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朝玉关叒月明》九九喝酒酒合九

97、失算了 啧——

　　肃玉朝估算着时间，料想李重玴此刻应已安全过了前方的隘口。

　　他倚着老松，又调息片刻，待体内翻腾的气血稍稍平复，方才继续上路。

　　此刻，他倒是不再急切追赶，只信步而行，沿着崎岖的山道，不紧不慢地晃悠着，倒真像个游山玩水的寻常旅人了。

　　然而，游山玩水到了半路，体内被他强压下的伤势骤然强横反扑。

　　毫无征兆、态势猛烈。

　　好似已偷偷蓄谋了许久，就等着在此时阴他一把似的。

　　气血在经脉中左支右绌、横冲直撞，五脏六腑传来阵阵绞痛，喉头猛然涌上无法抑制的腥甜。

　　肃玉朝身形一晃，“问心”急急拄地，以剑为仗，方才稳住。喉中痒意忍了又忍，终究还是没忍住。

　　他猛地侧过头，到底还是慢了一步。一口刺目鲜红呕了出来，大半溅落在了原本洁净的前襟与袖边，迅速洇开一片狼藉红痕。
　　“咳——咳咳咳——”

　　他以剑支撑，微微喘息着，额间渗出更多细密的冷汗，顺着紧绷的下颌线滑落。

　　这可真是……

　　肃玉朝的目光掠过衣襟与袖边，无奈的目光里，半是自嘲，半是嫌弃。

　　这发作的时机与猛烈，确实超出了他的预估。

　　灵脉反噬留下的隐患，长途奔袭的消耗，再加上方才僵持对峙中的气机牵引，层层加叠，竟是在此时一起找上了门。

　　然而，祸不单行，仿佛连天地都要来凑一凑这份“热闹”。

　　就在肃玉朝勉力平复之际，天色骤然剧变。

　　浓重如墨的铅云从四面八方迅速汇聚、低垂，黑幕瞬间笼罩整片山谷。

　　狂风倏地呼啸而起，阴寒、暴戾，竟是突然刮起了令许多修士闻之色变的“蚀骨阴风”。

　　阴风尖啸着，卷着沙砾碎石扑面，活像是鬼哭狼嚎。甫一触及护体真元，便试图钻入经脉，如同跗骨之蛆。

　　肃玉朝闷哼一声，身形又是一晃。

　　他不得不将更多的真元，用于抵御这突然加临的天地之威。便更加没有余力压制被引动的伤势了，刺骨的寒意与剧痛联手，堪称内外煎熬。

　　豆大的汗珠滚滚滑落，拉上嘴角溢出的血丝，滴落尘土。

　　………………………………

　　另一边，李重玴一路策马疾驰，心中未有丝毫放松，反而随着时间的流逝愈发紧绷。

　　他深知，那家伙绝非易与之辈，将那两人打发回来了。此时，指不定又在暗处酝酿着什么主意呢。

　　故而，他只想尽快拉开距离。

　　越快越好，越远越好。

　　而且，更重要的是，他已提前传讯，在进入唐国境内的官道处，安排了足够的接应人手。只要赶到那里，汇合了大队人马，便算是安全了。

　　他深知自己的身份干系重大，即便是任性一下，也不敢、更不会真的全然不管不顾、肆意胡为，将自身安危彻底置于险地。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人算往往不如天算。

　　原本晴朗的天空，骤然剧变，令人心悸的。厚重的乌云疯狂汇聚，转眼间便堆积得层层叠叠，无边无际的云海压在人的头顶，天色瞬间昏暗下来。

　　紧接着，狂风毫无征兆地平地而起，卷起山谷中的沙土碎石，劈头盖脸地打来，吹得人睁不开眼，座下骏马亦不安地嘶鸣着。

　　“殿下，看这天色，恐有极端山雨。” 一位经验丰富的供奉长老急声禀报，“此地山势险峻陡峭，土石松动，若再遇上极端天气，万分危险。依老朽记忆，前方应有一处早年废弃的山神庙，虽然破败，但主体尚存，是否暂避？请殿下速决！”

　　李重玴勒住焦躁不安的坐骑，抬头望去，只见乌云翻滚如沸，云层中隐有道道诡异电光流窜，却无雷声。天地间，元气紊乱，引人心烦意躁、经脉隐隐发寒，正是“蚀骨阴雨”将至的征兆。

　　天地之威面前，个人之力如此渺小。

　　此刻强行赶路，实在不智。

　　他当机立断，沉声喝道：“转向，速去山神庙暂避！”

　　一行人顶着狂暴的砂石阴风，朝着供奉所指的方向艰难冲去。

　　当他们刚狼狈不堪地冲进山腰的山庙时，外面景象已经更加骇人。

　　“咔嚓——！”

　　妖异的紫黑闪电撕裂天幕，却依旧无声。

　　紧接着，暴雨便如天河决堤，疯狂地倾泻而下。

　　雨水色泽灰暗，冰冷刺骨，落在皮肤上，渗透护体真元，带来阵阵阴寒麻痹。

　　暴雨砸在残破的庙瓦上，发出震耳轰鸣。

　　………………………………

　　“咳——！”

　　又是一口鲜血自喉间不受控制地呕出，更为汹涌。

　　温热的液体瞬间浸透了本就一片狼藉的衣料，雪白衣襟被染红了大半，刺目惊心。

　　诶呀——！

　　干什么呀这是！

　　肃玉朝颇感无奈，险些要气笑了：

　　不带这样的！再这样我可真要闹了！

　　他抬起手背一抹，拭去唇边血迹，目光快速扫过前襟：

　　没眼看了！

　　“流年不利，当真是流年不利……”

　　最近这是怎么回事？

　　肃玉朝一边忍受着体内撕裂的痛楚，一边昏昏沉沉地琢磨着：等此番回了长安，是不是得找人“除除晦气”？

　　不过……

　　以他如今的修为境界，想找人“除晦”，怕不是得想办法请动清虚司袁掌教……

　　那老头，可是个难搞的主儿……

　　哎，最近这血吐得……

　　肃玉朝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尝到满口的铁锈味：这吐啊吐的，我都快吐习惯了。

　　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了，眼下最重要的是：再这么吐下去，怕是还没等他找到人除晦呢，自己就先吐成人干了……

　　得赶紧找个能暂避的地方，稍作调息。

　　他强提真气，勉强压制住体内翻腾的气血，举目望去。

　　风雨将至未至，天色已然晦暗如墨。

　　忽然，他目光一凝。望见不远处的山腰背风处，隐约有一角飞檐，自浓密的树丛后探出，虽然破旧，却依稀能辨出庙宇建筑的形制。

　　肃玉朝强忍阵阵眩晕，凝神仔细感知。

　　那庙宇虽早已废弃多年，香火断绝，却残存一丝精纯的堂皇神意，正可抵御、消解这蚀骨阴风的邪戾之气，为他争取些喘息之机，延缓伤势恶化。

　　他精神微微一振，勉力提起叫嚣着要散架的身体，向着山神庙急行而去。

　　然而，天地之威愈显，风雨渐疾。

　　先前还只是阴风呼啸，此刻，越来越密的冰冷雨丝飘落，带来的阴寒无孔不入，狠狠扎入他脆弱的经脉窍穴。

　　“咔嚓——！”

　　一道妖异的紫电，无声地撕裂了低垂的铅云，划破天际，短暂地照亮了狰狞的山峦与肃玉朝惨白如纸的面容。

　　暴雨倾斜而下，浑浊的雨水砸落于地，砸在岩石上、树木上，发出令人肝胆震颤的轰鸣。

　　肃玉朝不得不再次强行榨取所剩无几的真元，在周身撑起一层薄薄的气罩，将密集的雨幕勉强隔绝在外。气罩之内，他已是汗出如浆，混合着溢出的血丝，浸湿了内衫。

　　虽未直接淋到的雨水，却也并不比被大雨当头淋过好多少，着实狼狈。

　　他浑身湿冷，也不知是汗还是血，发丝凌乱黏在额角颈侧，每一步踏出，都在泥泞湿滑的山道上留下一个带有血渍的脚印。
　　嗯，得再快点……

　　肃玉朝强忍着，再次强行提起一口几要涣散的真元，身形化作一道模糊白影，向着近在咫尺却又仿佛遥不可及的山庙急掠而去。

　　当他终于踉跄着奔至破败的庙门前时，已是强弩之末。眼前阵阵发黑，耳中嗡鸣不绝。

　　然而，就在他掠入残存前庭的刹那，堂皇中正的神意余韵如同无形的屏障，微弱却温暖，悄然将阴煞隔绝在外，肃玉朝紧绷的心神微微放松下来。

　　庙宇虽然残破，也同样阴冷潮湿，但比起外面的天地杀机，已不啻于一片难得的“净土”了。

　　这心神一松，强提的那口气也随之泄去，早已透支的身体再也无力支撑。

　　脚下一软，他终于再也站立不住。单膝一弯，重重地半跪在了积着尘土和雨水的地面上。

　　好在手中的“问心”剑已下意识地往前一支，这才勉强止住了他整个人向前扑倒的趋势，避免了更为狼狈的以头抢地。

　　肃玉朝不禁苦笑：这“问心”也实在是时运不济，自打跟了他，还没威风过呢，先当了两回拐杖。

　　他一手紧握剑柄支撑，另一只手向前伸出，试图寻找支点，正巧搭在了神庙那扇布满灰尘、蛛网的破旧门扉之上。

　　谁知，那庙门只是虚掩着。

　　肃玉朝此刻伸手一搭，轻轻一推——

　　“吱呀——呀——”

　　一声悠长刺耳的呻吟响起，仿佛来自岁月深处。

　　那扇朱漆半剥的破旧庙门，竟被他这轻轻一按，缓缓地向内敞开了。

　　山庙之内，并非空无一人，黑暗沉寂。

　　篝火的光芒带着暖意，瞬间从敞开的门缝中挤出，照亮了门外肃玉朝那张血迹斑斑、苍白如纸、写满惊愕的脸，也映出了庙内，那几张在火光摇曳中，同样极致震惊、难以置信、甚至瞬间凝固的面孔。

　　啧——

　　失、失算了……

　　他怎么还在这？

　　肃玉朝暗叹一声，心中那点刚刚升起的庆幸，瞬间就被这始料未及的尴尬重逢碾得粉碎。

　　他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也不知是伤势更重了，还是这局面太过“惊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