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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曾照青衿玉 ...

  •   谢怀叙自觉在书院十年,虽不如含烟那般乖巧讨喜,可也从没做过什么天怒人怨的事。练剑比谁都勤,课业从不让师长操心,偶尔嘴欠几句,也不过少年心性。

      怎就落了个这般待遇?

      他正琢磨着,脚下一滑,踩进了一片灰烬。那灰烬松软如雪,却烫得惊人,他猛地缩回脚,靴底已被腐蚀出一片焦黑。

      “嘶……”

      “小心些。”

      谢怀叙打了个寒颤。

      幻境就已经这般危险了,三百年前的烬州又该是何等恐怖?

      他只从书里看见过烬州惨状的描述,但如今烬州边境也有些生灵与小镇,觉得典籍有几分夸大。

      如今亲眼见了才知,事实远比记载更惊心。

      “师姐,你刚刚那一剑是归月剑法吗?”谢怀叙跟着她,不自觉地回味那一剑的风采,越思索越觉得,这意境太像归月剑法了。

      归月是云中阙最神秘的剑法。

      它有四式,但描述全是玄涩奥妙的诗句和辞赋,当年还差点被分类进诗集。

      谢怀叙揣摩数年也只得了个意境影子。

      姜迟月停住了,谢怀叙差点撞上去。

      “师姐——”他哀怨道,“能不能给个声?”

      “是月落无痕。”

      也是她最擅长的一式。

      谢怀叙愣了。

      月落无痕,归月剑法的最后一式。剑谱里关于这一式的描述仅八个字——“月落寒江,无迹可寻。”

      真如名字一般无迹了。

      “你会月落无痕?”他的声音不自觉拔高,“是有人教的吗?”

      “天生就会。”

      谢怀叙:“……”

      姜迟月确实没说谎。

      没有人教过她这一套剑法,但她从开始握剑便会了,仿佛她曾练过千万遍。

      谢怀叙还想再问,可姜迟月那副样子让他把话又咽了回去——她不想说的事,谁也问不出来。

      他悻悻收回目光,低头看路。

      越往前走风越大,干得发苦,热得生疼,那股甜腻的腐臭味也越来越浓。

      谢怀叙不得不捂住口鼻。

      姜迟月走得很稳,像是感觉不到这股热浪,也闻不到这股恶臭,步伐依旧不急不徐。

      “师姐,你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多大?”谢怀叙看她这么稀松平常,忽然问。

      “五岁。”

      谢怀叙愣愣听完,不由回想他五岁时在做什么?

      ——在谢家后院里追着一只猫跑,被门槛绊了一跤,哭得惊天动地。

      而她五岁在面对蚀妖荒原、月蚀火海。

      谢怀叙叹了口气,总算知道为什么姜迟月这么妖孽了。

      比不过!

      “到了。”

      不知走了多久,姜迟月领着他停在了一处山峦前。

      这里不知何时亮起了一片暗紫色的火光,沿着山体裂缝缓缓往下淌。

      “这是月蚀火。烬州崩毁时烧了三天三夜。承平十七年的梧州,同样是这样一场火废了雾灵山脉。”

      谢怀叙大惊:“梧州……也是?”

      “是。”

      这斩钉截铁的一声被风撕扯得有些破碎。

      “跟紧我。”

      姜迟月知谢怀叙直接进去要遭殃,分出一缕自己的月华护住了他,踏进了那片火焰。

      谢怀叙只觉被一股暖意包围,方才火焰带来的灼烧感瞬间消失了,有种说不出的舒适。

      走过火海时,他看见许多暗紫色的影子。

      他凝神观察,脑海里忽然传来一阵刺痛。

      万千道哀嚎在他脑子里凄厉地撕扯,似乎下一刻他就会被同化成一员。

      “稳住心神。”

      谢怀叙回神,慌忙守住识海。姜迟月的月华亮起,稳稳地护在他周身。

      “那是烬州万千生灵的不甘与怨恨。”

      “也是整座州府被活活烧死的最后一声叹息。”

      谢怀叙被这铺面而来的烟尘,烫得眼眶发涩。

      他从不知道烬州是这样惨烈的。

      业火在中心停息,风声骤然一寂。

      谢怀叙见到了一块石碑,矗立在废墟中央,直直地刺向灰紫色的苍穹。而那些亡魂,没有一个靠近石碑。

      碑上刻了字。

      “……月脉崩……万灵……寂。”

      他认出了这字,声音有些发飘:“这是什么?”

      “烬州最后一位刺史为烬州立的碑。”姜迟月没有看上面的文字,反而注视着上面的裂纹。

      “那时朝廷的救援迟迟不到,他把府库中最后的粮食和银两分给了百姓,让他们往南逃。活着的人离开后,他回到这里立了这块碑,枯坐数日,等待一个说法。”

      “刺史早年也是揽月阁的修士,自然不是什么都不懂。他没等来玉京的救援,却等来了封锁,愤怒之下杀军士、抢马匹、冲封锁,赶至玉京。”

      “千里逃亡,万里奔袭,他在抵达玉京时却被一句‘天灾’打发了。他怎能不怒?怎能不怨?悲愤之下,敲响登闻鼓!”

      “鼓声震天,鸣冤三十六声。他当着太祖的面将这十万亡魂的冤屈刨了出来。”

      “结局呢?鼓破、人亡。他被乱刀砍死在玉京的白玉阶上,血肉被碾成了泥。”

      谢怀叙硬生生地打了个寒颤。

      姜迟月抬眼,静静地注视着谢怀叙:“谢怀叙,揽月阁在史书上抹去了他的功绩,将他钉在了叛臣的耻辱柱上。知道它凭什么吗?”

      她的声音没有起伏:“凭它替朝廷垄断修炼,凭朝廷许它撰写史书。”

      “而云中阙——只是书院。”

      云中阙曾经是一座藏书楼,传承千年。

      三百年前,有人广开山门,将它变成了书院,外院教人读书识字,内院教人引月华而修炼。但,纵然云中阙培养了一群修士,但在朝廷眼里,它始终是一座书院。

      是书院,就意味着它无法撼动揽月阁修炼法则的正统地位。

      “‘天下秘’从来不是揽月阁里没有的功法。”姜迟月望向天上那轮月,“而是……”

      “各种各样的真相啊。”

      话音乍落,天光倾洒,将他们由地狱拉回了人间。

      竹林回来了。

      谢怀叙还沉浸在那一笔血火风流中,好半晌才意识到他出来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血痕早已消失;又试着活动了一下,亦是完好如初。

      “走吧。”

      姜迟月依旧走在前面。

      竹叶茂密,他随手拂开一根垂落的竹枝,上面的露珠瞬间化成一缕流光没入他指尖,而他方才在幻境里因月蚀带来的烧灼感竟被洗去了大半。

      谢怀叙呆愣片刻。

      “这里的竹子也有月华?”

      “万物有灵。”姜迟月没有回头,“青鸾故地的每一寸土壤、每一个生灵都浸润了千年的月华。你若是直接吸收了,能提升不少修为。”

      谢怀叙“哦”了一声,老实收手的想法在听到“能提升修为”后便烟消云散,没忍住碰了碰旁边另一根竹枝。

      “不过,只有去了幻境走一遭才行。算是你通过考验的奖励吧。”姜迟月见他想碰又不敢碰,眼里带了些笑。

      “走了。”等他吸收了一番,她转身往外走,“请你吃糕点。”

      谢怀叙闻言也不顾竹子了:“是阿禾新做的桂花糕?那我非要把你吃破产不可!”

      云州城,长街十里,烟火千重。

      此时正是赶集的好时机。长街两侧酒肆茶楼林立,商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糕饼铺的甜香、茶肆弥漫的茶香混在一起涌进鼻腔。谢怀叙深深吸了一口,觉得这才是人间该有的味道。

      “师姐!这里!”含烟在一家糕点铺里招了招手,“特地给你们留的位置!”

      谢怀叙眼睛立刻亮了,挤开人群钻进铺子,坐在了靠窗的位置上,扬声喊道:“阿禾,桂花糕、芙蓉酥、茯苓糕各来两碟,荔枝饮来三份!”

      “还有薄荷糕。”姜迟月在他对面落座,补了一句。

      谢怀叙一愣:“你不是不爱吃薄荷?”

      “给你点的。”姜迟月抬眸,“清清火气。”

      “……”

      含烟在一旁捂嘴偷笑,被谢怀叙一瞪,笑得更欢了。

      阿禾端着糕点进来时,眉眼弯弯的:“谢师兄,姜师姐,你们的糕点。桂花糕多加了蜜,姜师姐你尝尝合不合口味。”

      谢怀叙嘴角抽了抽:“你怎么知道她要多加蜜?”

      阿禾眨眨眼:“因为上次师姐来说‘再多加一点蜜更好’。我记着呢。”

      谢怀叙心梗,愤愤拿起一块茯苓糕咬了一口。

      茯苓的清苦在舌尖化开,他嚼了两下,觉得这苦味恰到好处,把剩下半块也塞进了嘴里。

      姜迟月夹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品了片刻点点头:“这次甜度刚好。”

      阿禾眼睛亮了起来,转身去招呼其他客人时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没过多时,恰好对面茶肆里说书人的醒木一拍,讲到了“虞明帝镜湖订盟”一段。

      “……话说那虞明帝与青鸾神女立于镜湖之畔,太初之契一成,天地震动,日月同辉——”

      谢怀叙听得入神,咬着芙蓉糕含混不清地问:“师姐,你说这些传说有几分真?”

      姜迟月搅着荔枝饮的手顿了一下:“史书工笔尚且难辨真伪,何况市井传闻。”

      谢怀叙对这个答案不太满意:“可若是假的,怎么会传这么久?虞朝到现在,都一千二百年了。”

      含烟在一旁托着腮,眼睛亮晶晶的:“我倒是觉得,真相或许比传说更加动人心魄呢!”

      谢怀叙哼了一声:“你那是话本看多了。”

      含烟不服气,正要反驳,被姜迟月止住。

      “传说真假且不论。”她舀起一勺饮品吃下,酸酸甜甜,极是舒畅,“虞明帝订立太初之契,划分天下十三州,此事史书有载,毋庸置疑。”

      长街上人声鼎沸,说书人的醒木又是一拍,声音拔高了几分,讲起“青鸾于镜湖引人修炼、白泽于沅江传授农桑”一段。

      “这些故事少见。”谢怀叙听了半晌,惊道,“寻常说书人要不讲虞明帝征战八荒,要不讲他与青鸾神女的情爱故事,哪会讲这些?”

      含烟也托着腮听得出神,手里的桂花糕举了半天没咬一口。

      姜迟月垂眸咬了块糕点,没有接话。

      她知道为什么少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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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最近在忙实习的事情,可能会断更一段时间。 ps:正在修改第一卷中,改了不少剧情,到时会一起更新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