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月》洛惊眠

21、第二十一章 相看白刃血

　　沅州，千波江，涤尘台。

　　这是七座安魂台里最大的一座，亦是安魂台之首，坐落于千波江主河道与一条无名支流的交汇处，台身以沅州特产的青灰石砌成，形制古拙，台面刻满了缠枝莲纹，在晨雾的笼罩下显得圣洁而遥远。

　　白泽建它时，大约将所有悲悯都倾注在了这些纹路里。莲花的每一片花瓣都是一个微型的安魂阵，能在亡魂经过时剥离执念，让它们得以干干净净地走向北方。

　　然而此刻，它们正在被一层极淡的暗紫色雾气侵蚀。紫雾的来源于台面边缘几处不起眼的裂缝，每一条裂缝里都嵌着一枚指甲盖大小的暗紫色晶体。

　　那是玉无忧留下的东西。

　　它们不抽取月蚀，也不激活逆阵，只是持续不断地释放微量的月蚀，日复一日地往安魂阵里注入毒素。

　　若不及时清除，不出三个月，这座安魂台就会从内部开始腐坏。

　　姜迟月此刻就在涤尘台边缘，拔出裁月，将剑尖小心地探入第一道裂缝。月华顺着剑身渗入，与残留的暗紫色晶体轻轻触碰。

　　晶体在她的力量包裹下开始消融，每消融一层，便有一缕极细的紫烟被月华裹挟收回她体内。这是一项极耗费心神的活计——力道太轻，晶体不会碎；力道太重，晶体可能炸开，反而加速月蚀的扩散。

　　她做得耐心而专注，连江风吹散了她的发带都不曾察觉。

　　第三枚晶体被清除时，她听见了水声。

　　姜迟月没有抬头，自顾自地将裁月探入第四道裂缝。

　　晶体碎裂，浓郁而阴冷的月蚀迸发，却不带杀意。

　　“你留这些痕迹，就是为了让我来。”

　　雾里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玉无忧从雾中走出来，紫袍的下摆沾了些血渍。他的脸色比昨日在溯光台下更苍白了，唯有一双桃花眼亮得灼人，幽蓝色的光点在瞳孔深处明明灭灭。

　　“娘子来得比我想象中早。”他在离她五步远的地方站定，眼含赞许，“这些碎晶是我走之前顺手埋的，本以为能多放两日，没想到隔天就来了。”

　　他扫了一眼她已清理干净的三道裂缝，面上轻浮笑意：“而且还清理得这么干净。寻常修士碰一下月蚀都要掉半条命，你倒是收得轻巧。”

　　姜迟月将第四枚晶体的碎屑从剑尖上弹落，终于看向他：“你想说什么？”

　　玉无忧歪了歪头，眼里探究的意味越来越浓：“我想说。”

　　“你难道从来没有好奇过，为什么你能操控月蚀？”

　　“寻常修士沾上一点便要拿命去抗。可你不仅能碰，还能把它们收进体内，让它们乖乖听话。”玉无忧往前踏了一步，脚下的鹅卵石被他散发出的月蚀染成淡淡的暗紫色，“昨夜溯光台下，你以血为引替亡魂开路，所有亡魂在你面前都服服帖帖，而你收这些碎晶，轻车熟路，毫无异常，你自己想想，这正常吗？”

　　姜迟月没有说话。

　　她当然想过这个问题。第一次在禁地幻境出现时，月蚀会在她掌心安静下来；第一次靠近安魂台，亡魂皆会停止哭嚎；风吟说她体质特殊，姬启明说她天赋异禀，溯星说她是月亮……

　　所有的隐瞒，所有的特殊，桩桩件件，无非指向一个答案——

　　“先天月魄。”玉无忧柔声念出这四个字。

　　他看着姜迟月平静的面容，笑意更深了几分：“天地规则为修复崩溃的月脉而孕育的先天月魄——就是你。”

　　“月华是你的骨，月蚀是你的血，你是天地间唯一一个能让两者共存的人。白泽等了你九百年，青鸾等了你九百年，就连那只只剩半口气的凤凰也吊着一口气不肯死，就为了等你来替他们收拾这烂摊子。可你到底是谁呢？”他又踏近一步，语调越发温柔。

　　若他人远远看去，怕只会以为是情人间的呢喃。

　　“你自己知道吗？”

　　姜迟月眸光闪动。她比谁都清楚地知道她是谁，但她觉得没必要对玉无忧解释。

　　比起她是谁，她更关心他口中的“九百年”和“月灵”。

　　九百年，恰好是虞明帝驾崩到景朝立国的时间；

　　而景朝立国后，白泽避世、青鸾只剩风吟、凤凰……她从未见过凤凰。

　　可惜这份沉默被玉无忧解读成了另一种意思。

　　“你也不知道。你和我一样，都是被人捏在手里的棋子。不同的是，你是月灵的棋，我是皇权的棋。可月灵又比皇权好在哪里？你以为他们在等你长大成人，其实他们不过是在等一件器物成熟！”

　　“你说完了吗？”姜迟月毫无波澜。

　　玉无忧微微挑眉。

　　“你说的这些，我早就想过。”姜迟月缓缓拔出归墟，剑身上的青芒在晨雾里亮起，温润而坚定，“但我的答案，不需要告诉你。”

　　“你问我知不知道自己是谁，可你真正想问的——你自己是谁。”

　　话音刚落，剑光大盛，涤尘台周围的水面被激起涟漪。玉无忧没躲，抬起右手，五指虚握，一团暗紫色的月蚀在掌心凝聚成剑的形状。

　　两柄剑在水面上方第一次正面交锋。

　　月华与月蚀相撞，却是彼此纠缠、抵消、吞噬又融合。

　　姜迟月心头一凛。玉无忧显然也察觉到了，眸中闪过讶异。

　　他变招极快，月蚀剑从斜劈转为横削，逼得姜迟月后退半步。她的足尖在石台边缘一点，身形翻转，青芒交织成网，将玉无忧的攻势封在身前三尺外。

　　试探结束了。

　　结果显而易见。

　　玉无忧忽然收剑后撤，左手并指在石台边缘一道裂缝上重重一划，嵌在深处的第五枚晶体被他提前引爆，爆开的月蚀顺着石台上的莲花纹路迅速蔓延，将整座石台变成了一张发光的紫色蛛网。

　　涤尘台活了。被安魂台压制的月蚀从蛛网的每一个节点喷涌而出，凝成无数触手朝姜迟月绞来。

　　禁地里无数次与蚀妖搏杀让姜迟月练出了极快的身法，几乎是在触手凝成的一瞬间，她便凌空翻转，裁月随之出鞘，在她脚下扫出一道银色的屏障。

　　几条追得最快的触手撞上屏障，被月华灼得滋滋作响。更多的触手从水下探出，封死了她所有落脚的余地，她便以剑气为阶，在虚空中借力腾挪，裁月与归墟交替斩出。虽然袭来的触手被一道道斩断，断口处却生出了更多的触手。

　　玉无忧站在台中央，紫袍几乎与月蚀融为一体，好整以暇地看着姜迟月在触手阵中左冲右突。

　　姜迟月很快意识到这些触手不是冲她的要害来的。它们封住她的退路，切断她往岸边撤的可能，逼她不断消耗月华，逼她往石台中央的方向去。

　　而石台中央，所有缠枝莲的中心，有一个她方才清理碎晶便隐约察觉但未来得及细看的东西。

　　一枚被层层月华和月蚀包裹的幽蓝色晶体。

　　亦是涤尘台的核心，从白泽建台时就埋下的——月魄。

　　姜迟月心底一沉，瞬间明白了玉无忧的意思。

　　这枚月魄即将被月蚀侵蚀，若不取出来，不出半个时辰，它就会被彻底污染，而涤尘台失去核心后会在瞬间崩塌，将整条河道都拖进月蚀的漩涡。

　　碎晶只是幌子，玉无忧真正要让她发现的是这枚月魄。他不知道怎么取出它，或者说，他取不出来，所以需要她来动手。

　　不取，涤尘台崩塌；取，正中他下怀。

　　姜迟月一剑劈开面前最后一条触手，身形如燕掠至石台中央。她左手裁月插入台面，剑身上的银芒顺着莲纹扩散，将还在不断涌出触手的裂缝暂时冻结；右手归墟高举过头，剑尖朝下，对准那枚被月蚀层层包裹的核心，猛地刺落。

　　青色剑芒与暗紫色月蚀在方寸之地激烈碰撞，荡开的气浪险些将江水掀翻。她没用蛮力硬撼，将剑尖沿着月蚀纹理的走向轻轻划动。

　　她的全部心神都凝聚在剑尖上，连玉无忧从她身后走来的脚步声都不曾察觉。直到他的声音在极近的地方响起，她才意识到他已经走到了她三步之内。

　　这个距离已经越过了所有礼数，近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近得只要他抬手就能扣住她的后颈。

　　但他没有动手，只是微微倾身，声音压得极低。

　　“娘子取这枚核心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它为什么能撑起安魂台一千多年？”

　　姜迟月的剑尖没有停，月魄在她的剥落下已显露了一半，幽蓝色的光芒越来越亮，从裂缝里倾泻时，将台身上的月蚀尽数吸取。

　　她当然知道答案，月魄本身就是天地间最纯粹的结晶，但她没有回答，因为她听出了玉无忧话里藏着的另一层意思。

　　“可娘子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安魂台交付给裴家后，要用裴家人的命来稳固？”

　　他在此处微微一顿。

　　姜迟月敏锐地捕捉到这个停顿。

　　“因为啊，”他的声音忽然近了许多，仿佛就在她耳后咫尺，“这枚月魄就是白泽用自己本源造的。”

　　“他们将这枚本源与裴家人的血脉连在了一起。裴砚青烧毁了旧契的骨，让后世子孙不必再献祭，可你觉得，白泽甘心被一个小小人类拿捏吗？”

　　“娘子肯定很疑惑，为什么我要说起这件事——裴契也的命，和这枚核心是连在一起的，核心一旦被你取出来，他便会立刻殒命，不信，你可以低头看看，这安魂台上的银白色纹路。”

　　姜迟月的剑尖猛地一颤。

　　“你知道这些纹路叫什么吗？”

　　“它叫缚命。”

　　玉无忧微笑道：“而它的另一个名字，叫长相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