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朝玉关叒月明》九九喝酒酒合九

55、必须揍一顿 早晚得揍一

　　漫天的剑影流光渐次消隐，山坡上，瞬间只剩下肃玉朝、裴十二，纵横交错的剑痕，以及满地的尸体与狼藉。

　　暗红的血液浸入苍白的霜地，浓郁的血腥气被晨风裹挟着，在山间弥漫。

　　心神稍一松弛，肃玉朝便觉眼前骤然一黑，周身力气瞬间被抽空，一直被强行压制的伤势与透支的真元，此刻排山倒海般反噬而来。

　　他身形微晃，手中青泓剑顺势下顿，剑尖“嗤”地一声，深深楔入坚硬的冻土，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以此借力，勉强稳住了摇摇欲坠的身形。他脸色已是煞白如纸，不见一丝血色，气息愈发紊乱而微弱，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四肢百骸、周身各处，无处不在剧痛。

　　然而，即便虚弱至此，当他缓缓抬起眼帘时，那双凤眸中仍是光华盛溢，锐利未减分毫，带着酣畅的余韵，疏狂与张扬凝于眉宇，仿佛濒临崩溃的并非是他这具躯体，而是别的什么无关紧要的东西。

　　裴十二一个箭步抢上前，稳稳托住他倾斜的身体，触手之处一片冰凉，见他衣衫早已被冷汗和血迹浸透，心中又是后怕又是焦急。

　　声音都不自觉地压低了几分，“我们必须立刻离开此处，找个安全的地方，你的伤势不能再拖了！”

　　说着，目光迅速扫过周遭荒凉的山野。直接返回长安的话，路途遥远，难保对方不会沿途设伏，以他朝兄眼下的状态，再经不起波折了。

　　肃玉朝以剑拄地，勉力调整着已然紊乱不堪的内息，待胸腹间翻涌的气血稍平，开口说道：“你先行一步，速回长安。”

　　不等裴十二反驳，他便先一步将在竹苑中所闻的阴谋道出。

　　裴十二凝神倾听，越听面色越是凝重，眼底难掩震惊。这谋划之深、所图之大，确实远超想象，必须尽快让长安知晓。

　　但他又岂能在把他朝兄一人扔在这？

　　裴十二断然摇头：“先回是不可能先回的！”

　　他略一思忖，又快速说道：“不过消息确实也必须速传，我可用家族秘术，先将情报传回，虽不及当面禀报详尽，但足以引起重视，让他们有所防备。”

　　听闻此言，肃玉朝便也不坚持，只微微颔首。

　　他依旧以剑为杖，将身体大半重量倚在了剑上。看着裴十二迅速蹲下身，在那几具遗留的尸身上仔细搜索。

　　裴十二细致地翻过衣襟、袖口、腰间，不放过任何可能藏匿线索的角落。

　　“如何？”肃玉朝低声问了一句，带着极力压抑的喘息。

　　裴十二站起身，摇头，面色凝重：“处理得很干净，身上没有任何标识、文书，连兵刃都是最普通的制式，无法溯源。”

　　他顿了顿，又从怀中取出一枚造型奇特的玉符，指尖逼出一缕真元注入其中，玉符微微一亮，又快速黯淡了下去，他随即将这特制玉符仍在尸体旁边。

　　“信号已发出，希望我们的人能抢先一步找到这里，或许还能挖出点东西。”说着，抬头看了看天色，东方已泛起鱼肚白，晨曦将至，时间更加紧迫了。

　　“此地凶险，不可久留，我们先走。”

　　肃玉朝微微颔首，刚愈举步，就见裴十二已走至他身前，毫不犹豫地蹲了下去，“我背你。”

　　肃玉朝微微一怔，眸中复杂情绪一闪而逝，随即化为无奈，“不用了吧……”

　　裴十二闻言，侧过头瞥了他一眼，比他更加无奈， “我说朝兄啊，都这个时候了，你还扭捏个什么啊？”

　　肃玉朝顿觉手痒，手指摩挲着剑柄。

　　会不会说话？说谁扭捏呢……

　　裴十二自是不知道他心中所想，也不知自己又在挨揍的边缘反复横跳了一回，略一思索，竟又补了一句，“那我抱你？”

　　肃玉朝呼吸一滞，握着剑柄的手指收紧了些许，最终，还是叹了口气，用轻得快要听不见了的声音，嘟囔了一句，“那你还是背吧……”

　　裴十二虽看似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雅贵公子，但修为搁那摆着呢，背负一人，依旧步履沉稳。他辨别了一下方向，朝着山脉更深、更为偏僻的西北方，疾掠而去。

　　专挑那林木最茂密、地势最崎岖的路径，尽可能地抹去了行迹。如此，行了约莫半个时辰，终于在背阴的山壁下，找到一处隐蔽所在。

　　那是一个被藤蔓和乱石半掩着的天然岩缝，洞口狭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裴十二小心地将肃玉朝先行送入，自己才跟着挤了进去。

　　岩缝内部，却比想象中宽敞许多，形成一处不大的天然石室。虽略显逼仄，但头顶岩壁完整，地面干燥，更能避风，算得上一处难得的藏身之所。

　　他小心地将肃玉朝靠着石壁放下，安置在石室最内侧。

　　此刻，肃玉朝已意识沉浮，半昏半醒之间，却仍在惯性地引气调息，艰难地引导着体内几近枯竭、散乱不堪的真元，梳理那些受损严重的经脉。

　　裴十二不敢有丝毫耽误，迅速在岩缝入口处，用随身携带的几面小巧阵旗和灵石碎片，巧妙地布下了一个兼具预警与遮蔽气息效果的简易阵法。虽不及大家的手笔，但足以防范野兽和寻常修士的探查。

　　做完这些，他才稍稍松了口气，转身回到肃玉朝身边。取出随身携带的秘制伤药，目光落在肃玉朝的右胸处，那里的血色洇湿大片。

　　肃玉朝此刻全力调息，对抗着内腑与经脉的创伤，对这处贯穿旧伤，却是无暇他顾了。

　　“朝兄？”裴十二轻声唤道。

　　肃玉朝眼睫微颤，缓缓睁开一线，看到裴十二手中的药瓶，便明白了他的意图，极轻地颔首。

　　裴十二放轻动作，小心翼翼地剥离与伤口黏连的布料，露出那个触目惊心的伤口。伤口已然再次崩裂，丝丝缕缕阴寒煞气，仍在顽固地侵蚀周围血肉，阻止着愈合。

　　他神色凝重，先以真元化开一枚清香扑鼻的解毒灵丹，小心敷在伤口周围，抑制那顽固煞气的蔓延。随后，才又取出生肌续骨的灵膏，小心翼翼地涂抹上去。

　　然而，虽有些效果，却是不大，那煞气异常顽固，裴十二忍不住皱紧了眉头。

　　他又扶起肃玉朝，取出一颗固本培元的丹药，小心喂入他口中。丹药入口即化，一股温和的暖流迅速散开，汇入近乎干涸的经脉与丹田。

　　“唔……”肃玉朝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喟叹，缓了片刻，才用沙哑到近乎破碎的声音低语：“折腾了一通，怪渴的……你带……”

　　“没有。”裴十二未等他说完，先一步打断，带着点儿不易察觉的恼意，“我说朝兄，你还是安心调息吧。”

　　哪有人都伤成这样了，命悬一线了，不想着赶紧疗伤，先张口要酒的！若是要水，他立刻就去寻来。裴十二只觉得一股无名火起，又硬生生压了下去：算了，不跟病号计较。

　　肃玉朝心中咕哝一声：是当真渴得很。

　　揍一顿，说什么都得找机会揍一顿！

　　但他也知轻重，便不再多言，重新凝神，配合着药力，全力引导真元运行。

　　裴十二守在一旁，不敢离开，也不敢深度入定，只是闭目调息，分出一缕心神时刻关注着肃玉朝的气息变化，警惕着外界可能传来的任何动静。所幸他此次折返，预料到情况凶险，各类丹药、符箓携带充足，足够支撑他们在此隐匿疗伤数日。

　　如此，在这昏暗的岩缝中，时光悄然流逝了两日。

　　到了第三日清晨，一线微光从藤蔓缝隙透入，落在肃玉朝脸上。那原本骇人的死白面色，终于微微透出了一丝极淡的血色。他眼睫颤动，缓缓睁开。眸中虽还带着浓重的疲惫，却已恢复了往日的清明与沉静，如同被雨水洗过的寒潭。

　　“十二……”他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比之前多了些许力气。

　　“朝兄！”一直警醒着的裴十二立刻凑近，脸上露出这两日来第一个如释重负的欣喜表情，“感觉如何了？”

　　“挺好。”肃玉朝试图动一下肩膀，立刻牵动了胸口的伤，一阵尖锐的刺痛让他险些闷哼出声，但面上却仍是不动声色，分毫不显，甚至连眉梢都未动一下，依旧是那一惯的三分疏狂七分慵容，十分的从容，别提多有风度了。

　　看得裴十二嘴角微抽：你是真当我是瞎的啊，不勉强能死不成？！

　　不过，肃玉朝说“挺好”，倒也不算是诓他。他能清晰感觉到，体内那肆虐的阴寒煞气已被丹药和自身顽强的生机联手压制、驱散了大半，混乱的真元也在缓慢地重新归拢、流动。虽然距离痊愈还差得远，但至少性命无虞，根基也未受损。

　　“那就好。”裴十二无奈地应了一声，拿起旁边用干净叶片盛放的清水，小心地递到他唇边。

　　肃玉朝偏了偏头，避开些许，带着一丝微弱的希冀：“有……”

　　“没有。”裴十二回答得干脆利落，斩钉截铁。

　　倒也不是他故意刁难，但这荒山野岭的，他既要护法又要警戒，哪里有余暇，又去何处给他寻那玉液琼浆？

　　肃玉朝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终究还是就着裴十二的手，抿了几口微凉的清水，润了润干裂的唇，甘霖入喉，稍稍缓解了喉间的干渴灼痛。

　　揍一顿！早晚得揍一顿！跑不了了……

　　抿了两口，肃玉朝便不再喝了，转而问道：“我们在此耽搁几日了？”

　　“三日。”裴十二回答：“外面很平静，我趁你调息时，悄悄在外围探查过数次，追兵似乎并未大规模搜山，或许他们认为我们已经远遁，或许……有别的更重要的事牵制了他们的注意力。”

　　“消息。”肃玉朝言简意赅。

　　裴十二立刻明了，“放心，已经传回去了，我家老爷子亲自确认的，已经回禀太子殿下。”

　　“嗯。”肃玉朝得了确切的答复，便不再多言，重新闭上双眼，凝神内观，开始更主动地引导体内真元，加速疗伤的进程。

　　岩缝内重归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