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第十一章 忆对中秋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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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完花灯，含烟与谢怀叙各自回了家。
他们一个是刺史的女儿，一个是世家的郎君，中秋团圆的日子总不能一直陪着姜迟月。
含烟提着一盏兔子灯，蹦蹦跳跳地穿过刺史府的石径，来到后院。
“还知道回来？”
楚刺史没好气的看着自家女儿。
他旁边坐着楚夫人和含烟的兄长楚明远。桌上已摆好瓜果月饼，一看便知他们等候多时了。
刺史大人很伤心。
他堂堂一州刺史，一年到头好不容易有时间陪家人，特地赶回来和家人吃团圆饭。结果这丫头倒好，跑去和别人过节了！
含烟脚步一顿，面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绽开得比方才还要灿烂。她小步跑到石桌旁，挨着父亲坐下。
“阿爹，我错了。”她乖乖低头，“本来是想早早回来的，可师姐一个人过节，我就想陪陪她嘛。”
“一个人？”楚刺史挑眉，“你姜师姐一个人过节，你爹我难道不是一个人？”
含烟想说“您不是有娘和兄长吗”，但瞥到旁边低头喝茶的阿兄、用团扇遮着半张脸的阿娘，忽然觉得这话好像也没错。
他确实是一个人。因为娘和兄长都在看戏。
“您当然不是一个人。”含烟把兔子灯往桌上一放，双手抱住父亲的手臂，“您有娘，有兄长，还有我！您是全云州最不缺人陪的。”
含烟知道父亲不是真的生气，只是闹小孩子脾气。她从小就知道怎么哄他——先认错，再撒娇，最后转移话题，三步走，百试百灵。
“好了好了。”楚夫人嗔道，“大好的节日呢，就不要训她了。她能想到陪师姐，是懂事。你该高兴才是。”
含烟眼波一转，拿起一块月饼递到父亲嘴边：“阿爹吃这个，这个甜。”
楚刺史哼了一声，低头咬了一口，皱眉道：“太甜了。”
但还是接过了这块月饼。
楚明远无奈地摇摇头，问含烟：“姜师姐一个人过节？书院不是有夜宴吗？”
含烟道：“师姐说，夜宴是给外地弟子办的，她就不去凑热闹了。”
楚明远便没有再问了。
他以前在外院读书时经常能见到她，尤其是山河地理课，她从不落下。
后来他出了书院，去了军营，偶尔也能在云州的街头巷尾见到她。每一次，那个穿青色衣裙的女子都是一个人，安静得让人不忍心打扰。
“明远，”楚刺史忽然唤他，“你今年也有二十了吧？”
楚明远顿时警惕：“……阿爹，您又要说什么？”
“说什么？说你该成家了。”楚刺史一本正经地看着儿子，“你看看你，二十了，连个亲近的娘子都没有。你妹妹都知道心疼人了，你呢？整天就知道练兵、练兵、练兵。”
含烟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阿爹，中秋不说这些。”他颇有些无奈。
楚刺史哼了一声，到底没有再提，转而向含烟道：“含烟，改日请你那个姜师姐来家里吃顿饭吧。”
含烟愣了一下：“阿爹，您怎么突然想请师姐？”
“你天天‘师姐师姐’的挂在嘴边，我能不好奇？”楚刺史咬了一口月饼，“你与她交好，请她来吃顿饭，不算唐突。”
含烟思索了片刻，觉得有道理：“那我回去问问师姐。”
谢府那边，却是另一番光景。
谢怀叙刚踏进府门，便被兄弟姐妹们团团围住。
“二哥回来了！”
“二哥二哥，听说你去师姐那儿过节了？”
“怎么样？师姐有没有夸你做的菜？”
“师姐有没有说你剑法进步了？”
谢怀叙被七嘴八舌的声音淹没，手里的灯笼差点被挤掉。
“一个一个问！”他喊道，“吵死了！”
几个人哪里肯，依旧叽叽喳喳地围着他，推着他往正堂走。谢怀叙好不容易才在正堂门口稳住身形，一抬头，正对上祖父那双精光四射的眼睛。
谢老太爷坐在主位，身边是他的父亲母亲、几位叔伯婶娘。
满堂的人，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
谢怀叙头皮一麻。
“回来了？”
“祖父。”谢怀叙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孙儿回来了。”
“嗯。”谢老太爷点了点头，“剑还带着？不是说去师姐那儿过节吗？还带剑？”
谢怀叙低头看了一眼腰间浮光，有些无奈：“习惯了。”
谢老太爷没有再问，摆了摆手示意他入座。谢怀叙松了口气，正要往角落躲，被母亲一把拉住，按在了她身边的位置上。
“跑什么？”谢母嗔了一眼，“一整天见不着人，回来了就想躲？”
谢怀叙只得乖乖坐好。
很快，长辈们推杯换盏，聊起家常，似乎没有人注意谢怀叙了。他琢磨着寻个借口偷溜。
可母亲哪里肯放过他，忽然开口：“怀叙啊，你今年多大了？”
“……十七。”
母亲点了点头，目光意味深长：“那不小了啊。”
谢怀叙心里咯噔一下。
“前几日，李家夫人来府上做客，说她家幺女今年及笄，才貌双全，想问问你有没有意……”
她的话还没说完，便被谢怀叙打断了。
“娘——”谢怀叙脸涨得通红，“我是练剑的人，剑道未成，不谈儿女私情。”
“练剑和成亲又不冲突。你爹当年也是练剑的，不也成了亲？”
谢怀叙看了父亲一眼。父亲正低头喝茶，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他又看了祖父一眼。谢老太爷正端着酒杯慢悠悠地品着，压根没看他。
谢怀叙绝望了。
“娘，这事不急的，何况我要娶肯定是娶中意的娘子！”他诚恳道。
母亲又问：“那你那个姜师姐呢？你今儿个不是还去陪她过节？”
谢怀叙声音都变了调：“那、那又不止我一个。楚含烟、昭王殿下和他未婚妻也在啊！”
“那是别人。别人去不去，跟你去不去有什么干系？娘问的是你，不是别人。”
“娘，中秋节，咱们不说这些成吗？”他端起酒杯，试图转移话题，“来，我敬您一杯。”
谢怀叙以为他糊弄过去了，事实证明他大错特错。
宴席一散，祖父唤他去了书房。
“坐。”
谢怀叙老老实实地坐了，脊背挺得笔直。这是谢家的规矩，在祖父面前，坐要有坐相，站要有站相。
“你师姐那个人，你觉得如何？”
谢怀叙以为祖父也和他娘一样，是来打探他感情状况的。
“你与她相处这么些年，你觉得她是什么样的人？”谢老太爷问，“人品、心性、剑术……方方面面的。”
谢怀叙沉吟片刻，毫不犹豫地道：“她很好，是我见过最好的人。”
“她的剑术、阵法、心性、格局，书院里无人能及；她为云中阙收人，不问出身，只看心性，教人亦是从不藏私；揽月阁来势汹汹，她不卑不亢，昭王身份贵重，她不迎不拒。她站在那里，就是云中阙的底气。”
“但她身上仿佛有许多秘密。”
谢怀叙默了默，还是决定将他发现的按下不提。
禁地幻境里，裁月出鞘，一剑清场。那一式月落无痕的风姿仍烙在他心底。
归月的剑谱早就失传了，普天之下没有一个人会，她却像使过了千万遍一样自然。
圣地小楼里，归墟飞入她掌心，毅然决然地认了主。
他继续道：“她带我去了禁地，我见到了一个烬州幻境。”
“此前我不明白姜迟月为什么那么厉害、为什么受书院所有人敬仰却又那么孤单。但见到那片荒原后，我一切都明白了。她身上扛着云中阙的责任，藏着着云中阙所有的秘密。但她从来没表现出半点儿破绽。”
谢老太爷沉默良久，叹了口气：“你师姐那个人，她身上扛的东西比你想的重得多。”
“她身上有大气运。”他的目光沉静，“你跟着她，好好学。”
谢怀叙点点头：“孙儿明白。”
“对了——”谢老太爷问完正事，话锋一转，“你对她是什么心思？”
谢怀叙愣在原地。
“祖父——”他声音拔高了几分，又觉得在祖父面前大呼小叫不成体统，生生地压了下去，“你怎么也和我娘一样？”
“她问她的，我问我的。”他慢悠悠地道，“何况你娘问的是师姐是不是你中意的娘子，我问的是你对师姐的心思。”
他脱口而出：“这有什么不一样的？”
不对。
这不就相当于他承认师姐是他中意的娘子了吗？
那可不是啊！
谢怀叙把涌到嗓子眼的辩解咽了回去：“我对师姐，只有敬重。”
“她陪我练剑，带我进禁地，让我看见我不知道的真相。”谢怀叙顿了顿，“她在我心里是榜样，不是心悦之人。”
敬重与爱慕，他还是分得清的。
谢老太爷颇有些失望：“据我所知，云中阙上下对她有意思的郎君不少吧？我还道若你真有那份心思，等明年她及笄了便为你争取争取。”
谢怀叙没否认：“但他们都不敢上前。”自动略去了后面那番“争取”言论。
姜迟月是云中阙所有弟子眼中的月亮。
你可以仰望，可以追逐，可以把她画在纸上、藏在心里。
但永远没有人能摘下这轮月亮。
“我陪她过节，只是觉得她走的路太孤独，想成为她的同伴罢了。我的心情与楚含烟是一样的。”
谢怀叙又道：“而且我看得出，她心里有人了。”
不论是那日她发红的眼，还是今夜这盏花灯。
花灯太明亮，今夜的月光也清亮。他真的没有故意看，只是好奇瞥了一眼，就看清了那行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