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第二十二章 一身转战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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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迟月的剑尖悬停在核心上方一寸，没有再往下刺。
她在识海里，看见了一根线。一根极细的幽蓝色丝线，穿过石台的缝隙与翻涌的江水，一直延伸向裴府的方向。而这根线的另一端是一盏琉璃灯，灯里亮着幽蓝色的光晕。
白泽的本源之力，和裴契也的命绑在一起。
“看来娘子真的感知到了。”玉无忧早已预料她会停手，“那根线对不对？从核心底部延伸，系在一个人的心脉上。”
姜迟月没有回头，双剑依旧维持着刺入的姿态，裁月的银芒在核心左侧微微颤动，归墟的青芒在核心右侧稳如磐石，两道剑光交织成一个微妙的平衡。
“你现在应该能感觉到，它正在变慢，”脚下的石台裂缝渗出些许暗紫色微光，将玉无忧的面容映得半明半暗，“它每跳一下都比上一回更弱一点。你剥落月蚀的时候，就已经触发了长相思。你现在停在这里，它不会回去，只会越来越慢，直到彻底停跳。”
姜迟月终于开口：“你从一开始就知道。”
玉无忧毫不掩饰自己话音里的愉悦：“我当然知道。裴契也身上流着裴家人的血，也流着白泽的月华，他是现在唯一能镇住这枚核心的人。你取核心，就是选了一个人来替沅州死。”
“娘子是要沅州万千百姓的命，还是要他裴契也一人的命？”
姜迟月不想听他的话。
她此刻所有的心神都在涤尘台上。
她不想做选择，更不想在玉无忧面前做选择。
百姓何辜。裴契也何辜。
“娘子可以继续等下去。”玉无忧打断了她的思绪，抬手指向石台边缘正在扩大的裂缝，“半刻钟后，月蚀会从这些裂缝里灌入江心主河道。届时千波江下游三个县城的百姓第一个遭殃，然后顺着支流漫进农田、灌进水井——你要花多少命来填这道口子？”
石台确实在崩塌，缠枝莲纹从边缘开始碎裂，青灰色石料一块块坠入江中，溅起的浪花迅速被月蚀染成暗紫色。江水沿着裂缝往石台内部渗透，每一次水浪拍打台面都让石台摇摇欲坠。
台面上的触手虽被她以裁月冰封，但她此刻要维持归墟在核心上的悬停，还要分神维持对细线的感知、捕捉玉无忧话里每一处可能的破绽，月华快要支撑不住了。
“你每多站一息，那根线就弱一分；你每犹豫一次，就多一户人家被月蚀侵染。你想救裴契也，但你拖得越久，救回来的可能只是一具空壳，就算你最后狠下心不取，他也活不了。”
姜迟月的手在微微发颤，虚弱从剑柄上传来。
这几息时间，她想到了很多。
溯光台下被镇压的亡魂，它们唱了自己的死，唱了十六代裴家人的怨恨，唱到最后只是对她无声地说了句“多谢”。
他们曾经也是人，在这个世上活过，笑过，为沅州义无反顾地守过安魂台。
人可以为了自己在护的东西豁出性命，但不该被别人当成筹码放进天平里称量。裴家人不该被这样对待，她自己也不该。
就在月蚀即将漫过台面边缘时，雾里亮起一点幽蓝色的光。那是裴契也的琉璃灯，在晨雾与水汽中一明一灭。
脚步声从岸边传来，裴契也穿过半个沅州城的晨雾，走到了石台崩裂的边缘。他的身躯正在化为光点，每走一步便有细碎的幽蓝色碎屑从他身上飘落，融入江风中。
所有人都在等。
生死皆在她一念之间。
姜迟月知道自己不能再犹豫了。
遍地哀鸿满城血，无非一念救苍生。
她不要做选择。
她要斩断这别无选择、令人窒息的选择本身！
姜迟月握紧了剑。双剑低鸣，一寒一炽，映亮了她决绝的侧脸。她看向玉无忧眼中焚尽一切的疯狂，看向江水下滔滔不绝的暗流。
然后，她抬起了剑。
一声凤鸣，一声鸾鸣；一道银光，一道青光。
“断。”
归墟的青芒化作一片温柔的光晕，托住了裴契也濒临溃散的身躯，而裁月的银辉冷冽似冰，斩向了那根无形无质的线。
“叮——”
一点清脆的余音炸开，银白色的月华自江水里冲天而起。
预想中天崩地裂的坍塌并未到来，涤尘台剧烈震动了几下，台身裂纹蔓延，发出不堪负重的吱呀声，终究没有彻底碎裂。
玉无忧的脸色变了又变。
他自然感受到了那根线的断裂，也感受到了姜迟月身上纯粹的月魄气息。
这道选择不仅没能令她崩溃，反而令她彻底解放了体内的月魄。
她用月魄断了长相思，亦用自己的月魄撑住了安魂台。
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呢？
他这般想着，可身体里的长相思再次发作了，阻止他再次想下去。
他捂着额头，远远地看了一眼姜迟月，以及赶上来的裴家兄妹、云中阙一行人，悄悄离去了。
银白月华缓缓消散，化成了一点银光融入姜迟月眉心。
涤尘台的震颤也随之平息。尽管裂纹依旧横亘在石台中央，但核心还在，安魂阵依旧在运转。那些从裂缝中涌出的月蚀失去了催动的源头，正在被月魄核心一丝一丝地吸收、转化。
姜迟月站在石台边缘，双手还在发抖。她有没看涤尘台，而是看着裴契也。
归墟的青芒依旧托着他的身躯，逸散的幽蓝色光点已不再流失，正沿着他经脉的走向缓缓回流。
“你怎么来的？”
裴契也半靠在归墟的青芒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正在重新变得清晰的掌心。
骨节分明，皮肤下的血管里流淌着幽蓝与银白交织的微光。他沉默片刻，似乎连自己都觉得这个答案有些荒唐：“走来的。”
他感知到了涤尘台的异动，本已做好了献身的准备。谁料……
“姜娘子，你是怎么做到的？”
姜迟月将裁月归鞘，低头看了看自己：“不知道。我只是觉得，不该这样。”
“不该这样？”
“不该让你死。”她顿了顿，“也不该让沅州的百姓替你死。”
裴契也良久说不出话。
他想说“这不可能”——白泽用溯流光造了他，用长相思束缚了他，怎么可能在不献祭的情况下解开联系？
但她的剑确实斩断了那根线，而他还活着，涤尘台也没有塌。
他觉得此时应该说些什么，感激、惭愧、或是郑重其事地承诺些什么。但他忽然又意识到，这些都太轻太轻了。
归墟的青芒缓缓散去，幽蓝色的光点也尽数收束，裴契也闭上眼，靠在裴怀缨身上。
云中阙几人也上了台。谢怀叙在前面，宋衿澜紧随其后，而李宴珩握着残星走在最后，弓弦微微震颤，显然方才在暗处替她清掉了几条从水下逼近的触手。
谢怀叙在台上边缘蹲下来，探了探裴契也的脉搏，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还活着。”他转过头朝姜迟月喊，“师姐，你刚才那一下——”
话说到一半便卡在了喉咙里。他看见姜迟月撑着双剑跪地，左臂的伤口又裂开了，血顺着衣袖往下淌，在脚边汇成一小片触目惊心的红。
“姜迟月！”谢怀叙一个箭步冲过去扶住她的胳膊。宋衿澜已走到她另一侧，不由分说地掰开她的手指，将裁月从她掌心抽走。
做完这一切后，又摸出青瓷瓶，倒了粒朱红色的药丸塞进她嘴里。
“……好苦。”
“活该。”宋衿澜又从药瓶里倒出一粒，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回去给你泡蜂蜜水。”
姜迟月听完这话，放心地晕在了宋衿澜怀里。
宋衿澜吓了一跳：“呃？”
她探了探姜迟月的脉搏。
脉息虽弱，但远达不到昏厥的程度。她低头看着姜迟月靠在自己肩上的脸——眉心舒展，呼吸平稳，长长的睫毛在晨光里投下两片影子——明白了什么。
“怎么了？”谢怀叙紧张地问。
“睡着了。”宋衿澜说。
谢怀叙把“还以为是被你的药苦晕了”憋了回去：“……那让她睡吧。”
李宴珩将残星收回背后，扫了一眼已经平息了的千波江，又扫了一眼台上横七竖八的人。
一个昏迷的裴家主、一个整理兄长衣冠的裴怀缨、一个蹲在旁边手足无措的谢怀叙、一个被当成人形抱枕却始终没有挪动半分的宋衿澜。
“现在是怎样？”他摊了摊手，“一个两个都倒了，谁去跟沈刺史解释涤尘台差点塌了的事？”
谢怀叙抬眸，认真地想了想：“要不殿下去？您是昭王，刺史不敢说什么。”
李宴珩想象了一下那个场面——他站在沈刺史面前，说“涤尘台差点塌了，但现在稳定了，沅州没事，裴家主也没死，怎么做到的我也不知道，反正姜师姐挥了一剑就搞定了。”
……有点丢人。
“先回裴府。”他果断转身，“等师姐醒来再说。”
……
姜迟月没有醒。她仿佛置身一片淡青色的梦境，青光从极远极深的地方透下来，化成细碎的光点。
渐渐的，那些光点凝聚、拉伸、勾勒出一扇熟悉的门——云中阙的书房，门缝里漏出竹叶、栀子和梨花的冷香。
有点熟悉。
她推开了门。
那人坐在书案前，月白的衣衫被暮色染上柔和的暖金。他正提笔写着什么，侧颜沉静，长发披垂，鬓边簪了一朵栀子。察觉到门口的动静，他的笔未停，只微微抬眸，对她笑了笑。
那一笑，像春雪初融，秋水惊鸿。
“阿月，过来。”他声音里尽是春风化雨的纵容，“看看我今日写的。”
她走过去，低头看向摊开的纸页。
“吾此生最大幸事，一是得见天地有光，二是得见光中有你。”
她故意板起脸：“李楼主还会写情诗？”
李时归放下笔，轻轻将她揽入怀里：“不是情诗，是答案。”
他的目光如星，里面沉着她看不懂的眷恋与深情。
“什么答案？”
“若有一日。”他顿了顿，“若有一日，有人告诉你，你的存在只是为了某个使命，你的生死只是为了成全某件事……”
他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
“阿月，你要记住。”
“你从来都是人，一个活生生的人，有自己的喜怒哀乐、爱恨痴缠的人。”
话音落下的瞬间，眼前的书房、日光、他含笑的眉眼，都如同被水浸透的画卷，骤然晕开又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无边无际的水色天光。
姜迟月睁开了眼。
她发现自己正躺在由一片巨大晶体构成的穹顶之下，穹顶外，深蓝色的水流无声涌动，发光的鱼群如星子曳过。
空气里有湿润的水汽，也有古老静谧浩瀚的气息。
这里是哪？
“白泽水府，水镜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