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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斫去桂婆娑 ...
谢怀叙跟着她穿过回廊,来到了一株梨花树下。
云州有诗曰:“梨雪纷飞,书声朗朗,一阙藏尽天下秘”。
“一阙”自然指“云中阙”,但“梨雪”从前指云州的梨花,如今却是这一株梨花。
因为它是书院阵法的阵眼,也因它永远盛放,从不凋零。
此时正值初秋,旁处梨花早已落尽,唯独它繁花满枝,层层叠叠的白压了梢头,是为云州奇景之一。
谢怀叙在树下站定,仰头看了一会儿。
“我们来这儿做什么?”
姜迟月没回答他,掌心贴上粗糙的树干,闭目凝神。
树干上的纹路忽然亮起银白色的光芒,整株梨树瞬间被映得晶莹剔透。
谢怀叙屏住了呼吸。
光芒越来越盛,青石地面上出现了一幅巨大的阵图。那阵图繁复至极,银线交错,层层叠叠,看得他好一阵头晕目眩。
“这是……”他的声音发飘。
“禁地入口。”姜迟月踏前一步,踩在阵图正中央。
银光冲天而起。
谢怀叙眼前一白,脚下骤然悬空,他想抓住什么,却只抓住了一片碎成光点的花瓣。
下一瞬,他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嘶——疼死我了……”谢怀叙赶忙从地上爬起来,揉了揉发疼的屁股。做完这一切,他发现自己站在一片竹林中。
竹子高不见顶,竹节青翠欲滴,竹叶晶莹盈润。远处有潺潺的溪水声,清泠如琴音,反倒衬得竹林愈发幽静。
不似人间地。
这是谢怀叙的第一念头。
“云中阙禁地。”姜迟月轻巧落在他身侧,青色衣袂带起一阵微风,“也是青鸾故地。”
谢怀叙不知该说什么。
云中阙有禁地,所有人都知道,但从没有人能进去。有人说那里藏着天下失传的功法秘籍,有人说那里封着上古妖兽的残骸,还有人说那里囚着某位先辈的魂魄。
各种说法莫衷一是。
没料到他竟进来了。这般一想,方才那点疼痛也不算什么了。
“跟我来。”姜迟月抬步向前。
谢怀叙握紧浮光,跟了上去。
竹林尽头有一座三层木楼,形制古旧,飞檐翘角,檐下一串风铃在空中轻轻晃动,但没有任何声响。
楼前有一方石台,台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
谢怀叙正要上前细看,姜迟月先一步踏前。
她把裁月往石台中央一插,刹那间,一金红、一天青两道光柱直贯云霄。金红色的光炽烈如焚天烈火,天青色的光清冷如寒潭深雪,将竹林映得一半如血、一半如霜。
周围的一切都在急速退远,越来越模糊。
谢怀叙似听见了凤鸣与鸾鸣,却已无力分辨。下一瞬,他发现竹林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陌生的荒原。
灰紫的天,焦黑的地,残缺而扭曲的山峦在远方流动,恐怖又诡谲。风里还有一股甜腻的腐臭味,呛得他几欲作呕。
“幻境,模拟的是三百年前的烬州。”
谢怀叙猛地回头。
“烬州……”他喃喃地重复,“那个因月蚀而崩毁的州府?”
“是。”姜迟月言简意赅。
这个世界由月脉支撑,里面流转着月华、月蚀两种力量。月华可供修士修炼,万物生长。而月蚀会毁人经脉,侵染神智。
她指着这片荒原道:“承平十六年,景太祖设窃天星阵法,抽干了烬州月脉。”
“若说月脉是骨骼,月华就是血液里的养分,月蚀是代谢物。养分被抽干了,人还能活吗?”
谢怀叙一怔。这个比喻太浅白,浅白的他不知道该怎么接。天地原来和人一样,一样会生老病死。
“于是便有了你在书里看到的——‘烬州崩毁,十不存一’”
“怎么和先生讲的不一样?”谢怀叙低声道。
“先生讲的是结论,而你现在看到的是过程。”
谢怀叙沉默片刻才道:“那蚀妖是不是也和先生讲的不一样。”
蚀妖,月蚀与天地万物的结合体。
姜迟月没有回答,只是抬了抬下巴:“你看那边。”
谢怀叙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那暗紫色的山坡上有一群东西在蠕动,正密密麻麻地朝他们涌来。
它们没有固定的形状。有的是无数条触手纠缠在一起,有的勉强能看出人形,还有的只是一团紫黑色雾气。
谢怀叙头皮发麻。
只因它们盯着他的眼神太过贪婪和疯狂。
“先生不知道最初的蚀妖就是从烬州诞生的。”
交谈间,第一只蚀妖已扑到了他面前。
谢怀叙来不及多想,浮光霎时出鞘!
剑光清亮,直直斩向蚀妖的头颅。然而那东西竟不躲避,张开嘴露出一排尖牙,一口咬住浮光的剑刃。
“咔嚓——”
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响起,火花四溅。谢怀叙鸡皮疙瘩起了一身,忍住心上的反胃感,手腕一转一刺。
浮光在蚀妖口中拧了半圈,顺着它的上颚切入,从头顶破出。暗紫色的浆液飞溅,那蚀妖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剧烈地抽搐了几下,终于不动了。
谢怀叙喘着粗气,将浮光从蚀妖头颅中拔出来。剑身上沾满了暗紫色的粘稠液体,还在往下滴。
他来不及清理,更多的蚀妖便涌上来了。
“这些是最基础的。”姜迟月的声音从身旁飘来,“青鸾故地的考验从最底层开始。你要是连这个都过不了,禁地就不必再来了。”
谢怀叙咬了咬牙。
他知道姜迟月在激他。
第二只蚀妖扑上来了。
这次是一只巨大的蝎子,通体漆黑,尾钩高高扬起,尖端还泛着诡异的紫光。它的速度比第一只快得多,八条长足同时发力,在焦黑的地面上都划出了肉眼可见的深痕。
谢怀叙侧身避开钩子,浮光横扫,斩断了它两条长足。那蝎子骤然失去平衡,愤怒地一斜身体,尾钩顺势一扫,狠狠抽在他背上。
“唔——”
谢怀叙生生地挨了这一下,喉头涌上一股腥甜。他咽下去,转身又是一剑。
这一剑正中头部,剑刃破开甲壳切入了内部。谢怀叙死死握着剑柄,等蝎子狂甩长足用尽力气,往前狠厉一送——
终于,蝎子不动了。
谢怀叙顾不得风仪了,爬起来时狼狈至极,衣袍在打斗中被划破了好几处,露出的皮肤上全是血痕。
蚀妖还在涌来。
一只,两只,四只,八只……它们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谢怀叙已经数不清了,他只知道他的剑越来越重,呼吸越来越急。
这东西怎么越杀越多似的?
就在他愣神的一瞬间,一只蚀妖从侧面扑来。他来不及转身,只能勉强避开要害,却被利爪狠狠划过了手臂。
鲜血飞溅。
那蚀妖一闻到血腥味,更加疯狂了,张嘴便朝着他咽喉一咬。
“铮——”
有月光自天心落。
谢怀叙曾私下问过含烟:“姜迟月的裁月,到底有多快?”
含烟想了想:“不知道,没人见过。师姐对我们只用木剑的。”
此刻他终于见到了。
原来那是令山色沮丧,天地低昂,日月失色的风华。
他认真地观察这一柄第一次出鞘的剑。
剑身修长冷冽,剑脊冰纹流转,通体如月悬霜,仿佛那铸剑之人当真熔铸了一整轮月亮。
然而比剑更引人注目的,是它的主人。
姜迟月立于荒原中央,轻轻抬腕。
风不动,光不流,暗紫色的天在这极致的寂静中裂了一条缝。
下一刻,月出东山。
月光如练如瀑,如星如雨;溶溶漾漾,渺渺若存,似星辰坠落时烧起的第一缕光,似九霄倾落时的霜雪。
历万古而不朽,映千山而同寂。
只一剑,风烟俱寂。
蚀妖尽数消融。
谢怀叙那一刻的震撼无法用言语来形容。
原来这就是裁月。
斫去婆娑桂影,裁出清光万里,果真名不虚传。
“还能走吗?”
谢怀叙低头看了看自己还在渗血的手臂,缓缓吐出一口气:“能。”
他撕下一截衣袖,胡乱缠在伤口上,跟上她。
“不必担心,伤是假的,出了幻境就会消失——不过痛倒是真的。”
谢怀叙龇牙,表示自己知道了,随即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姜迟月聊天:
“师姐,其他人来过这里吗?”
“没有,你是除了我之外的第一个。”
谢怀叙顿感意外:“为什么?”
“因为只有持着禁地令牌的人才能进。而令牌三百年前被人熔进了裁月和归墟。”
归墟是书院另一把神兵,也是谢怀叙想要了十年的剑。
可惜归墟只是认可了他,却不愿认他为主。
“那这些蚀妖,每次来都要打吗?”
他换了个问题,觉得若是顺着问下去,多半要被打击。
“是,不过每次都不一样。幻境会根据你的修为和心境变化。你弱,它就弱;你强,它也强。”
谢怀叙低头瞅着自己手臂上还在渗血的伤口,苦笑一声:“那我这算强的还是弱的?”
姜迟月侧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冷淡至极,谢怀叙偏偏从里面看出了“你心里没数吗”的意味。
他识趣地闭了嘴。
姜迟月这个人虽然清冷,但在大多数人面前还是有温柔的一面的,怎么在他面前只剩冰冷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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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最近在忙实习的事情,可能会断更一段时间。 ps:正在修改第一卷中,改了不少剧情,到时会一起更新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