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第十九章 众星罗列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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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观星者都知道，天穹之下只有一轮月亮。怎么可能会有两个月亮呢？
溯星想不明白。
她低头拨弄了一下罗盘，指针先是稳稳地指向姜迟月，又摇摇晃晃地指向李宴珩。罗盘不会说谎，星星也不会。
“啊！我知道了。”溯星认认真真打量了一番李宴珩，恍然大悟，“你是假月。”
李宴珩第一次听见有人叫他“假月”，觉得有些新奇。
他微微倾身，桃花眼里挑起危险的意味：“假月是什么意思？”
溯星浑然不知自己冒犯了谁，捧着罗盘一本正经地解释：“你的光是拼起来的，一块一块，碎片之间全是缝，是被人硬塞进去的。”她又指了指姜迟月：“但她是完整的，光与光之间没有缝。所以，你是假的，她是真的。”
溯星说完顿了顿，觉得自己终于把星星的话讲清楚了，满意地点点头。
宋衿澜知道溯星说的都是真的，口中硬生生地品出一丝涩意。
那是前世玉阶血洗不净的苦涩，是李宴珩碎裂的魂魄在她回忆里灼烧的痛苦。
李宴珩没有察觉此时未婚妻的情绪，眼眸微眯：“你这小姑娘，知不知道在玉京说一个皇子是假的，是要掉脑袋的？”
溯星歪了歪头，眼睛里没有畏惧，只有困惑：“可是星星不会说谎。你是假的，和我要不要掉脑袋有什么关系？”
李宴珩哑口无言。
姜迟月从方才起便一直沉默。溯星那一句“碎光”她听得分明，从初次见面时她就察觉到了李宴珩体内有种力量，与她同源却斑驳。她尚不知这意味着什么，但心里已被触动。
“溯星，你说的光，是月华吗？”
溯星眨了眨眼：“不是哦。”
“就是月光呀。月亮散发出来的光。”她比划了一下，小脸皱成一团。
溯星冥思苦想，忽然眼前一亮：“用这边的话来说就是月魄！你们身体里的月魄。”
她发现月亮姐姐腰间的两柄剑、假月哥哥背后的弓里也有月魄，所以着重强调了后半句。
月魄二字一出，厅堂里的空气骤然凝了几分。
历代修士为了寻一块月魄，深入不毛之地者有之，倾家荡产者有之，亲朋反目者亦有之，而当今的太子为了月魄更是不惜以沅州一州生民作祭。
面前的观星者，竟说姜迟月和李宴珩身体里有月魄。
溯星的罗盘又转动起来。她低头看了看，又“咦”了一声。她把罗盘举到两人之间，指针来回晃动，摆幅越来越小，最后停在人正中央微微颤动。
“你们之间有一根线。”溯星努力地形容着，“很细很细。一半是金红的，一半是亮金的。”
“是凤凰火与金丝昙的颜色。”她比划了一下，“这根线把你们的光连在一起了。星星说，它要把碎月的光引到满月身上。但是，如果真的引了，碎月会疼，满月也会疼。”
罗盘的指针猛地一颤，发出尖锐的嗡鸣。她脸上的血色尽褪。姜迟月眼疾手快扶住她的肩膀，发现她的手指冰凉。
“星星说，这根线叫同命，已经系了很久很久。”溯星固执地继续说，“但……更多的星星把话吞回去了。”
话音刚落，一口血毫无预兆地呕出来，溅在罗盘上。姜迟月搭在她脉门上，手指一顿，愣了一下。
实在是因为溯星脉象完好无损。
“窥见不该见的，总要付出代价。”溯星脸上浮起一点透明的笑意，“这是每个观星者必须承受的。但……我不后悔。”
屋内的烛光在她眼底晃出粼粼波纹，衬得那笑意越发苍白，也越发真实。
李宴珩多年的疑惑都有了答案。
为什么他能察觉到体内有一道与生俱来的契约。
为什么他有异于常人的修炼天赋。
为什么他第一次触碰太宗留下的残星，残星就认了他为主。
残星……残星……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不也是假月么？
于是，他最先从那阵死寂中回神，但他什么也没有追问，只是伸手将桌前没动过的桂花糕往溯星的方向推了推。
“行了，假月就假月吧。”他漫不经心地道，“不过你记住，假月也是月亮。天穹之下能多一轮月亮，总比只有一轮要亮堂些。”
溯星歪了歪头，似乎不太明白这个方才还在威胁她要掉脑袋的人怎么忽然变得这么好说话。她迟疑地伸出手拈了一块，咬了一小口。
甜味在舌尖化开，她紧绷的肩膀终于稍稍松懈。谢怀叙在旁边也暗暗松了一口气，又给溯星倒了杯热茶。
姜迟月又将溯星的脉象探了一遍，确认除了心神过度损耗之外并无大碍，才收回手。她扶着溯星在靠窗的软榻上坐下，又将带血的罗盘擦干净放回她怀里。
做完这一切，她与李宴珩交换了一个眼神。
姜迟月想，原来是同命契，她见到的第三个月灵禁术，竟种在自己身上。窃天星是掠夺，长相思是禁锢，那同命契又是什么？
李宴珩想，原来是同命。一个人的命竟能与另一个人绑在一起，这太荒唐。
宋衿澜的目光在二人之间转悠了片刻，垂眸抿茶。
同命契，同命同源，同生共死，生生世世。无解。
就算是前世，姜迟月也只做到了献身前切断了同命契的联系，没能做到彻底解除。她轻轻在杯沿上摩挲了一下，动作极细微，然后语调如常：“天色不早了，都早些歇着吧。”
谢怀叙站起身来，顺手将桌上剩余的糕点包起来收了，溯星歇息完后抱着罗盘跳下软榻，亦步亦趋地跟着姜迟月身后，走到楼梯口时忽然停了一步，回头看向李宴珩。
“假月哥哥。”她叫他，语气认真，不含半点玩笑，“碎掉的光总有一天不会再疼的。”
李宴珩动作一顿，片刻后他抬起手挥了挥：“知道了，快去睡吧，小神棍。”
溯星噔噔噔地出了门。
偌大的正堂里，只剩宋衿澜与李宴珩两人，方才满屋子的人声与茶香仿佛只是错觉。
李宴珩的半张脸隐在烛光里，看不清神情。
“你说这道契约是谁种下的？”他像是在问宋衿澜，又像是自言自语，“凤凰火，金丝昙，那便是凤凰族与皇室了。又不是现在的人，那就不是我父亲。”
当今皇帝再如何手眼通天，也管不了很久很久以前。
“是前世。”宋衿澜终于动了。
前世太惨烈。她不愿回忆，回忆却总以意想不到的方式闪现。
两世记忆的撕扯，日夜忧惧的重压，看着爱人就在眼前却不敢触碰的绝望。她有时都觉得撑不下去，却又在看见他的笑容时，觉得那些苦、痛、都不算什么了。
她抬头，轻轻摩挲他的脸，眸中盈出水意。
“阿珩，不要问。”宋衿澜颤声道，“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你走上那条路了。”
李宴珩捉住她的手，不由分说地十指相扣：“好，我不问。”
她眼中的水意终是摔了下来，泅湿了他胸口的衣料。
李宴珩有些错愕，身体的本能让他下意识抱住了她。
因为他们出生在同一天，他的父亲便做主为他们定下了婚约。起先，他对她感到好奇；后来，他被她的自信明媚而吸引；最后，他发现折枝背后的主子竟是她——那可是天下最大的情报阁。
越相处，他越为她着迷。
但她对他分明有情，却总是克制疏离，偶尔露出的情让他怀疑，那都是不是错觉。
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他们应是世上最亲密的人，也将是世上最亲密的夫妻。
然而他们之间始终有一道隔阂。李宴珩总以为自己做的不够好，今日悬了多年的疑问终于有了答案。
原来那是一段被血与火浸透的记忆。
这是否说明她所有的灼烈都是伪装？是否他暗自着迷的从容笃定，只是她用两世记忆一层层砌起来的高墙？是否她对他的情意，只是裹着前世的愧疚？
这些念头在李宴珩心中翻涌了片刻，便被怀里那片温热的湿意尽数浇熄。她攥着他衣襟的手还在发颤。她从来都是从容不迫、滴水不漏的宋家明珠，偶尔被他惹恼了也不过冷哼一声，何曾这样失态。
他又回想起了许多琐碎的片段。她替他挡箭时毫不犹豫的步伐、她每年腊月廿九在他案头放的长寿面、她为他擦去鬓边灰尘时的小心翼翼……
这些细碎的、笨拙的、藏不住的温柔，怎么可能是伪装？
十六年，她与他同年同月同日生，却比他多背了一整段暗无天日的记忆。她是怎么过来的？
“澜澜。”他低头，轻轻吻了吻她的眉心，声音极柔，“前世的我，是不是很混账？让你一个人扛了这么多？”
怀里的人微微一僵，闷声道：“不是。你很好，一直都很好。”
宋衿澜慢慢从他怀里抬起头。她的眼尾泛红，睫毛上还沾着细碎的泪珠，但神情已不再是方才的脆弱与崩溃。
她抚上他眉心红痣，极轻极缓地描摹，万般情思似乎都蕴在了这一举动里。
李宴珩握住她的手，翻过来，在她掌心里落下一个吻。然后他将那只手按在自己心口，让她感受那里沉稳有力的跳动。
“摸到了吗？还在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