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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龙首原 其实……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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肃玉朝与裴十二深谙“欲速则不达”的道理,并未一来就急着四处打探、刨根问底。那样太惹人注目,容易打草惊蛇,惊动可能潜藏在此的布阵者。
这几日,他们多数时间都待在客房里,看似是在休息,实则灵觉全开,透过那扇木窗,默默观察着下方码头的动静,观察着船只的停靠与启航、货物的装卸、人流的聚散;观察着灞水的流速、色泽以及那若有若无的“滞涩”之感;也观察着镇上各色人等往来的规律,尤其是那些行迹可疑、或身怀修为之人。
偶尔下楼用饭,也只选择角落里不起眼的位置,叫上一坛当地产的、不算上好却足够烈性的烧刀子,配上几样简单的下酒小菜,看似自斟自饮,实则耳听八方,敏锐地捕捉着大堂里的流言蜚语。从那些闲言碎语、牢骚抱怨里,筛选出可能与“水煞”或异常事件相关的只言片语。
两人一开始便没有易容改装,如今再突然改头换面,反而欲盖弥彰了,便索性维持原样,就这么大大方方地呆着了,颇有种“反正我不奇怪,你若觉得奇怪那就是你奇怪了”的坦然。
起初,客栈里往来的糙汉子、老江湖们,对这两个气质迥异、鹤立鸡群的“异类”还存着几分忌惮、忌讳与疏离。在二人出现时,大堂里的交谈声都会下意识地压低几分。
但日子稍长,众人慢慢发现,这两位“爷”,天天就只是喝酒、看景、偶尔低声交谈几句,并没做什么特别出格的事情,或是行窥探之举,既不像官府的探子,也不像来找茬的对头,便也渐渐放松了警惕,不再将他们当作需要特别关注的对象。
只是……投注在两人身上的目光,多少还是有些……异样与探究。
毕竟……
这两个形貌如此出色、气度不凡的人……首先,就既不像是跑船的,也不像是贩货的,却窝在这漕运客栈里,这就很奇怪;再者,这俩明显就是不差钱的主,却整天窝在一个房间里,那就更是奇怪他妈给奇怪开门,奇怪到家了。
这客栈墙壁隔音不佳,有任何动静,左右房间都能隐约听到,若非他们确实从未听到从那间“甲字二号房”里传出什么……嗯……令人浮想联翩的古怪声响,各种古怪的、离奇的、香艳的猜测,怕是就更多了。
饶是如此,好奇与打量的目光,仍是时常若有若无地扫过他们。
然而,这好奇的目光,在持续观察了数日之后,渐渐从纯粹的好奇,变成了惊讶;又从惊讶,升级为震惊;最后,更是从震惊变为了目瞪口呆与由衷的敬佩。
倒不是因为什么特殊的原因,只是:
这,这,这他娘的……也太能喝了!!!
佩服!实在是佩服!
那位总是穿着单薄白衫的肃先生,他桌上的酒坛,就从来没断过档,也从来没见少过。
那酒进的是肚子吗?那进的是无底洞啊!
若是哪天,这位先生没呆在房间里,那从早到晚,他能保持着那副慵懒倚窗的姿态,喝一天。
那份海量,简直超出了码头汉子们对“能喝”的认知范畴!
不服不行!
起初,对肃玉朝,这些常年在刀口浪尖、力夫堆里打滚的汉子们,是有些发自本能的畏惧的。毕竟,这是位大冬天里面色不改穿单衫的主,一看就不可能是普通人。
而且……这位长得是俊,长眉凤目,鼻梁高挺,可那眉眼间的线条太过利落冷冽,那双眼睛,偶尔无意间扫过来,明明没什么情绪,却锐利得像是能刮掉人一层皮,让这些膀大腰圆、自诩凶悍的汉子,都忍不住心里一突突,不敢直视。
直到有一次,一个胆大的汉子偷偷打量时,目光恰好与肃玉朝那双微醺半敛的凤目撞了个正着。
那汉子心里“咯噔”一声,暗道不好,心肝脾肺正都颤着呢,却发现,那人其实并没有把他怎么样,只是极其淡然地转开了视线,继续慵懒地靠着墙,倚着窗,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他那仿佛永远喝不完的酒。
汉子们这才发现,这个人,好像……也不那么可怕……
终于有一天,一个被肃玉朝那“深不见底”的酒量,勾起了无穷好奇心的粗豪汉子,在周围同伴们混合着怂恿与敬佩的目光中,鼓足勇气,端着个空海碗,凑到他们桌旁,黝黑的脸上挤出个略显局促的笑容:“那、那个……肃、肃先生?您这酒……闻着真香,能、能讨一碗尝尝不?”
肃玉朝正微眯着眼,品味着辛烈酒液滑过喉间的感受,闻言,只是懒洋洋地撩开眼皮瞥了他一眼,那眼神没什么特别的温度,却也没有丝毫的厌恶或不耐。
他也没说话,只是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坐在对面的裴十二。
裴十二何等机灵,虽然心里觉得这场景颇有些好笑,但动作却是不慢,立刻拿起酒坛,给那汉子满满斟了一大碗烈酒,还附带了一个堪称友好的眼神。
那汉子受宠若惊,连忙双手接过,道了声谢,仰头就灌了一大口。烈酒入喉,辣得他龇牙咧嘴,却瓮声瓮气地赞道:“好!够劲!比俺们平时喝的那些马尿强多了!多谢肃先生,多谢裴公子!”
有了这个成功的先例,汉子们又惊喜地发现,这位看起来高不可攀的先生,何止是不可怕,人还怪好嘞!
自那以后,便时常有胆大的船工、力夫或是闲汉,借着由头过来讨一碗酒喝。
肃玉朝依旧是那副疏懒模样,无论是谁来讨酒,一概来者不拒,仿佛那酒坛子是个聚宝盆,永远倒不完。裴十二则自然而然地担任起了“斟酒童子”的角色,倒也乐得与这些三教九流打交道。
一来二去,两人在这漕运客栈的人缘,竟就这么好了起来。
推杯换盏间,几碗烈酒下肚,话匣子也就打开了。时常有人主动与他们聊起码头的趣闻、船帮的纠葛、近期河上的怪事、乃至一些官府衙役的动向,各种真真假假、零零碎碎的消息,就在这酒气氤氲中流淌开来。
裴十二看得目瞪口呆,心中唯有叹服:要不怎么说,还得是我朝兄呢!
这融入方式,简单、粗暴、却有效到了极点!
佩服!实在是佩服!
而肃玉朝,依旧只是默默地喝着他的酒,波澜不惊。怎么看,怎么一脸的高深莫测。
其实……他也没想到。
这几日里,推杯换盏间,他们捕捉到了许多零碎的线索:
有商贾抱怨货船行程比往年莫名慢了几日,耽搁了交货;
有老船工嘟囔着近来拉纤时格外费力,水里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黏糊糊地拖着船底,让舟楫难行;
还有人在角落里低声议论,说镇上哪家货栈最近养的牲口病死了不少,连看门狗都变得焦躁易怒,对着空气狂吠不止……
种种看似不相干的迹象,都隐隐指向同一个事实:此地的生机与活力,正在被某种无形无质、却又切实存在的阴邪力量缓慢地侵蚀着,这与两人初入此地时,感受到的相吻合。
然而,这些信息虽多,却如同散落的珍珠,始终缺乏一根能将它们串联起来的明确线索,缺乏一个明确的指向。
直到这日傍晚。
华灯初上,客栈大堂比往日更加喧闹几分。
一桌刚从船上下来、满身河风水汽的汉子们大声叫了酒菜,几杯辛辣的烧刀子下肚,驱散了寒意,也冲开了话匣子,声音都洪亮起来。
肃玉朝与裴十二,依旧坐在那张角落靠窗的桌,面前摆着几样简单小菜和一坛酒,看似只是安静地用餐,实则将邻桌那几位船汉子的对话,一字不落地听入了耳中。
其中一个嗓门尤其洪亮的汉子,似乎叫做王老五,灌了一大口酒后,带着几分醉意和不满嚷嚷道:“……真他娘的邪性!老子在这灞水上跑了十几年船,闭着眼睛都能摸清水流的脾气!往年这个季节,水流量虽小,可从来不像现在这么死气沉沉的,划起船来都费劲!”
旁边一个年纪稍长的同伴叹了口气,带着些谨慎,压低了些声音劝道:“少说两句吧老五,祸从口出。听说……是上头的意思,要动一动这水脉。”
“动水脉?为啥?” 同桌另一个年轻些的汉子好奇追问。
那年长者左右瞧了瞧,确认没有官面上的人注意,才将声音压得更低,神秘兮兮地说道:“我也是听我一个在郡守府里当差的远房表亲说的,前几日他喝多了,提了一嘴。说前阵子,来了个什么……风水先生?对,就是个风水先生!在龙首原那边转悠了好几天,指指点点的。后来没多久,上头就传下话来,说要疏浚一段河道,还要在几个特定的河段,打下新的桩基……说是为了,为了什么‘固本培元,增益漕运’?反正就是好听话。”
“风水先生?龙首原?” 那叫王老五的汉子嗤笑一声,“尽整这些虚头巴脑的玩意儿!龙首原那地方,离咱们这码头还有好一段距离呢,动那里的土石,还能管到咱们灞水的水流不成?我看就是瞎折腾!工钱没见多给,规矩倒是一堆,这不准那不许的,连靠近新打桩的地方撒网捕鱼都不行,说是怕惊扰了什么‘地气’?啊呸!”
“嘘!你小声点!” 年长者急忙制止他,脸上露出些许惶恐,“听说那是……是京城里贵人的意思,据说是为了咱大唐的什么……国运?反正上头让干啥,咱们就干啥呗,别多问,也别瞎议论,免得惹祸上身!”
龙首原……
风水先生……
疏浚河道,打下新桩基……
角落里的肃玉朝与裴十二,几乎是同时捕捉到了这几个关键词语,握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
终于有点像样的信息了。
龙首原,乃是长安城东南方向,一处重要的地理标志,山势起伏,形似昂首巨龙,自古便被风水术士认为,与长安城的龙脉地气息息相关,是护佑皇都的气运节点之一。若有心怀叵测之辈,假借“风水先生”之名,在龙首原这等关键之地动手脚,再结合这灞水之上所谓的“疏浚河道”、“打下新桩基”的举动,两相呼应,一在“龙首”做文章,一在“龙身”水域布设,那极有可能就是在构织那 “锁龙阵”的关键节点了。
以龙首原为“煞眼”或“引子”,汇聚引导地底阴煞之气;再以灞水河道及那些新打下的、位置特殊的桩基为“锁链”或“阵脚”,将水煞阴寒之气导入水脉,进而侵蚀、锁困乃至污染长安地下的灵脉……好隐蔽、好精妙的手段!若非有心人将这些看似不相关的“风水勘测”与“水利工程”联系起来,谁会想到这背后隐藏着如此恶毒的阵法?
两人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不再多做停留,匆匆用完饭食,回到了二楼的房间。
窗外,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但夜色更加浓重了,乌云低压。只有远处码头上零星的灯火,如同鬼火般在无边的黑暗中顽强地闪烁着,微弱的光芒映照着下方幽暗沉寂的河水。
裴十二走到窗边,与肃玉朝并肩而立,望向龙首原所在的方向,压低了声音:“朝兄,既然有线索指向龙首原,今夜走一趟?”
肃玉朝依旧倚着窗棂,身形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从喉间逸出一个极轻的单音:“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