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第二十章 夜久更阑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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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宴珩本不信什么前世今生。
在他看来，人死如灯灭，魂魄归于幽州，忘川水一洗，彼岸花一照，前尘旧事便该干干净净地留在轮回台外。若真有人声称记得前世，那便是幽州的人没做好职责，理当追责。
他甚至在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风物志》的记载。忘川水自月华凝结而成，能洗练灵魂、冲刷记忆，洗魂的时间已与魂魄生前记忆深重有关。但就算再久，也从未有过洗不干净的先例。
前世记忆这种东西，根本不该存在于活人的脑子里。
他几乎要用这套逻辑将自己说服了。
但当他低头，看见澜澜安静的睡颜，忽觉得方才那番关于幽州洗魂的长篇大论毫无意义。
方才那一场无声的崩溃耗尽了她所有力气，此刻她靠在他怀里，呼吸渐渐平稳，眉心依旧微微蹙着，连睡着了都不肯松开。
幽州的规矩有没有漏洞，忘川水到底能不能洗掉一个刻骨铭心的人，这些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们相处的这些时光。
她知道他每次从宫宴上偷溜时会躲在假山后面，知道他会在无人处偷偷练箭，也知道他不爱喝御膳房炖的参汤和他连阿姐阿兄都不知道的畏寒毛病。
他闯祸她收场，他任性她包容，他撒娇她嫌弃，他受伤她包扎……
他不信前世今生，但他信她。
如果那些记忆连忘川水都洗不掉，那一定是他的问题——是他欠她太多，是他在轮回台前留了连月华都洗不净的执念。他认。
“骗子。”他轻轻地说，嘴唇贴了贴她的额头。
宋衿澜在睡梦中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把脸往他的颈窝里又埋深了几分。
他小心翼翼地调整了一下姿势，一手托着她的背，一手抄起她的膝弯，稳稳地将她抱起来。
轻。太轻了。轻得让他心里发涩。
他抱着她走出正堂，每一步都踩得极稳，生怕颠醒了怀里好不容易睡着的人。等到了她房门前，他用背轻轻顶开门，将她安置在床榻上，替她脱了鞋，盖好被子。
做完这一切，他本该走了。但他犹豫了片刻，又坐回床沿，伸手轻轻按在她眉心，试图将她眉心的蹙痕揉开。
宋衿澜忽然睁开了眼睛。
她的手比意识更先苏醒，一把扣住了他腕门，力道极重。明明凤眼里还残留着未褪尽的水雾，却已本能地做出了防御的姿态。
“是我，澜澜。”李宴珩轻声道。
他没挣开宋衿澜，用另一只手拢了拢她的发丝。
宋衿澜认出了他，眼神渐渐清明，松开他后往床榻内侧挪了挪，掀开被子，让出一半位置。
那意思很明显。
李宴珩愣了愣，难得有些迟疑，耳根泛起可疑的薄红：“澜澜，这要是传回玉京，宋太傅怕是要参我一本。”
“那就不让他知道。”
李宴珩站在床边，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在玉京，他素来以胆大妄为著称，从不怕闯祸，翻墙逃课、当街纵马，哪一件都够御史台参上十天半月。
但他现在竟觉得比面对满殿朱紫还要紧张。
“我不是那个意思。”他干巴巴地解释。
宋衿澜看着他这副罕见的窘态，眉眼弯弯，拍了拍身侧的空位：“又不是没躺过。地板还是床，选一个？”
李宴珩：“那……那不一样。”
短暂的僵持过后，他败下阵来，脱了外袍，在她身侧和衣躺下。
裴府的客房都是单人间，床榻挤两个人便显得有些狭小。李宴珩仰面躺着，盯着头顶的房梁，心跳声大得连自己都觉得丢人。
倒是宋衿澜先动了。她翻了个身，自然而然地靠近他怀里。她呼出的温热气息落在他脖颈上，带起一阵细微的酥麻。
“你的心跳好吵。”
“谁让你忽然这么主动，我还没准备好。”李宴珩状似抱怨，状似委屈。
宋衿澜没忍住笑了一声，笑声清媚又勾人。李宴珩浑身一僵。
“那你这回准备好了吗？”
美人一笑，摄魂夺魄，李宴珩又年少慕艾，哪招架得住。他眸光暗了暗，伸手揽住她腰肢，将她往自己身上贴了贴，低头封住她的唇。
有兰花香在唇齿间弥漫。
她的唇比想象中更软，也更凉，他不敢深入，只敢极轻极缓地描摹她的唇形，一寸一寸，小心翼翼，生怕令她不满意。
宋衿澜的防备在这个吻里尽数化去。前世的血火、把他们一起拖入深渊的过往，都在这一刻变得很轻很轻。
纵然埋葬风流，那也是三百年前了。
今生是不一样的。
她的心结解开后，彻底没了顾忌，伸手环住他后颈，将两人的距离缩得更近，轻轻咬了一下他的下唇。
李宴珩骤然收紧手臂，舌滑进她的齿关，与她的舌纠缠在一起。
今夜秋月寒凉，但帐中却似烧了半阙春词，锦衾罗帐，沉香欲烬，一室海棠悄绽，偷来半枕春风。
良久。
“在想什么？”宋衿澜伏在他胸口，懒懒地问。
“在想怎么让宋太傅参我一本。”
……
次日清晨，溯星抱着罗盘坐在溯光台前的回廊下，仰头看天上尚未完全隐去的星星。谢怀叙打着哈欠从楼上下来时，她已经看了小半个时辰。
“你这么早坐在这里干什么？”谢怀叙在她旁边坐下。
“和星星说话。”溯星认真地说，“它们告诉我，它们都认得月亮姐姐。”她伸手指了指天上最亮的那颗：“那颗说，她等了三百年。”
谢怀叙抬头看了许久也没看出它与旁的星星有什么区别，但他知道不能在溯星面前质疑星星的话，于是对她说：“我带你去吃早饭吧，裴府特供的。”
早饭是小笼馒头、鸡汤馄饨和红糖糍粑，都是沅州的特色早点。
溯星面对一桌美食，眼睛发亮。
这是她自浮州出来后吃过的最好的一顿。
谢怀叙给她装了一碗馄饨，又给自己装了一碗，拿了一小笼馒头：“尝尝这个馄饨。”
溯星坐在条凳上，双腿悬空晃荡着，一边吃一边听谢怀叙说话。
“你慢点吃，小心烫。”谢怀叙看她一口咬下去，滚热的汤汁涌出来，她嘶嘶吸着气却不肯停嘴，忍不住摇了摇头，“这馄饨不算什么，你要是到了云中阙——”
溯星抬眸，嘴里还塞着半个馄饨。
“云中阙的美食可多了！”谢怀叙夹了一只馒头给她，慢悠悠地往下说，“阿禾的糕点是一绝，他什么都会做，梨花冻最好，可惜现在是秋天，要是春天就能吃到了。”
“梨花冻是梨花做的还是冻出来的？”
“需要做，也需要冻。把洗净的梨花用井水湃过，再拌上冰糖和藕粉，冷凝成透明的冻，就可以了。”
溯星听得津津有味，吃了半碗馄饨后，问起自己最关心的问题：“云州的天上有多少颗星星？”
谢怀叙卡壳了：“……没数过。”
溯星“哦”了一声，心想没关系，等到了云州她自己数就是了。
谢怀叙正要说些什么，余光瞥见门口进来的两个人。李宴珩走在前面，衣冠整齐，眉梢眼角尽是春风。宋衿澜落后他半步，长发只松松挽了个髻，素面未施粉黛，神情慵懒，比平日里盛装华服的模样多了几分说不出的柔和。
谢怀叙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又说不上来。
李宴珩殷勤地替宋衿澜拉开条凳，又拿起茶壶替她斟茶，动作熟稔，神情理所当然。
“你们昨晚没睡好？”谢怀叙随口问了一句。
李宴珩面不改色：“认床。”
“哦。”谢怀叙没有多想，低头继续咬自己的馒头。
溯星抬头看了看二人，掏出罗盘，拨了一下指针。指针转了两圈，微微颤动地指向二人中间。她“咦”了一声，正要说话，罗盘忽然被李宴珩按住。
“小神棍，今天早饭不错，多吃点。”他将一碟未动过的桂花糖苗推给溯星，桃花眼弯成两道极好看的弧度，“吃饱了才有力气看星星。”
溯星似乎明白了什么，乖巧地拿起勺子舀了一口。甜糯的芋苗入口即化，她眯起眼，把方才想说的话和芋苗一起咽了下去。
谢怀叙吃完后放下筷子，往门口张望了几回，也没看到师姐过来：“师姐呢？怎么一直没见她出来？”
溯星闻言“啊”了一声，嘴角还沾着一粒芝麻：“月亮姐姐天没亮就出去了。”
她忘记和他们说了。但她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在她看来，月亮想去哪里就去哪里，不需要向任何人报备。
谢怀叙一愣：“去哪了？”
溯星歪头想了想：“她说去办点事，让我们吃过早饭在裴府等她。”显然对姜迟月独自出行这件事极为放心。
谢怀叙却没有她那么放心。
她伤还没好，万一再碰见玉无忧怎么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