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第十八章 星辰夜影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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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迟月脚步一顿，转身望向声音来处。
一座木质廊桥下，几个膀大腰圆的汉子正围着一个蹲在地上的蓝衣少女。为首之人满脸横肉，一只脚已踩上了地上散落的几片龟甲和几枚磨得发亮的铜钱。
少女紧紧抱着一个罗盘，宽大的兜帽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尖瘦的下巴和抿得发白的嘴唇。
“听见没有？老子在码头扛了三天的包，今儿个刚结工钱，手就被木头砸了！是不是你这丧门星咒的？”汉子挥了挥缠着布条的手，气势汹汹。
“就是！王哥前天从她摊前经过，她嘀嘀咕咕说什么‘步履生晦’，第二天就栽了个大跟头！”旁边有人帮腔。
少女似乎对这些喝骂早已习惯，低着头不吭声，把怀里的罗盘抱得更紧。她身上挂着几串铃铛与骨饰，手腕上缠着褪色的红绳，整个人看起来灰扑扑的，唯独怀中的罗盘泛着光，指针还在缓缓转动。
“赔钱！不然把你这破摊子砸了！”那汉子抬脚又要去踹地上的龟甲。
谢怀叙正要上前，姜迟月便已抬手，袖中弹出一缕极细的月华。
汉子的身子一偏，踩到了脚下青石板缝里渗出的苔藓，摔在摊位前一块凸起的青石上，瞬间鲜血直流。
“哎呦——！”
周围几个帮腔的赶忙扶起他。
他稳住身形，越发恼怒，正要破口大骂，却见一个穿天水碧衣裙的年轻娘子不知何时已站在了他面前。
“她给你算了什么？”姜迟月问。
汉字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会有人插手，但见姜迟月衣着不俗、气度清贵，身后还跟着个腰间佩剑的少年郎，嘴边的脏话硬生生咽了回去。他悻悻道：“她说什么‘印堂贪狼位星轨断裂，灰气缠足’，‘若动怒必遭无脚之兽所绊，见血光’。这不是咒我是什么？！”
姜迟月看了看他脚下的光景。无脚之兽，苔藓也算；滑了一跤磕破了头，也算见血光。
“她说得挺准。”姜迟月道。
汉子脸上青一阵白一阵，还想再说什么，姜迟月已从袖中摸出一小块碎银：“拿去看伤。她算的卦，我替她赔。”
几个汉子面面相觑，大约是觉得这小娘子的语气太强硬，讪讪地散了。
那蓝衣少女始终蹲在地上，直到人群散尽才慢慢抬起头来。兜帽滑落，露出一张稚气未脱的脸，眼眸清澈如琉璃，在暮色里几乎透明。
她望着姜迟月，目光茫然。
“我没有咒他。”她认认真真地纠正，“星星说的事，我只是原样告诉他。他自己不听。”
说完，少女歪了歪头，摆弄了一下怀里还在旋转的罗盘：“你是月亮吗？”
姜迟月微微一怔。
少女好像不觉得自己问了一个多奇怪的问题。她从地上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尘土，仔仔细细地打量姜迟月。她的眼睛倒映着姜迟月的身影，瞳孔深处隐约有星光在流转。
“星星说，你是月亮。”她重复了一遍，语气笃定。话音刚落，罗盘的指针忽然停了，少女面上露出“果然如此”的神情。
谢怀叙在一旁看得一头雾水。姜迟月方才替她解围，没想到她不但不感谢，反而对着姜迟月说些莫名其妙的话。他忍不住插嘴：“什么星星月亮的，你到底是算命的还是说书的？”
少女这才注意到他，歪头打量了片刻，怀里的罗盘微微晃了晃：“你是爆竹。”
谢怀叙愣了愣：“我怎么会是爆竹？”
“你的星轨，像爆竹。”她认真地看着他，“亮亮的，吵吵的，一点就着，烧的时候热闹，烧完就没了。太急了，容易把自己炸短一截。”
谢怀叙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如何反驳。这比喻古怪离奇，偏每一个字都戳在他心坎上，竟和姜迟月说他“剑里有火”如出一辙。
姜迟月在听到“星轨”二字时，心中一动。
星辰悬于天穹，但每一颗星都对应着地上一个人的命。星有轨迹，命有生死，星轨的明暗变化便是命运的直接投影。观星者能从星轨的流转中窥见过去与未来，但这份能力对应的代价便是寿元，因此观星者极为稀少，传承也极为隐秘。
风吟曾对她提过，浮州星坠海边住着观星一脉，世代与鲛人为邻，避世不出，其先祖据传是创世星辰碎片所化，与月灵各族同源异流。青鸾观星靠的是与月脉共鸣，观星一脉靠的却是血脉相传中的星辉。
姜迟月心下已有了七八分判断：“你从浮州来？”
少女的眼睛亮了一瞬：“你怎么知道？”问完又自言自语，“原来月亮真的什么都知道。”
姜迟月失笑：“我也不是什么都知道。比如我就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溯星。追溯星辰轨迹的意思。”她说完，又补了一句，“我师父取的，她说观星者的眼睛应该像星星一样明亮，但我的心太软，总想替那些断掉的星轨找个归处，所以叫溯星。”
“断掉的星轨？”
“是啊。”溯星拨弄了一下罗盘，指向北边，“烬州的星轨就是断的。”
“族里的长老说我天赋不好，看到的都是不成章法的东西。他们说星星不会这样说话，是我自己胡思乱想。后来有一会，我看见北方的星轨断了一大片，说那里会出事。但长老们说，烬州在三百年就已经崩了。”
溯星抿了抿唇：“他们说我修习观星术出了心魔，再练下去会走火入魔，把我的罗盘收了，不许我再碰星图。这只罗盘是我师父给我的，她说我看到的不是心魔，只是我太小，不知道怎么把它们讲清楚，让我离开浮州，听听其他地方的星星的话，就能讲清楚了。”
她抬眸看着姜迟月：“我走了很久，从浮州坐船到沅州，花光了所有的钱。现在我只能在这替人算命攒钱，有的人信，有的人不信，不信的就说我是骗子。”
“但星星从来不骗人的。”溯星有些委屈地说完这句话。
姜迟月心中已有了计较。观星一脉太神秘，避世也最为彻底，风吟也只是知道他们存在，从未见过。溯星若真是被驱逐的，那便无处可去了。
“我信。”她说。
姜迟月伸出手，停在少女面前：“你愿意和我回云州吗？”她又说，“那里有能让你安心看星星的地方，也有能教你听懂星星说话的人。”
溯星怔怔地看着她伸出的手。那只手修长白皙，掌心还缠着纱布。她犹豫了很久，才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的手放进去。触到姜迟月的一瞬间，她微微瑟缩了一下。
“好。”她说，“星星说，你是月亮，跟着月亮是对的。”
姜迟月有些无奈。
这小丫头每句话都不离“星星说”，对星星说的话深信不疑。她自认自己只是个比旁人多学了点东西的普通修士，怎么到了溯星嘴里就成了挂在天下人头顶上的月亮了？
“我不是月亮。”她纠正道。
溯星歪头看她，似乎不明白月亮为什么要说自己不是月亮。她低头又拨弄了一下罗盘，指针转了几圈，依旧稳稳地指向姜迟月。
“星星不会认错。”她固执地说，“它们说你身上的光就是月光。”
姜迟月放弃了在这个问题上与她争辩，将她从地上拉起来。
溯星站稳后，一枚枚捡起散落在地上的龟甲，用袖口擦干净上面的尘土，仔细收进腰间一个破旧的布袋里。
谢怀叙忍不住问：“这些龟甲都裂了，还能用吗？”
“能用。裂纹也是轨迹。”溯星头也不抬，“星星有时候会在裂缝里说话，比完整的龟甲说得更清楚。”
谢怀叙觉得这番话是诡辩，但她的评语实在太准，他没敢反驳。
溯星收好龟甲后，忽然想起什么，从另一只布袋里摸出一样枚用红绳穿起的贝壳递给姜迟月。
“这是谢礼。”溯星认真地说，“我身上没有银子了，这个给你。我从浮州带出来的，鲛人姐姐说它能听见海的声音。”
姜迟月小心摩挲了一番，又听谢怀叙在问:“浮州竟然有月灵？”
“有。”溯星点头，“浮州海底住着很多鲛人，她们对我可好了。我被赶出来的时候不知道怎么走，是她们给我指的路。她们说，她们不能离开浮州，但告诉我，我要是走投无路了，就把它扔进水里，会有人来帮我。”
谢怀叙听得入神。
这是他第一次听见真实的月灵呢！
姜迟月颇感意外：“这么重要的东西怎么给了我？”
溯星眸中星子闪烁:“因为我觉得，你比它更重要。鲛人姐姐们给我这个，是怕我走投无路。但我现在已经找到月亮了，不用再找路了。”
“好。”姜迟月郑重道，“等我以后有去了浮州，我替你谢谢她们。”
溯星弯起眼睛笑了，稚气未脱的脸上多了几分属于这个年纪的明亮。
“走吧。”姜迟月转身往裴府走，“先带你去见两个人。”
溯星乖巧应了。她跟在姜迟月身后，一路走一路仰头看天上的星星，觉得今日的星星似乎比往常的更亮。
裴府里，李宴珩与宋衿澜已办完事，先一步回来坐在大厅里说话，面前摊着一叠简图和一盘桂花糕。
听见脚步声，李宴珩抬头，一眼便瞧见了姜迟月身后多出来的人。
“这是溯星。”姜迟月言简意赅，“从浮州来，观星者。”
溯星刚开始被他看得往姜迟月身后缩了缩，忽然又探出头，眼睛瞪得极大。
“你怎么也是月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