句。
李宴珩:“……”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李宴珩听来总觉得不对劲。
好像他方才那话里藏着“若你敢为难,我便上折子弹劾云中阙”的意思似的。他李宴珩纵横玉京,何曾以权压过人?
他端起茶碗灌了一大口。
“殿下独自来的云州吗?”姜迟月没有理会他那气闷的表情,状似随意地问了一句。
几番交谈下来,倒是对这皇子的性子多了几分了解——骄矜却不跋扈,张扬却不愚蠢。这样的人比那些面上恭谨、背地里使绊子的好对付得多。
“不是。揽月阁使团带来的行李和赠与云中阙的礼物还在后面。我与澜澜瞒着他们先行一步,下午再正式拜访书院。”
“瞒着?”谢怀叙忍不住插嘴。
“这有什么稀奇的,他们太慢了,我和澜澜可等不了那么久。”
李宴珩起身,朝她拱手:“下午见,姜娘子。”
姜迟月坐着没动,只是微微颔首:“殿下好走,我们就不送了。”
李宴珩面上的笑意彻底没了。
不送?他堂堂昭王,走哪儿不是前呼后拥的?来了云州倒好,连起身都没有,一句“不送了”就打发了。
这云中阙果真……算了,现在在人家地盘上。
他深吸一口气,朝宋衿澜伸手:“澜澜,走了。”
宋衿澜将手搭在他手上,随他出了茶肆。两片绯云在门帘处一闪,便融进了长街的喧嚣里。
茶肆里的空气又重新流动起来。
谢怀叙长长的呼出一口气:“师姐,他方才那话是什么意思?他是在夸咱们还是在给咱们拉仇恨?”
“都有。”姜迟月将茶碗搁下,叫来伙计结账。
含烟凑近:“师姐,那个昭王这么早就来了,岂不是丢下了使团一干人?他就不怕出什么事?”
“他们有实力自保,危险找不上他们;而使团本就配备了许多高手,有危险也能化解,出不了大事。”
“至于这二人。”姜迟月眸光微动,“他们本就不是循规蹈矩的性子。你看他坐茶肆里的那副模样,像是老实的人吗?”
谢怀叙觉得也是。
“李宴珩是这一代皇子里最受宠的,在玉京素来以不羁闻名;宋家那位掌上明珠,也不是个守规矩的主。他们来云州,肯定不是简单的求学。”
“但不管他们想做什么,总归动不了云中阙。”
姜迟月自然有底气说这话。
云中阙立院三百年,什么样的风浪没见过?若算上书楼时期,更是不知经历了多少风霜。
三人出了茶肆,长街的喧嚣扑面而来。
姜迟月又在书院附近慢悠悠地逛了一圈,期间还收了一个小女孩送的风车。
回了书院,日头快到顶了。
谢怀叙回了自己的院子,说要去练剑,把今日在禁地里攒的那股郁气发泄出来。含烟却没有回房,溜去了东边的廊下。
她的几个小姐妹正坐在廊下,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
“含烟!含烟!”一个圆脸的小姑娘朝她招手,“快来快来,你猜我们方才看见什么了?”
含烟找了个空位坐下:“什么?”
“玉京来的马车!好气派!还搬下来了好多盆金丝昙,据说是皇室废了好大力气才培育出来的,四季不败呢!”
“这有什么?”含烟不以为然,下巴一扬,“你看我们云中阙的梨花树也是四季不败——还是天然的!”
“对哦。”那圆脸小姑娘回过味,对金丝昙的兴趣瞬间淡了,“天然的比培育的好。”
“我还看到了两个长得特别好看的人,一男一女,穿着绯衣。”
“那个男子好生俊俏,眉心还有一点红痣呢。”
“那个女子才好看,我长这么大没见过那么好看的人。”
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姑娘听了一会,忽然问:“有姜师姐好看吗?”
廊下静了一瞬。几个小姑娘面面相觑,都在心里暗暗比较。
“没有。”含烟不假思索地回答,“师姐最好看。”
“……那倒是。”圆脸小姑娘看了看含烟认真的模样,点点头,“谁也比不上姜师姐。”
含烟循循善诱:“我们要向着自家人。姜师姐可是咱们云州的门面。”
“对!那玉京来的娘子再好看也是玉京的!姜师姐是咱们云州的,自家人总要想着自家人。”
含烟满意地点点头,觉得这几个小姐妹还没糊涂到家。她托着腮,继续听她们议论别的小道消息。
姜迟月全然不知自己在师妹们口中成为了“云州的门面”。她回了自己的小院,收拾了一番,从侧门出了书院。
镜湖在书院西边,走过去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她去的时候湖面上笼着的烟已经散了,阳光倾洒,将湖面染成一片碎金。
湖中有一艘画舫,姜迟月踩着水面,飘至舫上。
舫上有一个男子,一身玄黑金纹的长衫,长发披垂,头戴斗笠。他手里握着一根竹制钓竿,细得似乎风一吹就会断。
姜迟月走过去在他身侧坐下。
“您怎么来这儿钓鱼了?”
那人头也不回,目光依旧落在湖面上,语气里带着理所当然的懒散:“我喜欢。”
姜迟月瞅了一眼钓竿末端的鱼线。那线垂在水里纹丝不动,她无奈笑了:“那您每次都不用钩。”
“这叫愿者上钩。”那人终于转过头来,露出一张极年轻的面庞,眉目温润,眼睫低垂,却又透着一股不属于人间的气质。
他话音刚落,腰间便被人不轻不重地掐了一把。
“疼疼疼——”那人身子一歪,钓竿差点脱手。他慌忙稳住,回头哀怨地看着身侧的人,“再掐就坏了。”
姜迟月这才注意到。不知何时旁边多了一个青衣女子。像是从湖面的烟波里走出来的一般,出现的无声无息。她的面容清丽至极,墨发垂到腰际,发间只簪了一支青玉簪,簪头青鸟展翅欲飞。
“愿者上钩?”女子挑眉,话音如冰下流泉,“你钓了半日,连条鱼苗都没见着。愿者呢?”
那人握着钓竿,一脸委屈:“鱼不来,我能有什么办法?”
“那你方才那四个字,是说给谁听的?”
“说给湖听的。”那人理直气壮,“湖听了,鱼就来了。”
青衣女子看着他摇了摇头,眼底却满是笑意。她转过头朝姜迟月温柔一笑:“小月亮,要不要来喝我煮的茶?”
姜迟月看着这两人,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任谁见了他们这副模样,都想不到这是史书上平定八荒的虞明帝姬启明,和那个与明帝一同签下太初之契的青鸾神女风吟。
可就是这样的不同寻常两个人,养大了她。
她是院长从一片姜花地里捡回云中阙的,却是这二人在禁地里抚养的。风吟教她认字、读书、辨药、调香;姬启明教她剑法、阵图、星象、兵法。
她有时觉得,自己之所以能长成这副模样,大约是在她成长的这十四年里见了最好的两个人。
姜迟月还记得第一次读史书的时候。
那天她正捧着《虞书》啃,看向对面正在煮茶的风吟,又看了看不远处靠在竹椅上打盹的姬启明,半晌也没说出一句话。
风吟看了她一眼:“怎么了?”
“您……”姜迟月指着“青鸾神女衔月而生,化形为人”给她看,“您是这位?”
风吟:“嗯。”
姜迟月又看向姬启明。他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摆弄着衣摆上的同心结穗子。见她看过来,挑了挑眉。
姜迟月指着“明帝端拱垂裳,威仪棣棣,群臣莫敢仰视”道:“您是这位?”
姬启明走近,一本正经地道:“是。不过这是上朝的时候。”
“可是后面它写你一百零三岁的时候死了,葬处不明。”姜迟月老实地翻到了小传那一页——“……崩年一百零三岁,葬处不明。”
“是啊。”姬启明说,“不过三百年前被一轮月亮照了一下,我就又活了。”
“就是这具身体,一不小心就会坏。”
风吟又掐了他一把。
姜迟月“哦”了一声,捧着史书继续啃了,也没追问诸如“怎么月亮照了一下就活了”这类问题。
长大后,她又读了不少史书,越读越觉得——史书这东西确实不能全信。什么“夜观星象、感天而孕”、“天降祥瑞、二圣受命”,一个比一个像贴金。
后来便觉得,真相如何也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史书上的虞明帝和青鸾神女,和爱她护她的这两个人是同一对灵魂。
一个煮茶,一个钓鱼;一个说“愿者上钩”,一个掐他的腰。吵吵闹闹又安安静静。千年如一梦,梦醒时,镜湖的水还是千年前的水,天上的月还是千年前的月,而他们,还是千年前的模样。
“发什么呆?”姬启明的声音把她从回忆里拽了回来。
姜迟月回神:“想史书。”
“史书有什么好想的?”姬启明把钓竿往旁边一搁,姿态懒散得不像话,“史书都是骗人的。”
姜迟月唇角不自觉地弯了弯:“也不尽然。”
“前辈。”她忽然敛了笑,正色道,“今日云州来了两个人。昭王李宴珩和他的未婚妻宋衿澜,说要来云中阙求学。”
姜迟月顿了顿:“我总觉得没那么简单。”
姬启明从袖子里摸出一块桂花糕咬着,含混不清地道:“不就是个皇子吗?三百年前太宗和长安也来过,你怕他?”
风吟瞥了他一眼:“他们当时是来求援的,和这位不一样。”
“倒不是怕。”姜迟月沉吟道,“只是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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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最近在忙实习的事情,可能会断更一段时间。 ps:正在修改第一卷中,改了不少剧情,到时会一起更新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