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朝玉关叒月明》九九喝酒酒合九

54、万象剑轨 “酒兴正浓

　　身后追兵紧贴，如附骨之疽。

　　除了那枯槁老者和数名真罡护卫，竟又有数道同属化域境的强横气息并入追击之列。

　　长安附近混进来这么多位化域境宗师，竟然没有提前监控到？肃玉朝觉着，这回去之后真该和李重玴好好说道说道了，再这么下去，非漏成筛子不可。

　　他的身影在夜色中疾掠，脑中思绪飞转。

　　返回长安固然是最终目的，但对方必然已在通往长安的各条路径上布下了天罗地网。肃玉朝当机立断，强提一口真元，硬生生折转方向，朝着与长安背道而驰的西北山区冲去。

　　那里山势起伏连绵，虽值冬季，林木稀疏，但怪石嶙峋，沟壑纵横，地形远比开阔地带复杂，更利于周旋藏匿。

　　然而，他终究重伤未愈。右胸的贯穿伤被那带瘟的幕后主使一瘟，本就已然崩裂，鲜红涌出，尽染衣衫。此刻强行催谷真元，伤口处传来的剧痛顿时向四肢百骸蔓延开来，体内经脉似被无数小针反复刺剌着，真气运行滞涩难通，身法速度不由自主地便慢了下来。

　　奔动急掠中，他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连呼吸都带上了几分紊乱。

　　身后追兵显然也对他的状态下滑有所察觉。那枯槁老者眼神冰冷，并未急于近身搏杀，而是与另外几人默契配合，一边紧追不舍，一边不断远程袭扰。

　　“咻——”

　　“咻——”

　　“嗤——”

　　阴煞水箭、淬毒飞镖、乃至专门扰乱心神的无形音波，各种阴损攻击如同扰人的蚊蚋，从各个刁钻角度“嗡嗡”袭来，逼得肃玉朝不得不分心闪避、格挡，进一步消耗着他本就所剩无几的体力和真元。若非他剑法已臻化境，应变奇速，恐怕早已被这些连绵不绝的攻击重创了。

　　双方的距离一点点拉近。

　　终于，在一处山坡上，后方数道身影连闪，如鬼魅般扇形散开，彻底封死了肃玉朝的前后去路。

　　那枯槁老者率先停下脚步，锐利老眼锁住肃玉朝，沙哑开口：“阁下好身手，好胆识。可惜，到此为止了。”

　　另外七人也各自占据方位，气息隐隐相连，结成杀机凛然的阵势，将肃玉朝围在中央。

　　肃玉朝被迫停下身形，背靠着一块巨大的风化岩石，微微喘息着。

　　天光渐亮，晨曦透过云隙，照在他苍白却依旧从容的脸庞上，映出别样的清辉。

　　“行吧，”他忽地轻笑一声，随手捋了把因疾驰而散落额前的发丝，剑尖随意一抬，周身气势蓦地带上了出鞘的锋锐：“追上就追上吧，不跑了。”

　　枯槁老者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心头突然没来由地一寒，神情间愈发凝重：“找死！”

　　老者手一挥，众人当即蓄势待发，却就在这时——

　　“藏头露尾，以多欺少，臭不要脸！”

　　一个清朗中带着勃然怒意的声音突兀地从侧后方炸响！

　　话音未落，数道尖锐至极的破空声已然袭至！

　　“叮——”

　　“叮——”

　　“叮——”

　　数枚闪烁着幽蓝寒芒、造型奇特的透骨钉，如同长了眼睛，精准袭向那四名真罡护卫的必救之处，逼得他们不得不仓促回身格挡，刚刚结成的严密阵势，瞬间出现了一丝紊乱。

　　一道身影自山坡下的密林中疾冲而上，衣袂飘飘，带起凛冽风声，正是折返而回的裴十二。

　　他脸上带着长途奔袭的风尘与难以掩饰的急切，目光迅速掠过场中，落在肃玉朝身上，见他虽面色不佳，但依旧脊背挺直，风采不减，这才暗自松了口气。随即横身挡在肃玉朝与追兵之间，“唰”地一声展开那柄泥金扇，扇面上隐有符文流转，光华内蕴。

　　“朝兄，我没来晚吧？”裴十二头也不回地问道，语气里带着几分后怕，更多的却是庆幸。

　　他终究是放心不下肃玉朝独自面对强敌，长安那边刚有眉目，便立刻马不停蹄地折返回来，总算在最后关头赶到了。

　　“你回来作甚。”

　　肃玉朝长尾微蹙，将他拉拔到一边。他一人对敌，反倒无所牵挂，进退自如，如今多了个裴十二，心中不免沉了两分，多了份顾忌。

　　“朝兄可快别念叨了，平白折了你的风度。”裴十二哈哈一笑，扇面轻摇，故作轻松道，“如此热闹的场面，弟我如何能错过？”

　　对方四位化域宗师虎视眈眈，裴十二的出现，显然无法扭转敌我力量的悬殊对比，但他身为裴家这一代最出色的子弟，真实战力绝不逊于寻常真罡境巅峰，加之其家传绝学玄妙，身上法宝层出不穷，足以牵制一二，对上那四名结阵的护卫更是无惧，也算为肃玉朝分去些压力。

　　“既然又多一个送死的，那便一并收拾了！”枯槁老者的脸色愈发阴沉，杀意沸腾，一声厉喝，周身化域境的强横气息轰然爆发，沉如山岳，向着二人当头压下，其余数名高手亦紧随而上，各施杀招。

　　荒寂的山坡上，顿时剑气纵横、暗器破空、煞气翻涌，法宝光华流转……种种力量激烈碰撞，战况骤然升级。

　　肃玉朝此刻重伤在身，气息不稳，出剑间便舍了所有花哨，愈加凝练、精准，每一剑都专挑敌方那最难受的地方来，总是轻描淡写的一剑掠至，便破去敌人所蓄域境。

　　一次两次还好，次数多了，气得那些化域高手直跳脚，又烦又怒、又惊又恼，心下却又不由骇然：此人若非重伤未愈，只怕他们早已败落剑下了。

　　裴十二亦全力施为，与肃玉朝配合无间。他身法灵动飘逸，玉骨折扇开合之间，时而射出淬毒暗器，时而激发护身符箓，时而又以身法引开部分攻击，在阵中来回穿梭。时不时地恶心对手一下，让其恼怒不已。

　　两人一主一辅，默契天成，竟在八名高手的围攻下勉力支撑了下来。

　　然而，力量的悬殊终究难以弥补，肃玉朝亦有伤势拖累，随着战况渐烈，脸色愈发苍白，唇角间或溢出些许鲜红血丝，动作也渐显迟滞。

　　敌方见状，登时精神大振，攻势愈发狂暴猛烈起来，各种阴毒武学与合击之术狂风暴雨般倾泻而至，眼看便要摧毁二人最后的防御。

　　枯槁老者心头微松，脸上露出阴沉笑意，联合身边两位化域境强者，气机瞬间交融，合二位同伴之力，呈三人共驭之击，一记重击化域，域化山崩之势，携巍峨山岳崩颓浩荡之威，对着两人兜头砸来。

　　肃玉朝刚一剑破开侧面袭来的剑招，剑光未敛，心中一凛，已反手将裴十二拨至身后，同时旋肘翻腕，长剑斜悬身前，一道剑域勃然展开，化作一片流转天幕，罩于两人身前。

　　剑光闪动、星河旋辉，泄去那山崩之势。

　　那记山崩重击轰在剑域天幕之上，发出沉闷巨响，狂暴劲力虽被引导着向四周倾泻而去。然而，骤然袭来的冲击终究难以尽数化解，两人被压得倒飞出去。

　　裴十二先行稳住身形，急忙一把撑住身边人。

　　重伤之下强承此击，肃玉朝喉头一甜，呕出一抹刺目鲜红。

　　“朝兄！”

　　“呵！”肃玉朝收回拦在裴十二身前的手臂，随手抹去唇边血迹。那双锋锐的凤目之中，却是光芒愈盛，竟带上了酣畅淋漓的兴味。

　　难得难得！竟是遇上此等生死险境加临，实属难得！

　　匆忙之间所展的剑域势尤未尽，肃玉朝悬剑横抹，一道凌厉剑光横扫而去。借着那三人架挡之机，身影倏动。

　　剑乘心蓬任，步踏巽离坤，天地倏转，坎离相激，排山倒海之势轰然勃发。

　　乘势一刺一挂一撩间，逼得三人顿时卸去所有攻势，易攻为守。

　　那三人心中大骇，没想到他重伤之下，刚又强承一记合击，此时竟然不退反进。他那攻势又太过凌厉刁钻，三人只得急急收势回守，护住要害之处。待腾出力来，想要将他留在此地时，他却又已经一击即走，身法飘忽，半片衣角都未留下。

　　一个闪身的功夫，肃玉朝已然退回远处，退走之间，尤又破去一记合击。

　　“昔日，你曾问我，何谓我道如一，”肃玉朝站定回气，忽然开口，那原就早已被酒浸透了的声音，因激战与伤势更添两分沙哑，却清晰穿透厮杀风声，落入裴十二耳中，“十二，看好了——”

　　裴十二只觉一股异样的波动，自肃玉朝周身散溢而出，迅速弥漫四周天地，铺陈开来。

　　万象剑轨！

　　刹那间，四周天地万物，竟愈发鲜艳、愈发虚幻。恍惚间，好似不真实起来。说不真实，朦胧中，却又觉得，似乎是愈发真实起来。那异样之感，玄妙之意，实在难述难描。

　　裴十二正觉恍惚，敌人的下一个杀招已经袭杀而至。他随即又发现，无论是敌人袭来的杀招，还是奔涌的真气，竟都与先前不同起来，仿佛带上了朦胧的影子……

　　不止这些，便是碎石的飞溅、空气的流动、草木的摇曳……

　　天地间万事万物，竟都好似运行在某种不可见、却又清晰可见的“轨迹”之中。

　　近中观此一剑，裴十二知晓，自己自此……化域无碍了。

　　他震惊地向一旁望去，就见肃玉朝手中青锋随意一转，那奔袭而来的凌厉杀招尚未近前，便已烟消云散。

　　那枯槁老者只觉的自己竟像是被当众扒了衣服般，一切隐秘呈现人前，一览无余。心中惊骇，一股寒意自脚底板儿直冲天灵盖儿：“不好！此子已近道！要糟！”

　　何止是被扒了衣服，简直是心肝脾肺肾，每一根骨每一寸筋每一滴血液，都被人翻了出来，铺洒了满地。

　　他想变招，想后撤，却发现，就连自己的气机竟都像是带上了身不由己的滞涩！

　　肃玉朝却朗声一笑，带着几分酒至半酣的畅快， “酒兴正浓，各位何以匆匆要走？”

　　笑声未落，剑光再现！

　　肃玉朝以自身无上剑意为引，循着那天地万物运行轨迹，手中青泓剑一旋之间，骤然爆发出万千光华！
　　千百道凝练无比的剑气流光，沿着玄奥轨迹穿梭、交织、迸发！

　　如影随形，如响应声！

　　千影循迹！

　　破绽、空隙，乃至他们下意识闪避的方位，每一道流光，都精准地找了过去。仿佛并非肃玉朝在攻击，而是他们自己“撞”了上来！

　　霎时间，整片山坡皆被一张金色流光交织成的恢宏剑网笼罩，剑雨倾泻，轨迹如织。

　　“噗噗噗噗——！”

　　碰撞声、割裂声、闷哼声骤然响起！

　　金光飞梭间，那四名真罡境护卫最先不支，喉间心口各处要害，纷纷出现细小血洞，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惊恐，已然气绝身亡

　　便是那化域之境的高手，也有一人当场殒命，另两人亦是浑身浴血，一个手臂齐肩而断，一个腹部被剑气洞穿，倒地惨嚎，再无力再战。

　　唯有那枯槁老者，凭借化域近道的深厚修为和丰富的经验，在最后关头，不惜损耗本源，强行震开了袭向要害的数道剑影，但胸前衣袍亦被划开长长的口子，血迹渗出，气息紊乱，受伤不轻。

　　他惊骇欲绝地看着持剑而立的肃玉朝，见他脸色虽愈发苍白，风采却更胜之前。又瞥了眼瞬间溃败的手下，心中战意全无，只剩下无边的恐惧和忌惮。此人重伤之下犹有如此神鬼莫测之能，若在全盛时期，又该何等恐怖？他是否尚有更可怕的后手？

　　“走！”

　　枯槁老者再无犹豫，一把抓起那名腹部被洞穿、尚未断气的同伴，与那断臂者一同化作三道黑烟，拼尽全力遁逃而去，连同伴尸首都顾不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