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第十七章 满堂花醉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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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出侧院时，庭院里的交谈声齐齐断了。
谢怀叙最先反应过来。
“师姐，你这样穿很好看。”他的目光坦荡而明亮，“以后可以多穿。”
姜迟月垂眸理了理披帛：“穿成这样不方便拔剑。”
谢怀叙不假思索：“不就是施个法诀的事嘛？”
姜迟月眼眸微眯。
谢怀叙的理直气壮顿时收回去几分。但他觉得自己没说错——姜迟月在演武场上随手捏个诀，广袖长裙自行收束成利落的窄袖，前后不过一息。既然这么方便，为什么不多穿。
“法决也要耗月华。”
谢怀叙嘴角抽了抽，心想你方才在下面放血渡魂都不心疼月华，如今连个收袖子的法决都舍不得。
不过他非常识趣地没有说出来。
李宴珩倚在廊柱上，脸色有些不太好看。方才宋衿澜支使侍女进去时，他只当是寻常梳洗，还漫不经心地等姜迟月出来商量正事。
谁知一等就是一个时辰，出来了一个盛装华服、春风得意的姜迟月。
没事，只是澜澜给她挑了衣裳而已。
只是给她梳了发髻、点了胭脂而已。
只是……
“澜澜。”他幽幽开口，“你都没给我挑过衣裳。”
宋衿澜哼了一声：“你的衣裳都是内务府定制的，有什么好挑的。”
“那发髻呢？你也没给我梳过。”李宴珩走近几步，打算与她理论理论。
“你一个男子，要我梳什么发髻。”宋衿澜抬眸，面上三分无奈，“更何况，姜娘子是伤号，伤号理应被照顾。你一个全须全尾的人，和伤号争什么？”
“我不管。你就是不关心我！”
宋衿澜一时语塞。
她看着面前这人眼尾微垂、嘴角抿紧的模样，明知他惯会装可怜，心头还是软了一瞬。
她从袖中抽出帕子，微微踮脚，在李宴珩的鬓发处轻轻按了按，拭去那里不知何时沾上的一小片灰尘。李宴珩被她这一按弄得浑身一僵，后面的话全卡在喉咙里。
宋衿澜擦完后收回手：“可以了吧？”
李宴珩眨了眨眼，嘴角忍不住上翘，方才的哀怨一扫而空。他清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没那么得意：“可以了。这个月的份额已经够了。”
谢怀叙目瞪口呆。
全天下还有比他们更离奇的未婚夫妻吗？
他不再看他们，转向姜迟月，正色道：“师姐，玉无忧临走前有没有留下什么线索？碎玉阁应当在沅州留了很多据点，他这一跑，会不会卷土重来？”
“他此番损耗不轻，窃天星被毁，安魂台重新加固，他在沅州的阴谋大半败露，剩下的不成气候。裴家与刺史联手足够应付。”
裴契也微微颔首：“溯光台的修缮也需我盯着。怀缨伤得不轻，等她醒了，沅州的布防我会与她商量。你们不必挂心。”
“若还需在沅州办事，就在裴府住下吧，也好让我尽一番地主之谊。”
姜迟月应了好，正想说有什么需要云中阙配合的尽管提，便听见正堂方向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来的是裴府的管事，步履匆匆，手里捧着一封烫金帖子。他先向裴契也行礼，又转向姜迟月，双手将帖子呈上：“姜娘子，沅州刺史遣人送来的拜帖。刺史大人说他当年也在云中阙外院读过几年书，论辈分也该唤娘子一声师姐。听闻诸位昨夜驰援安魂台，特备薄宴为诸位接风，还请娘子务必赏光。”
谢怀叙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沅州刺史今年不是刚过不惑吗？对着一个还没及笄的小娘子喊师姐？
虽然从辈分上来说还真没错，但那个场面怎么想怎么荒唐。
云中阙按入院先后划分辈分，而姜迟月是院长在景明十四年捡回来的，在她之后入学的人都要唤一声师姐。刺史入学那年姜迟月不过九岁，确实得老老实实喊一声师姐。
谢怀叙越想越觉得这场面实在值得一看，也觉得姜迟月今日这身裙裳确实穿对了——至少不会让刺史大人觉得云中阙来人是从水里捞出来的。
他的嘴角刚翘起来，便听姜迟月对管事道：“替我回刺史大人，云中阙准时赴宴。”
管事领命去了。谢怀叙目送他走远，忍不住又瞄了一眼帖子，低声道：“刺史当年在外院读了几年？”
“三年。”回答他的是裴契也，“景明二十三年入学，二十六年春结业，山河地理一科尤佳，同年春闱中了二甲第一，又因外放时，在沅州治水有功，破格擢升为刺史。如今山河地理课的先生的助讲林霁华，便是他上任后为云中阙推荐的。”
谢怀叙肃然起敬。他自己最头疼的就是山河地理，能把这一科落到实处的都不是寻常人。
姜迟月倒没在这个话题上多作停留，对裴契也道：“溯光台上的窃天星残骸与当年烬州崩毁时留下的残阵有七成相似，若是能妥善保存，将来在朝堂上便是铁证。碎玉阁此番动作太大，不可能不留下痕迹，沅州这边就有劳裴家了。”
裴契也道：“娘子放心。若需要人证，裴家上下皆可作证。”他顿了顿，面上多了几分笑意，“娘子今日这身衣装倒让我想起一句旧诗——‘新妆宜面下朱楼’，不过下回再来，不必带这么多伤药，带壶酒便是。”
姜迟月唇角微弯，算是应答。
几人商讨完细节，便乘车去了刺史府邸。
沅州刺史姓沈，上任那年恰逢千波江上游决堤，他亲自带人堵了三天三夜的缺口，洪水退后又主持重修了沿江的十二座堤坝。沅州百姓提起沈刺史，皆是赞不绝口。
沈刺史在花厅设的席不算大，胜在菜品精致。席上除了姜迟月一行，还有几位沅州本地的官员和士绅，都是刺史平日往来密切的同僚。
“姜师姐。”沈刺史在面对姜迟月时没有半分架子，“昨夜安魂台的事我已听说了。客套话不多说，总之云中阙对沅州的恩情，沈某记下了。”
这一声师姐他叫得坦然，但旁人听得难免恍惚。席上几位官员面面相觑，酒杯都悬在了半空。
他们都知道刺史出身云中阙，却没想到他会对着一个小娘子如此郑重地执同门之礼，连一旁的昭王都比不上，纷纷咂摸过味来了。
这小娘子怕是了不得，众人收起了轻视。更让他们意外的是，她只是微微颔首，神色如常地受了这一声，仿佛早已习惯。
谢怀叙将众人精彩纷呈的表情尽收眼底，嘴角压了又压。
沈刺史没理会下属们的眼神官司，寒暄完便转向了正事。碎玉阁在沅州的安装布局，揽月阁副使周惟的下落、溯光台上阵法残骸的取证流程，每一样都问得切中要害。姜迟月偶尔插几句话，提出某个取证环节可能遇到的阻力。
谢怀叙渐渐从对话里拼凑出了这位刺史的行事风格。他不说大话，但说下的每一句话都会落到实处；他不轻易许诺，但答应的事会当场定下期限和负责人。这种作风与云中阙教习们传授的经世之道颇为相似，让谢怀叙觉得亲切。他暗暗想，自己将来离了书院，若是也在某个州府任职，大约也要成为这样的人。
宴席散时已近傍晚，沈刺史亲自送他们到门口，分别时又唤住了姜迟月。
他从随从手里接过一只狭长的木匣递给她：“这是我当年在外院时抄录的山河地理笔记，添了这些年治水的批注和沅州见闻，想着娘子当年每一回课都没落下，或许用得上。”
“多谢。”
姜迟月轻轻摩挲着木匣。
若说她最向往的，便是这十三州的景色了。她能对十三州的山川风物的描述烂熟于心，却很少有机会去看除了南边州府以外的景色，更不用说这份笔记里还添加了一方官吏的见闻，分量可想而知。
沈刺史摆摆手，退后一步，对她行了个云中阙弟子之间惯用的拱手礼。他身后的几位本地官员见状，也纷纷拱手作别，目光仍忍不住在姜迟月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一行人出了沈府，李宴珩与宋衿澜先行一步，要去据点交接事务。姜迟月打算沿河一路走走，谢怀叙便留下来陪她。
暮色渐浓，河水被染成一片温柔的橘金。沿江的画舫已亮起灯笼，光点在水面上摇曳不定，歌女拨着琵琶唱起新编的曲，唱的便是昨夜安魂台月华重明、云中阙弟子仗剑渡魂的故事。
唱到“一剑蓝光照九泉，魂兮归来”时，茶客们纷纷叫好，往台上扔了赏钱。
谢怀叙听了两耳朵，便知道这故事已添了不少料，什么“青衣仙子踏月而来”“一剑倚天寒”。他摇摇头，心想这才不过半天，怎么这事就传得这么快？
却不知这是裴家与刺史在有意造势。
云中阙要与揽月阁分庭抗礼，名和势缺一不可；而姜迟月要做的事，也恰好需要名和势。
他转头正要与姜迟月分说，却见她停了脚步，站在河边一株柳树下听琵琶。那歌女的声音温软缠绵，唱的却不是方才新编的曲子，而是沅州本地流传已久的歌谣——裴家的歌谣。
“沅水汤汤兮月如霜，百草凋零兮雁南翔。安魂台下清江水，中间多少离人泪……”
这支歌谣化用了前朝辛稼轩的《菩萨蛮》，并不完全符合格律，但唱的恰好是裴家人以身祭台的故事。
安魂台下清江水，中间多少离人泪。青山遮不断，魂骨已成山。碧血染苍苔，寒灰委暗埃。江晚正愁余，悲声传万古。
裴家的功劳，沅州人都记得。
河风拂过，柳枝轻摆，姜迟月正要继续往前走，忽听歌声中夹进一阵刺耳的杂音。
“你这疯丫头，咒谁呢？我花了三文钱算命，你就跟我说这些？”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第十七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