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第十六章 新妆宜面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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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灵禁术浩如烟海，但姜迟月见过的仅有一个窃天星。
没想到她又现在竟又见到了一个，长相思。
长相思——剥离意识、剥离记忆封存于血脉，承受者神智永受冰封割裂之苦，终生沦为他人意志的傀儡。
玉无忧捂着额头的手在发抖，指节泛着不正常的青白。没一会儿，幽蓝色的光从他手心不断往外涌，他慢慢松开了手，杀意从那双桃花眼里涌出来。
姜迟月不能留。不管她是谁，不管三百年前她做了什么。
她必须死。
紫袍翻飞，五指成爪，一道凝练到极致的暗紫色月蚀从他掌心射出，直取姜迟月咽喉，速度快得连残影都来不及留下。
姜迟月侧身避开。月蚀擦着她的衣领掠过，在身后的石壁上炸开一个碗口大的坑洞。不等她站稳，第二道攻击已至。
玉无忧不知何时欺近到她三步之内，五指并拢如刀，斜劈她左肩。她竖起归墟格挡，相交的瞬间发出一声极其刺耳的金属尖鸣。
他的手掌竟比兵刃还要坚硬。
姜迟月借力后撤，足尖在祭坛边缘一点，身形倒翻而出。她落地时左臂的伤口又被震开了，鲜血涌得更多。玉无忧根本不给她喘息的机会，如影随形地贴上来，每一招都直至她的左臂。
他要她不断地流血，不断地消耗，直到握不住剑为止。
石室内回荡着密集的撞击声。归墟的光芒已恢复成了青色，与月蚀碰撞在一起，激起的气浪将碎石卷得四处飞溅。姜迟月步步后退，身后便是石壁，已无路可退。
她忽然收了剑。归墟入鞘的瞬间，她的身形忽然从玉无忧的视野里消失了。
不，她没有消失。
她的身形太快了，快到玉无忧还没看清，便已凌空翻转，绕到了他身后。裁月斜指地面，蓄势待发。
玉无忧猛地转身，抓向她面门。她只是微微侧头，让他的手指擦过耳际。也是这一瞬，她动了。
裁月由下往上撩起，剑光倾泄，专挑关节刺。手腕、肘弯、膝侧，每一剑都精准地点在最薄弱处的位置。换一个人早已关节尽碎跪地不起，但玉无忧的身体经过月蚀淬炼，坚韧得不可思议，裁月的剑锋只在上面留下几道浅浅的白痕。
但这已足够。
玉无忧不得不后退半步，眼底的杀意更盛，左掌掌心炸开一团暗紫色光芒，将整间石室映得如同鬼蜮。姜迟月横剑，准备迎接这一击。
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稳稳地扣住了玉无忧的手腕。
裴怀缨不知何时走到了战场中央。她的发髻早已散尽，青丝垂落在肩头，衬得她的脸愈发苍白，右手握着长枪，左手扣在玉无忧手腕上纹丝不动。
“阁主方才说，”她的声音沙哑而平静，盖过了满室喧嚣，“裴砚青把自己烧成了新契的骨，那阁主可知，她是怎么烧的？”
裴怀缨不等他回答，松开他的手腕，长枪横扫，溯光台的符文与她枪上的光芒遥相呼应。
“你口口声声替十六代先祖不平，可你连他们为何赴死都不愿知晓。”她说话时，长枪的蓝光已从她脚下往外蔓延，将溢出月蚀的缝隙彻底封死。她的血和姜迟月的血一样渗进地底，祭坛深蓝色的光芒里交织着银红与幽蓝。
玉无忧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认出了这些符文。三百年前，裴砚青做了同样的事。那个人的脸他至今记得，年轻、决绝、没有一丝犹豫。
“疯子。”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拂袖转身，不再与二人纠缠。他今日损耗太重，且安魂台重新加固后，再想抽取地下的月蚀已不可能。与其在此死战，不如另作打算。
身形一闪，消失在石室入口的阴影里。
姜迟月没追，在裴怀缨膝盖弯下去的瞬间伸手托住了她的腰。裴怀缨的长枪当啷一声落在地上，整个人软软地靠在她肩头，眼皮沉得睁不开。
“他没赢。”裴怀缨含混说了一句，唇角微微弯起。头一歪，彻底失去了意识。
姜迟月也好不到哪里去，但还是将她背起。
祠堂外的天光刺得她微微眯起眼。晨霭已散尽，日头攀上了裴府的飞檐翘角。庭院里，几个人影正焦急地等着，宋衿澜第一个看见她，快步迎上来。
她接过裴怀缨，小心地送进屋内的软榻上。
有医师围上来。
裴怀缨的脉搏虽弱却稳，只是月华耗尽加失血过多，需要静养。
裴契也坐在轮椅上，被谢怀叙推着从卧房出来。他看见妹妹散尽的长发和被血染透的衣襟，轻轻握住她的手腕，感受她的脉息。
“多谢。”他轻声道。
姜迟月摇头，正要说些什么，喉间忽然涌上一股腥甜。她偏过头，将那一口血咽了回去，不动声色地抹去唇角残迹。宋衿澜却已看见了，不由分说扣住她手腕，搭在她脉门上，片刻后眉头便拧了起来。
“月华透支，经脉多处受损。”她压低声音，“你方才在下面用了多少血？”
“没多少吧。”姜迟月也有些不确定。
宋衿澜无奈，从袖中重新摸出那只青瓷药瓶。
依旧是两枚朱红色的药丸。依旧是两枚苦得不行的药丸。
姜迟月咽下，被冲得急蹙眉头。
“别嚼。”宋衿澜提醒她。
不嚼哪里会那么苦。
“……没嚼。”姜迟月闷声道。这已是她今日第二次被这药苦到了。
“一点点苦味对我来说都是极苦。”姜迟月面不改色地解释了一句。
书院上下知道姜师姐嗜甜，却不知道她极为厌苦。
宋衿澜眼睛一亮：“没事，怕苦嘛，不丢人。”
“你又在想什么主意？”
“哪有哪有。”
身为玉京人，保持完美的表面功夫是必修的。
姜迟月上下扫视了一番也没发现什么问题，将信将疑。
宋衿澜大大方方任她打量，末了冲她一笑。
眼波流转，顾盼生辉。
姜迟月脸有些发红，暗想真不愧是玉京第一美人啊。
“接下来你得听我的。”宋衿澜笑吟吟地吩咐自己的侍女。
没一会儿，四个侍女分别捧着热水、伤药、衣裙珠钗和胭脂水粉鱼贯而入。
姜迟月难得迟疑:“伤口上药便是，这些就不必了。”
她方才面对那满室亡魂都没有此刻这般无措，下意识后退半步。
但被宋衿澜早有预料地扣住了手腕。
“要的。”她把姜迟月拉进侧院，按在妆台前，“你身上全是血和月蚀，等会儿总要出去见人。裴家的子弟、沅州的官员、还有我那个嘴上不饶人的未婚夫——你是打算让他们看见你这幅模样，然后传回云州，让整个书院都知道姜师姐在沅州差点把血流干了？”
“没那么严重。”姜迟月试图辩解。
她默默反思，当初到底是看见了什么，才会认为宋衿澜是个冰冷疏离的人？
现在想来，宋衿澜是宋太傅千娇万宠的孙女，又天天与李宴珩混在一块，哪里会是冰冷的性子。
宋衿澜压根不理她。擦净、上药、包扎，行云流水。等打理干净后，唤侍女进来，摆了一摞衣裙让她选。
姜迟月目瞪口呆。
她平日惯常穿的不过青白二色，衣料以轻便素净为主，眼前这些却件件精致得过分。藕荷、天水碧、海棠红……料子或柔滑如缎，或轻薄如蝉翼。
姜迟月认出来了，这些衣裙皆出自锦州，甚至是玲珑坊最好的绣娘绣的。
那可是寸锦寸金、比玉京还要富庶的州府啊！情报阁这么赚吗？
“穿哪件？”宋衿澜兴致勃勃，从一摞里挑出一件，“这件怎么样？”
这是一套月白色的对襟襦裙，外罩一件极薄的鲛绡披帛。姜迟月还没来得及开口，宋衿澜先摇了摇头:“太素了，衬得你脸色更白。”
她拎起第二件。海棠红诃子裙叠加大袖衫，贵气逼人，华美艳丽。
姜迟月看了一眼便离开了视线:“这件不行。”
“为何？”
“太艳了，不适合。倒是与宋娘子极为契合。”
宋衿澜遗憾地将这件拿开，又拎出了第三件：“这件呢？是你最喜欢的青色，总不能拒绝了吧？”
那是如烟似雾的一套留仙裙。
细罗裁就的天水碧对襟直袖短襦，白青渐变齐胸十二破裙，外罩同色轻纱制大袖衫，搭月白素色轻容纱披帛，仿佛将雨后初晴的烟岚裁成了衣裳。
不难想象，若穿上它行止间该是何等的端雅出尘。
等她换好后，便是梳发上妆。宋衿澜为她梳了双螺，又从妆奁里挑出各种珠钗进行比对，最后挑了梨花鎏金步摇。
一番打扮后，姜迟月的气质全然不同了。
她看着铜镜里的自己，一时恍惚。
镜中人绿髻峨峨，轻纱层层叠叠，将她惯常的冷冽包裹得柔和了几分。
她其实很喜欢打扮成这样。
对她来说，穿成这样并不妨碍练剑，施个法诀就能解决。但她少穿还是因为太麻烦了。
那层层叠叠的纱罗系带，穿戴妥帖就要耗去小半个时辰，而她惯常天不亮就去演武场。
再者，云中阙上下都习惯了姜师姐素净的模样，突然换作盛装免不了要被围观议论。
……虽然平日关于她的议论也不少。若不是含烟告诉她，她还不知道她在师弟师妹们口中的讨论度如此高。
宋衿澜满意地点头：“好了。这样出去，他们便只当你赴了一场宴，哪里想得到是打过了一场仗呢？”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第十六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