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朝玉关叒月明》九九喝酒酒合九

53、惊人谋算 啧！怎么这

　　通通梳理一遍后，肃玉朝并未在那指环的具体来源上过多纠结。

　　指环材质奇特，显然不是市井坊间流通的寻常物件，若要追查其源头，必然牵涉极广，绝非是一朝一夕能够厘清，眼下时间紧迫，并非深究的良机。

　　他将指环妥善收起，转而将视线转向裴十二查到的另一条线索上，那个转运“特等压舱石”的废弃小码头。

　　根据裴十二提供的模糊方位，他并未花费太多周折，便在一片荒凉的河湾处，找到了那个早已被岁月和世人遗忘的“野津”小码头。

　　枯黄的蒿草肆意生长，比人还高，在冬日的寒风中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原本的木质栈道大多已经腐朽断裂，残存的几根木桩歪歪斜斜地立在浅滩淤泥之中。

　　肃玉朝踏着松软的泥土和腐烂的落叶，目光扫过一寸寸土地，一片片残破的木板。灵觉缓缓铺陈，渗透进脚下的泥土、周围的空气……

　　时间在寂静的探查中一点点流逝。

　　起初，灵觉中映现的，只是些寻常的气息。但肃玉朝的耐心极好，心绪沉凝，灵觉就同身旁的流水，不动不摇、不急不躁，只静静地流淌冲刷着。

　　也不知是过了多久，终于，一点灵识微跳，他捕捉到了两股极其微弱的残余气息：一丝土之沉郁厚重，一丝金之锋锐肃杀。

　　细致观照之后，果真与他在石室中感受到的同源。毫无疑问，那批所谓的“压舱石”，正是构筑核心阵眼的关键材料，曾在此处短暂停留过。

　　另外，尚有一股气息，更加隐晦，且已极其微弱。

　　那是一股独特的水性元气波动，异常的精炼与驯服，明显是经过了千锤百炼，温顺而危险。与那指环上的残留气息隐隐产生了一丝呼应。

　　肃玉朝垂眸思索：运输石材，何需动用此等人力？

　　普通的力夫、马车，足以完成石料的转运。而此地残留的元气，分明是属于某个修为不弱、且功法特异之人。

　　或许，那批特殊的石材本身就需要以特定的水性真元进行临时封存或激发？

　　又或者，此人就是在此地，以自身精纯的真元，悄然在那批石材上刻画下了最初的符文烙印，为后续布设阵盘打下基础？

　　再或者，此人是在监督、乃至亲自施展某种水遁或隐匿之术，确保这批关键材料在转运过程中不被任何人察觉？

　　无论哪种可能，都指向同一个事实：有一位修炼特殊功法的高手，曾亲自参与并主导了这批核心材料的转运与初步处理！

　　这条线索，比那枚暂时无处追查的指环，清晰明了一些。它指向了一个具备特定功法特征的人，而这个人，可能就是参与布阵的核心人物，甚至……可能就是那枚玄铁指环的主人！

　　肃玉朝的目光再次投向那缓缓流淌的灞水，眸光深邃。指环与码头，两相佐证，这追查终于不再是大海捞针了。

　　他不再停留，转身离开了这片荒芜的码头。一边走着，一边将自身灵觉提升到了极致，在偌大的灞陵镇及周边，细细辨寻着任何一丝与之相似的能量波动。

　　接下来的几日，他几乎踏遍了每一处可能与水运或修者相关的角落，从鱼龙混杂的漕帮据点，到一些可能租给外来修士的小院；从售卖元符材料的杂货铺，到河湾深处传说有修士居住的僻静之地……

　　他步履从容，神色疏懒，看似是漫无目的闲逛，实则灵觉已如网铺展，时刻感知着周遭一切气息流动。

　　可惜，所获大多只是寻常水汽，或是低阶修士散逸出的杂乱痕迹，与他要找的相去甚远。

　　偶有几条看似有望的线索，追索下去，却也一一断在寻常人事之中，仿佛对方早已预料到会有人来寻，将一切痕迹都抹得干干净净。

　　肃玉朝却并不急躁。

　　他清楚，只要那人曾在此地盘桓，尤其是动用过真元，就绝不可能真的做到天衣无缝，不过是藏得深些还是浅些罢了。

　　这日午后，日头已略略西斜，他循着一句“镇外东南偶见异光”的模糊传言，信步来到了镇外一处山坳。

　　才至坳口，他便觉气息一清，此地与灞陵镇的喧嚣繁闹判若两界。

　　一脉清溪自山间蜿蜒而下，无声汇入远处灞水。溪畔生着大片茂密竹林，虽是冬日，竹身却犹自苍翠挺拔，只叶缘染着些许霜白寒意。山势在此处缓舒成坡，竹林深处，隐约可见一角飞檐轻灵挑起，似是哪位雅士结庐幽居之所。

　　尚未走近，肃玉朝的脚步便微微一顿，澄静心湖终于荡开一丝微澜。

　　抓到了。

　　一丝极其隐晦的能量波动自幽庐溢出，正是他要找的。

　　这波动极其微弱，似是被什么东西层层压制着，捂地那就一个严实。

　　他凝神细察，唇边不由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此地表面山清水秀，竹影婆娑，俨然天然幽境。但落在他眼中，四周的元气流转却略显生硬，失了几分天地自成的圆融活泼，显然是被人以极高明的手法梳理规整过。

　　此处，一个无形的结界，已如透明大碗倒扣，将竹林深处那片区域悄然笼罩，不仅隔绝外界窥探，也令内里气息不致外泄分毫。

　　“高明啊……”肃玉朝心中暗赞一声。

　　布下此阵之人，于阵法一道的造诣，绝不在布设那“水煞锁龙局”者之下，甚至更为精妙。此阵没有杀伐之气，没有阴毒之感，只是纯粹地“融入”自然，借天地之势掩己身之形，高明得不着痕迹。

　　若非肃玉朝的灵觉敏锐，远超寻常化域高手，又手握明确的参照之物，恐怕就算是从旁边走过，也只会觉得此地格外清幽宁静，不会察觉到任何异常。

　　心中了然，肃玉朝当即收敛周身所有气息，身形一晃，悄无声息地融入了竹林边缘的阴暗处。他并未贸然触动那精密结界，只寻了棵枝叶尚称繁茂的古树，轻飘飘掠上粗壮枝干，倚坐下来，耐心等待着。

　　午后的阳光透过枝叶缝隙，在他的衣衫与脸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斑。他微微敛起那双飞扬锋锐的凤目，懒洋洋地倚着树干，晒着冬日里的这点稀薄的暖阳，神情闲适从容，不似潜伏追踪，倒像在自家院中晒着太阳小憩一般。

　　是夜，月隐星沉，万籁俱寂。

　　随着符使交接，九星移换，八门轮转，那原本完美无瑕的结界，终于因天地气机交感，显露出一丝微不可察的破绽。

　　肃玉朝眸光微动，等的便是此刻。

　　他周身气息瞬间收敛至虚无，抓住那能量循环中稍纵即逝的波动间隙，无声无息地滑入了庄园内部，未惊动任何警戒符文，亦未触及任何机关。

　　庄园内部极为清幽雅致，亭台水榭错落有致，布局暗合章法，清雅不俗，此方主人，显然品味不凡。
　　但肃玉朝也无暇多做欣赏，只匆匆扫了几眼，便循着那能量波动追寻而去。

　　一路来到庄园深处，一间亮着温暖灯火的书房外。

　　他紧敛气息，悄然贴近窗边，借着一丛茂密的湘妃竹掩住身形，目光透过窗纸的细微缝隙向内望去。
　　书房内陈设典雅，书卷气息浓郁。

　　一名身着玄色锦袍的人，正背对着窗，立于一张宽大的高脚桌案前。

　　就是此人了。

　　肃玉朝心中断定，只可惜未见其面容。但转念一想，以此人那密过马蜂窝的心眼子，就算露了面，八成也不是真容。

　　在那人身旁，恭敬侍立着一位面容枯槁、身形瘦削的老者。

　　这老者其貌不扬，但周身气息沉凝如山岳，目光开阖间精光内蕴，赫然是一位化域境的高手。

　　除此之外，书房角落的阴影里，尚有数道身影默立，气息虽不及老者，却也皆达真罡之境，如同泥塑木雕，静守其主。

　　此刻，那人正以指节轻叩着案上铺开的一幅巨大地图，声音低沉：

　　“……渭水之局已动，唐国朝廷的视线已被成功引向了灵脉与内耗。接下来，东海之事便可从容布置。”他指尖划过地图上的东海区域，“那位‘海歌公主’颁布的《千帆令》正是良机，我等只需暗中助长琉璃与唐国之间的嫌隙，令其彼此猜忌，无暇他顾。”

　　他说着，指尖继而重重落在东南沿海的一处河口要冲：“……三江口那边，联络得如何了？那帮水匪盘踞已久、桀骜不驯，若能供以些许精良兵甲，足可搅动风云，令唐国东南漕运命脉，彻底乱上一乱！”

　　枯槁老者微微躬身：“回禀主上，我等已与三江口‘混江龙’部进行了初步接触，他们胃口虽大，但确有利用价值。只是……”他语速微凝，带上一丝沉重，“我等存于‘锦华堂’的那批玉髓灵芝，因意外暴露，恐将引来唐国暗影对东海一线的关注。”

　　那人闻言，却只轻哂一声，笑意中满是视众生如弈子的冷漠：“无妨。玉髓灵芝本就可有可无，既露了‘锦华堂’，弃了便是。至于唐国暗影……”

　　他语气转寒，隐带讥讽，“让他们查去，查得越深，越能坐实某些人与东海勾结的‘铁证’，正可为我下一步计划铺路。”

　　说到这，他语气陡然转厉：“当务之急，是确保三江口计划万无一失！你亲自走一趟，带上‘枭’，务必在唐国反应过来之前，将东南水道彻底搅浑！”

　　“是！老奴领命！”枯槁老者肃然应声。

　　窗外，肃玉朝听到此处，心中亦不免微震。

　　这人究竟打哪跑出来的？不仅修为诡异，其谋划之深、所图之大，已经远超先前预估了。自以“锁龙局”削弱唐国根基，至挑拨唐国与琉璃关系，再到扰乱东南漕运……这么一连串下来，从内部耗损，从外部孤立，最终怕是还想要颠覆整个唐国。

　　这野心……可谓滔天了啊……

　　从前怎么没见有这号人物？

　　又或者……其实是有的，只是他们未曾注意到？

　　就在肃玉朝的心神因这惊世阴谋而微起波澜的刹那，他右胸的伤处猛地一阵剧痛——

　　啧！怎么这么寸？！

　　他暗自咬牙，未让半分闷哼溢出唇齿，然而那一瞬间的气机牵动，终究是泄出了一丝气息。

　　“何方宵小，胆敢窥伺！”

　　书房内，那枯槁老者蓦然发出一声冰冷厉喝。他虽未直接勘破肃玉朝的藏身之处，但这丝细微的气息波动，却未能逃过这位化域境强者的敏锐灵觉。

　　厉喝声未落，书房窗户已轰然炸裂！

　　数道凌厉无匹、裹挟阴寒厉煞的劲气，如出洞毒蛇，直射而来！

　　行踪既露，肃玉朝毫不犹豫。间不容发之际，陡然向后倒掠，青泓剑铿然出鞘，一道冷冽剑光如月华乍泄，将袭来的劲气悉数挡下。

　　旋即借力再退，瞬间没入竹林深处的阴影暗处。

　　他心中明了，现在不是缠斗的时候，今日所闻所见关系重大，必须尽快传递回去。

　　“追！格杀勿论！”

　　霎时间，枯槁老者率先化作一道灰影疾追而出，其速度之快，远超同侪！其后，那数名真罡境护卫亦如鬼魅般散入竹林，从不同方向包抄合围！

　　哎！肃玉朝心中又是暗暗一叹：怎就这般不巧？！

　　莫非……是那幕后主使带瘟？撞见他便没有好事。

　　还是说，这邪煞所留之伤，竟还是个有灵性的，会认旧主？感知到主人在侧，便忍不住要抖上一抖？
　　着实是……流年不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