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8、不好说 子时过半, ...
-
子时过半,万籁俱寂。
灞陵镇彻底沉入了梦乡,连码头上那守着夜灯火的光芒都涣散昏沉下来,在微风中无力地摇曳着。唯有冰冷漆黑的灞水,依旧不知疲倦地向着下游流淌,沉缓的水声在无边的寂静中被无限放大,“哗啦啦”得有些瘆人。
肃玉朝与裴十二悄无声息地融入浓稠夜色中,离开了漕运客栈那点微弱的光晕。
两人并未选择易于行走的大路,而是凭借高超卓绝的身法,在高低起伏的屋脊、阴暗狭窄的巷弄、以及枯寂冰冷的河滩林地间穿梭,径直朝着上游龙首原的方向掠去,如履平地,身形飘忽。
龙首原位于灞水上游,地势在此处陡然隆起,山形逶迤,在朦胧的夜色中,确实犹如一只昂扬向天的巨龙之首,沉默地俯瞰着下游灯火零星的灞陵镇,乃至更远方,那蛰伏于黑暗中的长安城。
此地虽非明文规定的皇家禁地,但因涉及龙脉风水的古老传说,寻常百姓心存敬畏,少有靠近,夜间里更是人迹罕至,唯有风声呼啸而过。
随着龙首原越来越近,那无形的“滞涩”之感也越发清晰、强烈起来,粘稠得好像在脸上糊了一层湿纸,连呼吸都比在别处费劲儿。天地间,本该活泼流转的元气,在此地变得异常迟缓、沉重。
“感觉到了吗?”肃玉朝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很轻,却清晰地传入裴十二耳中,“此地元气,如陷泥沼。”
裴十二神色凝重地点了点头,他的灵觉虽不如肃玉朝那般敏锐入微,但也能感知到,自身气机运行受到了阻滞, “看来,那伙人果然在此地做了手脚。”
两人身形几个飘忽,便无声无息地登上了龙首原顶部。
借着一弯清冷弦月与稀疏星辉打量四周,只见原上植被稀疏,多是些低矮的灌木和枯草,怪石嶙峋突兀,在迷离的夜色中如同无数形态各异的沉默怪兽,透着一股子莫名的诡异荒凉。
肃玉朝在一处相对平坦的地方停下脚步,微阖双眼,周身气息与天地交融,仿佛已与黑夜融为一体,灵觉四散蔓延铺陈开来,细细感知着此地地脉与元气的细微波动。
片刻之后,他倏地睁开眼眸,眸中光华闪过,目光精准地投向一个看似寻常的角落。
那里有几块巨大青黑岩石相互垒靠着,在月光下投下浓重的阴影,看起来平平无奇,与周围环境别无二致。
但在肃玉朝的感知中,那里分明隐有一股极阴寒、极隐晦的力量,在缓缓抽取着地脉生机,引导形成一种扭曲的场域,与远方灞水河道上空弥漫的水汽遥相呼应。
“那里。”肃玉朝言简意赅,话音未落,身形一晃,瞬间便跨越了十数丈的距离,来到那几块巨石的中央。
裴十二心中凛然,立刻提气纵身,紧随其后。
他赶到时,就见肃玉朝正立于巨石环抱之中,伸出手指,指尖一道凝练剑气,轻轻点在一块巨石底部。
那里有一个凹陷,那凹陷极其隐蔽,好似天然形成的一般。
然而,随着剑气将那处伪装轻轻抹去,凹陷的内部,赫然显现出几个扭曲的诡异符文来,非篆非籀,正散发着微不可查的元气波动。那符文就好像活物一般,还在微微蠕动着。
“借天然巨石掩藏,以符文引动地煞之气,好精巧的布置。”肃玉朝语气寻常,听不出喜怒。
他并未急于采取什么行动,只是仔细观察着符文的走向、彼此间的勾连,以及那力量流转的方式。
裴十二凑近过来,屏息凝神,一同观察那散发着不祥气息的诡异符文,压低声音问道:“朝兄,这就是那‘锁龙阵’的阵眼所在?”
“不好说。”肃玉朝的回答十分谨慎。
裴十二先是一愣,随即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目光再次扫过那几块巨石,沉吟着道:“确实……此处的布置虽称得上精巧隐蔽,但未免……太简单了些。怎么看,都不像是能布下‘锁龙蚀灵’这等连环大局之人会留下的核心手笔。”
肃玉朝微微颔首,同意他的判断。
“那这处……会不会是对方故意设下的陷阱?”裴十二的思维飞快转动,“如果我们动了这里,会引发什么后果?触发反击?还是打草惊蛇?”
肃玉朝的回答依旧简洁:“不好说。”
裴十二被他这接连两个“不好说”,弄得心里有些没底。
“那咱们眼下是从长计议还……”裴十二话还未说完,就惊得低呼一声:“哎呀我去——”
只见肃玉朝已并指如剑,一道剑气打出,精准点在几个符文的关键节点上。动作干脆利落,半点犹豫都没带有的。
裴十二是万万没想到啊!没想到他朝兄,刚才还在那一脸高深莫测,一口一个“不好说”呢,一转眼就已经动上手了。
几声 “嗤嗤”轻响过后,那暗红色的符文猛地闪烁了几下,随即就黯淡下去,瞬间便失去了活性。
而那几块作为载体的巨石本身,在肃玉朝的控制之下,竟是完好无损,连一丝裂纹都未曾出现。
原本弥漫四周的阴寒粘滞之感,却如同潮退,以那几块巨石为中心,迅速地消退、稀释了大半。
裴十二立刻感觉到周身一轻,那种如陷泥沼、气机运转晦涩的感觉明显减轻了许多,连呼吸都变得顺畅起来了。
他不由面露喜色,带着几分期待看向肃玉朝:“解决了?这阵法……就这么破去了?”
然而,肃玉朝却并未流露出丝毫放松或喜悦的神情。他依旧站在原地,并未回答。只是微微侧着首,似在倾听着什么,感应着什么。平日里的疏懒之气已然尽数敛去,此刻,月辉下,他就这么静静立着,竟似骤然去了鞘的古剑,虽未出锋,但那凛冽的锋芒,却让近在咫尺的裴十二呼吸一窒,看得怔愣了一瞬。
然而,仅是片刻,那股骤然勃发、令人心悸的锋芒,又倏地消散无踪,快得让裴十二以为,自己是在高度紧张下产生了幻觉。
肃玉朝轻轻摇了摇头,“表面上的阵眼是破去了,但根源还在。”
他迈开脚步,缓缓走到龙首原的边缘,负手而立,俯瞰着下方黑暗中蜿蜒如带的灞水,以及更远处那片沉睡的庞大城镇。
“更隐晦了,像暗礁。”肃玉朝言简意赅地解释着,他伸出手,虚抚着无形的脉络,“布阵之人,心思缜密。这只是一个‘显眼’,用来吸引注意、承担反噬。真的阵眼,藏得更深,与这灞水水脉结合得更为紧密。”
裴十二闻言,脸上的喜色收敛,也凝重起来:“那布局之人的手段,果然没有这般容易就解决。”
“嗯。”肃玉朝轻轻颔首,唇角却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的弧度,“走吧,先回去。不管怎么说,破了这‘显眼’,至少能让他们乱一乱阵脚吧。”
目的既已达成,两人便不再停留,身形一晃,便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夜色,返回漕运客栈了。
肃玉朝破去龙首原那处明面上的阵眼之后,灞陵镇的氛围,确实发生了一些肉眼难见、却心可感知的微妙变化。
最明显的,便是之前那无处不在的、扰得人心烦意乱、易躁易怒的浮躁之气,随着那处阵眼的失效而淡去了许多。连带着,码头上因口角引发的争执都少了。
镇上的居民和往来的客商或许说不出个具体的所以然来,但都觉得,心头仿佛卸下了一块无形的大石,呼吸都比往日顺畅了些。
然而,肃玉朝与裴十二所期待的,“打草惊蛇”后的动静,却一直并未出现。
幕后之人既没有惊慌排查,也没有加强戒备,镇子中亦没有可疑人员频繁活动。
水面之下,依旧是一片令人不安的死寂。
两人依旧如先前那般,大部分时间待在客栈房间内暗中观察,傍晚时分下楼用饭,聆听流言。
裴十二甚至凭借其世家子的广博见识和大方阔绰,与几个看似消息灵通的商队管事、码头衙署里的小吏都攀谈结交过,在推杯换盏之间,状似无意地旁敲侧击,问及了龙首原、风水先生或是河道疏浚工程等敏感话题。
但得到的回应,却多是些浮于表面、人云亦云的信息。
有人信誓旦旦地证实,前段时日,确实有位“仙风道骨”的老先生在龙首原一带出现过,还是郡守府的红人师爷亲自作陪的,阵仗不小。但具体做了什么,停留了多久,最后又去了哪里,则无人知晓,仿佛那老先生只是去观景一般。
关于河道里新打的那些桩基,更是众说纷纭,莫衷一是。
有的说是工部为了加固河堤,防治春汛;
有的说是钦天监为了测量水速流量,更新水文资料;
甚至还有人神秘兮兮地猜测,是埋了什么前朝的“镇河宝物”,以保漕运平安。
但所有这些说法,都止于猜测和道听途说,无人能确切说出那些桩基的具体位置、数量、深度,以及究竟是何人主持施工的。
那背后真正的布阵之人隐藏得极深,并未因龙首原那个“显眼”被破而露出任何马脚。比说“惊蛇”了,水面上连一丝涟漪都未曾荡起。
“看来,对方比我们想的更沉得住气,也更难对付。” 这日午后,窗外又飘起了冰冷的雨丝,裴十二在并不宽敞的客房内来回踱着步,“龙首原的阵眼被破,他们不可能毫无察觉。如此按兵不动,要么是觉得那处阵眼无关痛痒,舍弃了也无所谓;要么……就是有恃无恐,认定我们即便破去了一个‘显眼’,也根本找不到、奈何不了那真正的核心阵局。”
肃玉朝依旧倚窗而坐,望着窗外雨幕中朦胧的码头景象,手中摩挲着温润的酒壶,神情是一贯的疏懒,只从喉间逸出一个简单的音节:“嗯。”
裴十二停下脚步,看向他:“那咱们还等吗?”
肃玉朝终于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裴十二身上:“你也说了,他们如此沉得住气,明显是有恃无恐,认定我们如此找不到那真正的核心。”
“那?”
肃玉朝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人家都好心帮咱们排除一个错误答案了,咱们如何能拒绝人家好意,不领这个情?”
他站起身,将酒壶随手挂在腰间,动作依旧透着那股子疏懒随性,“那就换一招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