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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灞陵镇 啊!大意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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肃玉朝与裴十二脚程极快,沿着渭水主河道一路下行,最终拐入了其重要支流,灞水水域。
据暗影传回的情报,那“水煞锁龙阵”的源头,就指向了这片区域。
两人并未径直前往问题水域,而是沿着一条通往灞陵镇的主路前行。越靠近镇子,脚下的道路便越发的泥泞不堪起来,被冬日雨水和无数车马反复碾压之后,几乎成了烂泥塘。
然而,这糟糕的路况却并未阻碍出行,车辙印迹反而愈发密集杂乱了,深一道浅一道地交错着,显示出此地非同一般的热络与繁忙。
镇门高大巍峨,庞大的镇区沿着灞水两岸铺陈开来,屋舍连绵,灯火如星。无数人声、车马声、号子声,汇聚成喧嚣的声浪。即便是隔着绵密的雨幕,尚有数里之遥,也能感受到那近乎野蛮的活力。
一眼望去,便见河岸高处,数座高耸的望楼矗立雨夜之中,黑黢黢的,其上隐约有巡视的灯火闪烁。更远处,连绵起伏的货栈轮廓,在黑暗中伸向远方。
“好大的码头啊!不愧是连接关中与中原的漕运枢纽,不愧是渭水流域第一大港!”裴十二望着眼前这灯火璀璨、人声鼎沸的庞大集镇,不由地出声赞叹。
他虽是世家公子,但对商贸物流并非一无所知,他们裴家本身就有不少生意是依托漕运的,他虽未接触,但总听说过。
然而,这声赞叹还未落定,他便又微微蹙起那双眉,下意识地紧了紧狐裘的衣襟,狐疑低语:“只是……怪了。这雨中的水汽,似乎格外的阴冷刺骨,怎么直往人的骨头缝里钻?不像是寻常冬雨的寒意……”
肃玉朝没有立即回答,而是静立原地,微阖双眸,任由冰凉的冬雨洒下,打湿额前几缕墨色的发丝,任由水珠顺着线条清晰锋锐的脸颊滑落。
片刻后,他倏然睁开眼眸,“不只是阴冷。这浮华喧嚣之下,有‘滞涩’之感。”他声音虽低沉,却穿透雨幕,清晰地传入裴十二耳中。
裴十二闻言,神色一凛,立刻收敛了所有杂念,也屏息凝神,细细体会起来。
他的修为虽不及肃玉朝,但身为裴家着力培养的精英,灵觉亦远超寻常修士。很快,他也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丝极不协调的不祥异样。
镇子里虽然人声鼎沸,灯火通明,生机勃勃。但若将灵觉稍稍延伸,沉浸其中,仔细感知,便能察觉到,那喧嚣之中透着一股莫名的浮躁与焦虑,少了些许作为千年漕运枢纽本应有的沉稳厚重之气。
空气中弥漫着丰沛的水汽,却非但没有滋润万物的灵秀之感,反而沉甸甸的。就连岸边那些,本该保有一丝绿意的垂柳,枝条也无力地垂落在略显浑浊的河水中,蔫头耷脑的,透着一股子萎靡。
“的确古怪,”裴十二的神色严肃起来,再无半分之前的轻松:“此地人气鼎盛,商贾云集,按理说,阳气应当极盛,天地元气也应非常活跃。但现在……感觉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不断吞噬着此地的生机与灵秀,只留下一片虚浮空洞的热闹表象,内里却已开始……腐朽了。连带着此地的人心,也会受到影响,易躁易怒,失去平和。”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一般,旁边一个大型货栈的棚屋里,猛地传出一阵激烈的争吵。听着似乎是货主与码头管事,两人为突然上涨的泊位费用争执起来,言语间火气极大,污言秽语冲破了雨幕,不堪入耳。两人吵着吵着,几乎要动起手来,最后被周围人勉强拉住了。
这等事情,在码头本不稀奇。但肃玉朝和裴十二已感知到了那股无处不在的“滞涩”与“阴郁”,此刻再来看这“寻常事”,就显得格外刺眼,格外“不寻常”了,如同一个不祥的故事注脚。
“先找地方落脚吧,”肃玉朝做出决定,目光扫过灯火阑珊的镇街:“‘锁龙阵’若真是布设在此地,必然有其痕迹,不会毫无踪影。”
裴十二点头同意。
两人不再停留,迈步踏上了灞陵镇湿漉漉的街道。街道两旁店铺林立,酒旗在雨中无力地垂着。
客栈、酒肆、茶楼、赌坊、乃至一些门帘低垂、隐约传出腻笑的私寮,应有尽有。
扛着麻包的脚夫、浑身水汽的船工、精明的商贾、吆喝的小贩、按刀巡夜的兵丁……形形色色的人在狭窄而泥泞的街道上穿梭往来,大多行色匆匆,脸上带着疲惫与一丝焦灼。
雨水淅淅沥沥,敲打着灞陵镇坑洼不平的青石板路,溅起细碎的水花。
街道两旁,各色的客栈灯笼,在雨幕中晕开一团团的朦胧光晕,漂浮在湿冷的夜色之中。
裴十二抖了抖狐裘上沾染的水珠,手中不知何时,已然又握住了他那柄泥金扇,他用那未展开的墨玉扇骨,虚虚点了点镇中心那栋最高最亮、高得如同鹤立鸡群的楼宇。那楼阁飞檐斗拱,看着就气派不凡,门前车马络绎不绝,伙计殷勤迎送。
“‘悦来客栈’,名头响亮,看起来也最是气派,当然,也最扎眼。”裴十二随口品评道,随即,目光转向另一处,那里人声鼎沸,客栈门口挂着硕大的“四海”招牌,“ ‘四海客栈’ 名字够大,客人也多,但怕是吵得慌。”
肃玉朝的目光则掠过了那些位于主干道旁、灯火通明的大型客栈。最终,定格在了一条相对僻静,但不冷清的侧街入口处。
那街口,挂着一盏略显古旧的气死风灯,风吹雨打之下,绢布已有些褪色了,上面用沉稳朴拙的笔触写着四个字——“漕运客栈”。
客栈的门脸并不张扬,甚至可以说是朴实无华。只是常见的青砖灰瓦结构,但门庭开阔,能隐约听到内里传来的交谈之声,夹杂着一些天南地北的口音。门口停着的,并非华丽的马车,更多是驮着货物的健马、实用的板车。进进出出的,也多是行脚商人,或是穿着朴素的船帮管事,风尘仆仆,却带着一股子干练气。
肃玉朝目光遥遥一指:“就那里吧。”
裴十二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落在那个不起眼的“漕运客栈”招牌上,略一思索,手中折扇“啪”地一敲:“妙啊,朝兄。”
瞬间便明白了肃玉朝选择此地的缘由。
“漕运客栈”,顾名思义,主要接待的,便是与漕运相关的各色人等,船老大、货主、押运、账房、乃至一些底层官吏。这里才是灞陵镇真正的心脏和信息交汇处,更能接触到漕运核心的动向与流言蜚语,远比那些华而不实的大客栈有用。
而侧街的位置,既避开了主干道过分嘈杂的环境,以及可能存在的各方眼线,又不至于太过偏僻,脱离镇区核心。方便他们暗中观察灞水码头、货栈区域以及河道上的实时动静,进退皆宜。
再者,这样的客栈,来往人员复杂,背景各异,他们二人以寻常旅人或低调商客的身份入住,不会引起过多的注意和探究,正好符合暗中调查的需求。
“还是朝兄想得周到。”裴十二笑道,将折扇插回腰间,“那咱们便去会会这漕运线上的三教九流。”
两人迈步走进了那条略显昏暗的侧街,来到“漕运客栈”斑驳的木门前。
裴十二刚要伸手,肃玉朝已先他一步,剑鞘末端轻轻撩开了那道用于抵御寒气的厚重棉帘。
棉帘甫一掀开,一股热浪便扑面而来。汗味、烟草味、潮湿的木头味、以及廉价酒菜的味道在空气中混合、弥漫。
大堂颇为宽敞,粗木梁柱,地面铺设着青砖,日头久了,磨损有些严重。十几张方桌散乱摆放着,此刻已坐了七八成满。
客人们多是些皮肤黝黑、衣着朴素的汉子。有的三五成群围坐一桌,就着豆大的油灯或一碗浊酒低声交谈,话语间夹杂着行船的黑话;有的则独自占据角落,眼神疲惫而警惕。靠窗的一桌,似乎是几个往来贩货的商贾,正就着一本账册和几卷货单低声核对。
跑堂的伙计,肩膀上搭着白毛巾,灵活地在桌椅间穿梭,高声报着菜名,手里托着的木盘上碗碟摇晃,汤汁却没有洒落半滴。
两人掀帘走进来,原本喧闹热烈的大堂气氛登时一滞。不少目光或明或暗地投了过来,带着好奇、打量,还有些许不易被人察觉的排斥。
柜台后,穿着厚棉袍的掌柜正就着油灯低头拨弄算盘,察觉到异样,抬起头来。先是看了看裴十二那一身质料非凡的狐裘,又看看肃玉朝一那身单薄的宽衫,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但马上就又堆起了热情的笑容。
“二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住店,一间上房,清净些。”肃玉朝平静说道,声音不高,却自带一股让人无法忽视的气度。
掌柜的闻言,迅速打量了他们二人一眼,又不着痕迹地瞥了一眼门外,似乎在判断他们的来路,嘴上则利索地应着:“好嘞,上房还有一间,临街,能看到一点河景。就是价钱嘛……”
裴十二随手从袖中摸出一小块碎银,放在柜台上,发出一声脆响,打断了掌柜的话头:“再送些热水和吃食到房里,哦对,你们这最好的酒,送两坛上来。”
掌柜的眼睛一亮,立刻将银子扫入袖中,脸上笑容更盛,连连点头:“好嘞,二位爷楼上请!甲字二号房!保证清净!”
随后,他又提高嗓门朝里面喊道:“狗子,快,带两位贵客去上房,热水饭菜赶紧准备着!”
一个机灵的年轻伙计闻声,连忙跑了过来,殷勤地引着二人上楼。
木制的楼梯有些年头了,一踩上去就发出“吱吱呀呀”的声响,楼下的嘈杂声渐渐弱去。
进了房间,关好房门,总算将外界的纷扰隔绝了大半。
房间陈设简单,但还算干净整洁,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临街的窗户紧闭着,隐约能听到外面淅沥沥的雨声。
裴十二脱下那件价值不菲的狐裘,随手搭在椅背上,心中有种奇怪的感觉:总觉得……好像有哪不太对劲儿。
坐那琢磨了半晌,突然,泥金折扇往掌心一敲,发出“啪”的一声轻响,他恍然大悟,看向背倚床柱的肃玉朝。
“我说朝兄,咱俩这趟出来,不是说来暗中调查的吗?是不是……应该变个装,遮掩一下行迹什么的?就咱俩,往这漕运客栈里一站,是不是有点……过于显眼了?”
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肃玉朝,意思很明显:一个世家贵公子,一个绝世剑客,在这满是糙汉的码头客栈里,说是鹤立鸡群那都谦虚了。
肃玉朝握着酒壶的手,微微一紧:啊!大意了……
然而,他脸上却是分毫未显,眼皮都没抬一下,仍旧保持着倚靠的姿势,微微敛着双眸,仰着头,细细感受着那酒液滑过喉咙的热辣辛烈,感受着醇厚酒香在唇齿间回荡,感受着那份暖意与惬意,仿佛裴十二的话只是窗外无关紧要的轻风。
裴十二看着他那八风不动、稳坐钓鱼台的淡然模样,心中那点刚刚聚起的疑虑便又烟消云散了。
嗯!他朝兄行事向来莫测高深,想必是早有预料的,或者另有安排?自己还是莫要瞎操心了。
于是,便也安下心来,拿起桌上的茶杯,自顾自地倒了一杯已经凉透的粗茶,皱着眉头喝了一口。
肃玉朝摩挲着酒壶,心中暗暗叹了口气:久不在江湖行走,生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