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沫入颜心》那吉

212、６蓬莱会议 蓬莱会议

　　蓬莱酒店最大的会议室，“星辉”厅，此刻却毫无星光般的愉悦。厚重的窗帘并未完全拉拢，几缕阳光斜射进来，照亮了空气中悬浮的细微尘埃，也照亮了长条形会议桌旁一张张凝重、焦虑、愤怒的面孔。

　　江市影视行业叫得上名号的十家公司老总几乎悉数到场。

　　以肖薇的龙腾影业、任强的任星娱乐、钱莱的钱途娱乐为首，剩下的七家规模稍逊，但也是本地不可忽视的力量。

　　长长的会议桌上文件散乱，烟灰缸里已经堆了不少烟蒂，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焦躁不安的气息。

　　杨毅刚刚结束了他的讲解。

　　他站在投影幕布前，语气冷静，像医生宣读一份份晚期诊断报告，将那些隐藏在华丽合同条款下的致命陷阱——剖开：天价违约金、严苛到分钟的时间限制、基于虚幻数据的赔偿计算方式、倾向于外资的境外仲裁条款……

　　每说出一条，底下老总们的脸色就难看一分。当最后一份分析图表播放完毕，会议室里陷入了一片死寂，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恐惧和愤怒如同实质的乌云，压在每个人心头。

　　“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杨毅合上激光笔，微微颔首，退到了一旁，将舞台交还给这些真正需要解决问题的人。

　　接下来的发展却陷入了泥潭。

　　“这他妈就是抢劫！赤裸裸的抢劫！”一个身材发福、戴着金链子的老总猛地一拍桌子，怒吼道：“这帮洋鬼子！就没安好心！”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合同是咱们自己签的！字是咱们自己落的！”另一个看起来精明的女总揉着太阳穴，语气懊丧，“当时只觉得条件优厚，谁想到里面有这么多坑！”

　　“能不能找他们谈？修改合同？或者我们几家联合起来施压？”有人提出设想。

　　立刻有人嗤笑反驳：“谈？跟谁谈？合同白纸黑字，法律上站得住脚！施压？人家资本雄厚，巴不得你违约好吞了你！”

　　“那怎么办？难道就眼睁睁等着违约？那么多项目，赔得起吗？”焦虑在蔓延。

　　“是不是该赶紧让剧组停工？减少损失？”

　　“停工会不会也算违约？合同里对进度有要求吗？杨律师？杨律师呢？”

　　讨论变成了漫无边际地发牢骚、推诿、毫无建设性的争吵，一个小时过去了，除了宣泄情绪，没有任何实质性进展。

　　颜回坐在钱莱旁边稍靠后的位置，一直闭着眼睛，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扶手。他听着耳边这些毫无逻辑、充满情绪化的噪声，眉头越皱越紧。

　　他的大脑像一台高速运行的计算机，正在将杨毅分析出的所有问题点，合同条款，潜在风险，这些老总们提到的零碎信息进行整合、建模、推演……嘈杂的争论严重干扰了他的思维进程。

　　突然，他敲击的手指停住，眼睛依旧闭着，薄唇轻启，冰冷的声音像一把快刀瞬间切断了所有的嘈杂：
　　“太吵了。”

　　会议室瞬间安静了一下，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这个一直沉默的年轻人身上。

　　颜回依然闭着眼，语气里带着不耐烦和居高临下，“能解决问题再说话。不能解决，就别哔哔废话。”

　　场面一度寂静，落针可闻。

　　“你谁啊？！”那个戴金链子的胖老总第一个炸了，指着颜回，满脸横肉因愤怒而抖动，“哪里来的小瘪三？这里轮得到你说话？懂不懂规矩！”

　　“就是！钱总，这是你带来的人？这么不懂事？”立刻有人附和，不满的目光射向钱莱和颜回。

　　颜回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仿佛那些指责是蚊蝇嗡嗡，他依旧沉浸在自己的逻辑世界里，只是语气更冷了几分，带着一种纯粹的、不掺任何杂质的傲慢：

　　“闭嘴。能谈就谈，不能谈就滚。钱总约你们来，不是听你们抱怨说废话的。能有主意就说，没主意就闭嘴。”

　　这股子混不吝的嚣张劲儿，瞬间将会议室的气压压到了冰点。几位不认识他的老总气得脸色铁青，眼看就要发作。

　　肖薇却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口气，嘴角勾起一丝玩味的笑意。对了，就是这个味儿。这才是她记忆中那个在荣华大学眼高于顶、对所有人都不屑一顾的学霸颜回。平时藏着掖着，关键时刻这种目中无人的本性就藏不住了。

　　钱莱心里咯噔一下，深知自己弟弟的脾气上来了，天王老子来了也挡不住。他绝不会在这个时候去触颜回的霉头，但他敢把压力转嫁给其他人。

　　“都他妈给老子闭嘴！”钱莱猛地一拍桌子，声音比刚才那个胖老总还响，他瞪着眼睛扫视那几位发难的老总，“嚷嚷什么？那是我弟！亲的！双胞胎！懂吗？”

　　他指着颜回，语气带着一种与有荣焉的嚣张：

　　“颜氏科技未来的继承人！颜氏科技！没听过？回去查查新闻！上了多少次头版了！没文化真可怕！”

　　他毫不客气地炮轰了在场不少出身草莽的老板，然后重重哼了一声，“我弟说得有错吗？废话了一个多小时了，商议结果零！抱怨要是有用，我们还坐在这里干嘛？没好办法就都给老子闭嘴！安静想想！谁再废话，现在就滚蛋！”

　　钱莱这番连消带打，夹杂着身份碾压和粗暴呵斥，竟然真的把那几位老总镇住了。

　　他们惊疑不定地看着重新闭上眼睛、仿佛一切与自己无关的颜回，又看看一脸“我弟天下第一”的钱莱，最终悻悻地闭上了嘴，心里却翻江倒海。

　　颜氏科技？那个传说中的科技巨头？继承人？这尊大佛怎么跑来掺和影视圈的事了？难怪这么狂！

　　就在会议室气氛压抑到极致，所有人都被迫“静想”而实际上脑子一片空白的时候，会议室厚重的门被轻轻推开了一条缝。

　　一个脑袋小心翼翼地探了进来——是姜沫。

　　她头发扎着高马尾，素面朝天，穿着简单的卫衣和牛仔裤，看起来像个误入会议室的大学生。她身后跟着一脸无奈的周寅。

　　姜沫知道今天这边开会，没赶上任强的队伍，就自己溜达过来了，碰到熟门熟路的周寅，便让他带自己进来。周寅深知这位姜小姐和自家两位老总关系匪浅，也没多想，就带着她进来了。

　　开门声惊动了所有人。

　　颜回在听到门响的瞬间就睁开了眼睛，锐利的目光扫向门口。当看到姜沫时，他周身那种生人勿近的低气压和冰冷傲慢瞬间冰雪消融，整个人以一种突兀的速度切换到了另一种模式。

　　他猛地站起身，脸上甚至带上了一点可以称之为“殷勤”的笑容，几步就跨到了姜沫面前，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沫沫？你怎么来了？吃早饭了吗？”

　　也不等姜沫回答，他就转头对周寅吩咐，“周寅，去让厨房整桌早茶送到这里来。沫沫喜欢吃水晶虾饺皇，现蒸的，麻利点。”
　　“好的，颜总！”周寅应得干脆，立刻转身去办。

　　这一连串操作行云流水，把会议室里一干老总看得目瞪口呆。

　　钱莱尴尬地咳嗽了两声，试图把众人的注意力从自家那个“变脸艺术大师”弟弟身上拉回来，“咳咳……那什么，不好意思哈，我弟弟他……嗯，有点恋爱脑。”

　　他艰难地找了个词解释，然后立刻转移话题，“那个，他是蓬莱酒店的总监，有权限。那什么，周寅！顺便给我们这桌也上早茶！大早上的火气大，需要降火！那个水晶虾饺皇，按人头，给我们也上满！”

　　他又对着站在墙边待命的杨毅等人挥挥手，“那边的法律朋友们，也别站着了，旁边沙发自己找位置坐，都吃点东西，休息一下，脑子更清楚。免费的啊，我钱莱做东！吃好喝好！”

　　各位老总的脸色那叫一个精彩纷呈，如同现场观看了一场川剧变脸。刚才那个对他们冷若冰霜、言语如刀的颜回，此刻对着那个小演员简直……简直像只摇尾巴的大型犬！这反差也太惊悚了！

　　他们不约而同地，带着探究和八卦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了任强——姜沫可是他家的艺人！而且不是一直和那个顶流应少是官宣的一对吗？这钱总的弟弟如此明目张胆，任强知道吗？

　　任强感受到四面八方射来的灼热目光，瞬间读懂了里面的含义。他知道？他太知道了！知道到他都想躲着走的地步！

　　他眼皮一跳，强行镇定，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眼神一肃，环视众人，用一种“你们太大惊小怪”的语气说道：“看什么看？不就是颜总正在追求我们家沫沫嘛？你们都不看娱乐新闻的吗？多看看新闻吧，早就不是秘密了。”

　　这话如同解锁了某种密码，好几个老总真的下意识拿出手机开始翻看。果然，很快找到了一些关于“科技新贵疑似追求顶流女星”的边角新闻。原来真有这么回事！果然是富二代的任性妄为，追女人追到这种场合来了。

　　这么一想，他刚才那种嚣张似乎也变得“合理”了起来——毕竟，有钱任性嘛！瞬间，他们看向颜回的目光从愤怒惊疑变成了某种程度的“理解”和释然，甚至还带上了点看热闹的兴味。

　　于是，诡异的一幕出现了。偌大的会议室，一群身价不菲的老总，以及他们的法务团队，全都默默地开始……吃早茶。

　　服务生们安静有序地送上各式精致的茶点，水晶虾饺皇、豉汁凤爪、金沙红米肠、飘香榴莲酥……摆满了会议桌和旁边的茶几。

　　环境突然就安静了下来，只剩下轻微的碗碟碰撞声和咀嚼声。但所有人的目光，都不自觉地往旁边沙发区瞟，耳朵更是竖得老高，努力想捕捉那边的对话。

　　姜沫被颜回拉到旁边的沙发坐下，她对刚才会议室里发生的冲突和钱莱的“恋爱脑”评价一无所知，因为进来时正好是安静期。她更关心会议的结果，一边用小叉子戳着一个虾饺，一边小声问颜回：“怎么样？讨论出解决办法了吗？”

　　颜回把一杯温热的豆浆递到她手边，自己随意地靠在沙发背上，眼神懒洋洋地扫过那边竖着耳朵偷听的老总们，语气随意地回答道：“可以说有，也可以说没有。”

　　“嗯？”姜沫没明白，咬了一口虾饺，含糊地问。

　　颜回轻笑一声，在寂静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响亮，“指望他们那帮人用废话讨论下去，肯定是没有的。浪费时间。”

　　姜沫想起自己拍戏时遇到过的各种奇葩资方，深有同感地小声吐槽：“资方要求太多，有时候废话也多，效率低下。”

　　两人就这么旁若无人地小声交流着，内容精准地戳中了在座所有老总的肺管子。

　　满屋子的人，包括钱莱和任强，都觉得脸上有点挂不住，尴尬地清了清嗓子，或者假装低头猛吃。

　　而颜回那句“可以说有，也可以说没有”的解决方案，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所有听到的人心里漾开了层层疑虑和期待的涟漪。

　　有，还是没有？这位嚣张的颜氏继承人，脑子里到底卖的是什么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