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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天意从来高 ...

  •   月脉形成了多久,月灵就诞生了多久。

      它们天生就能运用月华,更是早早地发展了文明。

      它们不忍心看人族在天地间艰难求生。于是,青鸾传带来了修炼法决;白泽传授医药与农桑;凤凰给予火种与希望……

      可惜那样的日子没能长久,月灵想守护天地平衡,人族想独占月华之力,不再满族于被庇护。

      他们向月灵举起了屠刀。

      贪欲与恐惧随着鲜血的流淌变本加厉,两族天骄相继陨落,局势越发不可协调。月灵的尸骸铺了数百里,人族的鲜血将镜湖染成鲜红,衰草萋萋,人间大乱。

      眼见战火永无休止,明帝与青鸾神女私下订盟,征战四方,统一各部,建立虞朝。此后划分天下十三州,于云州镜湖畔签订太初之契:人族治世,月灵守脉,两不相犯。

      人间太平八百年。然而八百年,足以让人族忘记月灵的恩情,也足以让新一任帝王觉得——与月灵平起平坐,是人族的屈辱。

      虞朝末年,幽帝撕毁盟约。他下令捕杀境内所有月灵,以月灵的精魄炼器、血脉布阵,妄图将月华据为己有。月灵仓皇逃往,退守深山、水泽、大漠。这一站打了三十年,月灵自此销声匿迹。

      直至景朝立国,以“人族至上、月华永耀”为国策,将那段历史记为“平定妖邪之乱,四海归一”的煌煌篇章,无人再敢提月灵曾经的恩情。

      谢怀叙无言半晌,忽然问:“既然如此,那《虞书》里怎么还保留了青鸾神女?”

      一个“被人族仇恨”的族群,为何独独在史书上留下了一个名字?

      姜迟月问他:“《虞书》里怎么写她的?”

      “……‘衔月而生,化形为人,辅明帝而定天下,立契约以成十三州……’。”

      谢怀叙回想了一番,声音渐低:“他们没有写她是一个月灵。”

      是。神女不是月灵。

      神女只是一个喜着青衣、簪青鸾玉簪的“人”。

      含烟咽了口唾沫:“……‘衔月而生’的她,‘感天而孕’的明帝……后人读到只怕以为是一层好听的名声。”

      今天看见听见的着实超出了他们的认知。

      姜迟月也知道一口气灌输太多也不好,接下来专心吃着糕点。

      月灵的恩情不该只在云中阙的典籍里发黄,教过人族的、救过人族的,不该被史书轻轻一笔抹去。

      他们值得被记住。

      一颗种子落在土里,要等很久才会发芽。但她有的是耐心。

      “我们去对面坐坐吧。”姜迟月在柜前结了帐,出了糕点铺。

      茶肆在长街中段,两层小楼,门面不大,生意却极好。

      一楼大堂此时已坐满了人,跑堂的伙计端着茶壶在桌椅间穿梭,脚下生风。二楼雅间垂着珠帘,隐约可见里面的人影。

      姜迟月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这里既能看见街景,又不引人注目。

      谢怀叙坐在她对面,含烟坐在她身侧。伙计殷勤地跑过来,脸上堆着笑。

      “三位客官喝什么?”

      “一壶雪顶寒翠。”

      “好嘞——”伙计扬声朝后堂喊了一嗓子,转身去招呼别的客人。

      谢怀叙四处打量了一番,道:“这家茶肆生意倒是好。”

      含烟凑过来道:“多是为了这里的说书先生来的。据说孟叔以前是书院里的,后来不知怎么不读了,来这里当了说书人。”

      谢怀叙挑眉:“书院出去的?”

      “嗯。”含烟点头,“他说的书和别人不一样,讲得多是些稗官野史、奇闻异事,听着比那些老掉牙的段子有意思多了。”

      那边月灵传说讲完,孟叔醒木一拍,满堂皆静。

      他不紧不慢地呷了口茶,清了清嗓子:“列为客官,方才讲的内容听得沉重了,咱们便换换口味,听一段儿女情长如何?”

      底下响起几声善意的笑,有人接话:“孟先生,什么儿女情长?可是才子佳人?”

      孟叔笑得意味深长:“算是吧。不过这位才子,不是普通的才子;这位佳人,也不是普通的佳人。”

      他顿了顿,吊足了胃口,才慢悠悠地吐出四个字——

      “归墟,裁月。”

      谢怀叙端茶的手一顿,下意识看了姜迟月一眼。姜迟月正垂眸抿茶,面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

      “众所周知,云中阙在成为书院之前本是一座藏书楼,而那归墟剑主便是其中一任楼主,生得温润清雅,一身月白长衫,鬓边栀子,不知多少云州小娘子芳心暗许。可惜他不喜与人来往,终日只在书楼里修书吹笛。”

      “直到一日,他梦见了一个女子对他回眸一笑。那可谓是金风玉露的宿命相逢啊!从此便挂了心。他翻遍了藏书楼所有的典籍、推演星象、卜算命理,只为找到那梦中之人。”

      堂下有人笑:“这梦做的比话本还离奇。”

      孟叔也不恼,笑眯眯地道:“你们道他找到了没有?”

      “肯定找到了。不然哪来的归墟和裁月?还在书院放了那么多年?”有人起哄。

      “说得极是——”孟叔悠悠道,“他寻了她数年,终于在梧州一座木楼里找到了被囚禁的她。他们走过沅州的水,走过锦州的桥,在云州镜湖的画舫里捞月亮,在渊州铸剑谷里熔了两柄剑——”

      “一名裁月,斩开夜色,一名归墟,吞纳万物。”孟叔一拍醒木,“你们说,这是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满堂喝彩,有人趁机追问:“那后来呢?”

      “后来嘛……”孟叔又抛出了一段,却断在了二人游历至漠州。

      “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喝彩立刻变成了惋惜和喝骂。

      “孟老头不厚道啊!”

      “这不是吊人胃口吗?”

      “他们究竟成没成亲啊?”

      谢怀叙咂摸了一会,觉得这故事断得真不是地方:“怎么就没了?”

      含烟闷声地道:“孟叔说书一向这样,每回都让人心里痒痒的。”

      “以前在书院也这样?”

      “听教习说,他当年读书时就喜欢把课业留到最后一刻才交。教习催一次,他交一次。”

      谢怀叙嘴角抽了抽:“……这毛病倒是从一而终。”

      姜迟月的目光落在茶碗里的茶叶上。

      雪顶寒翠,清雅甘甜,她素来喜欢。但方才一听完归墟剑主的故事,忽觉得这茶没滋味了。

      天底下几乎没有簪花的男子。

      而这归墟剑主和梦中人一样簪着栀子花。

      “师姐。”含烟凑过来,“归墟剑主的故事……是真的吗?”

      姜迟月回神:“你也见过云中阙历代楼主的画像,可有一个簪栀子花的?”

      含烟一想也是。别说栀子花了,一个簪花的都没有。

      “所以故事罢了,当不得真。”

      她端起茶壶为自己续了一杯。热气袅袅,模糊了她的眉眼。谢怀叙看不清她的表情,心中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含烟撇嘴,没那么好打发:“可孟叔说得那么真,连细节和地名都对上了。而且,它们是书院的神兵!再怎么样也不能拿神兵编排啊?”

      谢怀叙观察着姜迟月的表情,已确定了七八分她心里就是有事,替她挡了含烟的话:“话本嘛,三分真,七分假。你想想,历代楼主画像里确实没有这样的人,多半是孟叔编出来的。”

      就在这时,楼梯口传来珠帘响动的声音。

      那声音极轻极脆,如冰落玉盘,在这满堂嘈杂里竟显得格外清晰。谢怀叙下意识抬头,只见二楼雅间的珠帘被一只手挑开,一道身影从后面走了出来。

      那是个年轻男子,墨发金冠,绯衣风流,眉心一点红痣艳如朱砂。他背后露出一角长弓轮廓,通体玄黑,布满暗金的纹路,再配上他漫不经心的神色,勾勒出极具张扬的压迫感。

      衣绣金丝昙,腰配螭纹玉。

      谢怀叙瞳孔微微缩了一下。金丝昙、螭纹,这可是皇子专用啊。

      年轻男子身后跟着一个女子,绯衣罗裙,环佩叮当,风华绝代,跟在男子身后缓步而来,倒把前头那人衬得失了颜色。她的腰间配着一串古铃,随着步伐轻响,倒为她的冷艳里添了几分俏。

      两人一前一后走下楼梯。男子走在前面,步伐从容;女子跟在他身后半步,不疾不徐。

      茶肆里的喧哗声渐渐低了下去。

      “这是玉京的哪位?”

      “看这年纪和气度,是那位行九的吧?”有人惊疑回道,“昭王殿下怎么会来云州?”

      “身旁那位是宋家的掌上明珠?听说宋太傅疼她疼得跟眼珠子似的。”

      “可不是嘛,宋氏这一辈就她一个女孩,千娇万宠养大的。这气度,不愧是‘玉京第一美人’。”

      “据说两人是青梅竹马,未婚夫妻……”

      那男子本不在意前边的窃窃私语,但一听到他们谈论身旁这人,锐利的目光一扫。

      谈论声骤然熄灭了。

      李宴珩心下满意了几分。

      他在楼梯口站定,目光越过满堂宾客,直直定在姜迟月身上。

      姜迟月正端着碗喝茶,眼皮都没抬一下。

      李宴珩凝视片刻,勾唇一笑:“姜娘子,别来无恙?”

      姜迟月淡淡道:“殿下倒是好记性。”

      李宴珩意味深长:“毕竟今年玉京剑试,娘子裁月出鞘的风采,令人好生难忘。”

      此言一出,茶室骤寂。

      今年春,玉京揽月阁办了一场剑试,邀天下阁中弟子赴会,同时也请了云中阙,试图看这旁门左道的书院笑话。

      姜迟月没领人,孤身赴会,一剑力压群英。

      那剑上银光,至今仍是玉京人津津乐道的谈资。

      只是在场众人大都不知,那日裁月不过出鞘三寸。

      谢怀叙悄无声息地按上了浮光剑柄。

      他不喜欢李宴珩看姜迟月的眼神——太具压迫感,像在不动声色地逼人臣服。

      姜迟月慢条斯理地抿了口茶:“殿下记性好是好事。”

      她将茶碗搁在桌上:“就怕旁人听了,还以为殿下怕了我这云州小小剑修。”

      李宴珩笑意凝在唇边。

      “殿下请坐。”姜迟月也不看他的表情,“小二,来一壶西江月——”

      对阵的气势输了,名贵的茶也点了,李宴珩只好依言落座,对一旁的人道:“澜澜,你也坐。”

      宋衿澜垂眸,坐在他身旁。

      “宋娘子。”姜迟月微微颔首,算是致意。

      谢怀叙的目光在宋衿澜面上停了几息。这位传闻中的“玉京第一美人”倒比画像上的还要秾丽几分,但眉目间总带着几分疏离,好看得有些冰冷。

      “看什么看?”李宴珩“啪”地一拍桌子,“这是我未婚妻。”

      谢怀叙被那声响震得手一抖,茶碗洒了半盏。他抬眼,正对上李宴珩那双桃花眼。

      哪有什么怒意,分明是故意要他出丑。

      “殿下见谅,只是见宋娘子的铃铛不同凡响,多看了两眼。”谢怀叙心说这人得罪不起,避避风头好了。

      李宴珩冷哼一声:“那是自然。澜澜的浮青和我的残星可是一对。”

      谢怀叙:“……”

      “殿下远道而来。”姜迟月打断二人斗法,“想必不是来喝茶听书的。”

      李宴珩笑了笑:“姜娘子快人快语,那我也不兜圈子了。此番来云州,是想在云中阙求学一段时间。”

      “殿下说笑了。”姜迟月目光淡漠,“玉京什么样的先生没有?”

      “娘子说的是。”

      李宴珩收回目光,抿了一口茶,眉头微蹙。

      啧,到底是云州,就连西江月都比玉京的涩。

      他放下茶盏,慢悠悠地道:“可他们教的,都是揽月阁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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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最近在忙实习的事情,可能会断更一段时间。 ps:正在修改第一卷中,改了不少剧情,到时会一起更新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