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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急与缓 肃玉朝刚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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肃玉朝刚一抬脚,正想出门,院门外却突然传来一阵轻快而规律的马蹄声。车轮碾过冻土的辘辘声响,在此时静谧的归义坊巷弄里,清晰到突兀了。
那响动停在院门外,紧接着,就是不疾不徐的三下叩门声。
阿海疑惑地看了肃玉朝一眼,见先生微微一扬首,便快步走到门边,“吱呀”一声拉开了院门。
只见门外停着一辆虽然不大、但做工极为考究的青绸帷幔马车,拉车的两匹骏马通体雪白,神骏非凡,马蹄轻刨着地面。
车旁站着的一位年轻公子,披着一件银灰色狐裘大氅,领口簇拥着蓬松雪白的风毛,更衬得面如冠玉,目若朗星,将这灰蒙蒙的冬日傍晚,都添上了几分华彩。
可不正是裴十二,裴吟么。
裴十二见门开了,也不等主人相请,脸上扬起熟稔的笑容,就自顾自地迈步进了院子,随意得和回自己家似的。
他一边走,一边顺手将身上那件狐裘大氅解下,随手搭在院中冰凉的石桌上,露出里面暗青色的锦袍,腰上束着羊脂白玉带,更显得他身姿挺拔,英气勃勃。那光鲜亮丽的模样,与这朴素的小院形成了鲜明对比。
肃玉朝看着他这一系列行云流水的动作,唇角微勾,带着几分戏谑,笑问:“这般花枝招展地跑到我这来,想做什么呀?”
裴十二美滋滋地一抖袖,“自然是找朝兄出去玩儿啊!整日窝在这小院里,也不怕发霉?” 他说着,目光落到肃玉朝极少这般拿着的青泓剑上,又看了看他手中明显是刚灌满的酒壶,这样子可不多见,裴十二微微一怔:“咦?朝兄你这是……要出门?”
“嗯,”肃玉朝漫不经心地点点头,将酒壶挂上腰间,“所以,不巧了。”
裴十二好奇心起,凑近一步,追问道:“朝兄这是要去哪里逍遥快活啊?”
肃玉朝懒懒地瞥了他一眼,吐出两个字:“你猜。”
裴十二闻言,还真猜上了,他上上下下将肃玉朝打量了一通,然后吸了吸鼻子,仔细嗅了嗅空气中尚未完全散去的醇厚酒香。
这香气……这不御酒吗?
裴十二一脸狐疑,又觑了觑肃玉朝的神色,沉吟片刻,脸上玩世不恭的笑容收敛了几分,半晌,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难得的带上了点儿认真:“我与你同去。”
肃玉朝终于偏过头,瞧了裴十二一眼,长眉微挑:“确定?”
裴十二性情再是不羁,但终究是世家嫡系,一言一行都牵扯着身后家族。如今世家态度暧昧不明,他实是不该趟这浑水的。
裴十二闻言,却是洒然一笑:“哎呀,管那么多作甚。朝兄,今日,我是因着你。此时,我是裴十二裴吟,那就只是裴十二裴吟,不是裴家十二郎。”
寒风掠过小院,吹得角落那几竿修竹的叶子沙沙作响。
肃玉朝看着他,见他眼神坦荡,便也不再扭捏,牵了下嘴角:“那走吧。”
说罢,转身便向院外走去,干脆利落。
“诶?现在就走吗?这么急?!” 裴十二抓起扔在石桌上的狐裘,连忙跟上他的脚步,嘴上还在试图挽留:“要不明天再走?你不是让我带你去那‘章台柳巷楚云乡’吗?我跟你说朝兄,今儿可是有个大场面!错过了可惜!”
“啊……”肃玉朝步履不停,懒洋洋地答道:“回来再去。”
“唉,真是……好难得的场面呢,朝兄你是不知,为了弄到请柬,我可着实费了不少功夫……”裴十二走在肃玉朝身侧,装模作样地长吁短叹了一番。不过他嘴上虽是如此抱怨着,脚下步子却迈得飞快,丝毫没有真要留下的意思。
两人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了归义坊渐浓的夜色中,消失在了愈发凛冽的寒风中。
暮色如墨,渐染天穹。长安城百万人家次第点燃灯火,煌煌熠熠,犹如九天星海倒悬人间,将那巍巍城池,映照得恍若不夜之天。
归义坊那暖融的烟火气被远远地抛在了身后,肃玉朝与裴十二并肩而行,步履从容,却并未走向那戒备森严、灯火通明的皇城,反而一折转,踏上了另一条更为冷清的道路,通往城南渭水河畔。
寒风迎面扑来,带着水边特有的湿冷。
裴十二拢了拢银灰色狐裘的领口,那雪白的风毛拂过他下颌,他憋了好一会儿,终究是没忍住心头的疑惑。
“朝兄,眼下齐王府里那群金枝玉叶,可都等着救命呢。”
那下在“百果酿”中的诡毒非同小可,多耽搁一刻,那些宗室幼苗的元气根基便被多侵蚀一分,风险便增大一分。这道理,他朝兄是不可能不明白的。
“此刻情势危急,难道不该先去查那下毒案,揪出幕后黑手,寻找解药线索吗?为何反其道而行之?”
肃玉朝脚步未停,宽大的衣摆在夜风中猎猎拂动。他并未回答,反而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十二,你裴家,算是铁杆的皇党了吧?”
裴十二点头:“自然。我京兆裴家,与皇室关系世代亲近,关系紧密,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嗯,”肃玉朝应了一声,继续问道:“你裴家底蕴深厚,高手如云,情报网络遍布长安,耳目之灵通,恐怕不逊于朝廷影卫、不逊于御史台“闻风”。那为何,此番是你裴十二,以‘裴吟’之名跑来助我,而非是裴家带着族中供奉、精锐,浩浩荡荡直奔王府‘救驾’?世家之力,若真心想介入,总能找到由头和方法。”
裴十二闻言,轻叹一声,笑容里染上了些许无奈。
“朝兄,你可知如今那王府里,乃至整个皇城内外,是何等局面?那是泼天的大案,牵扯皇嗣安危,动摇国本。在没有陛下或太子殿下的明确旨意,没有定下个章程、划清权责之前,哪个世家敢贸然让自己的力量大规模介入啊?此乃其一,避嫌。瓜田李下,不得不避。”
他顿了顿,声音下意识地压低了几分:“这其二嘛,查好了,未必有功,反而可能被猜忌你世家手伸得太长,窥探宫闱,图谋不轨;查不好,或是中间出了任何一点纰漏,那便是现成的、再好不过的替罪羊,灭顶之灾顷刻而至。那帮人,此刻怕不是正瞪大了眼睛,等着抓把柄呢。”
“所以,这其二,实则是自保与观望。”裴十二的目光扫过远处皇城那模糊而威严的轮廓,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这潭水太浑了。那等诡秘阴损、连太医院都束手无策的奇毒,都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流出来,精准地投到宗室子弟的宴席上……谁敢拍着胸脯保证,这就一定是外敌所为?而不是陛下……或者太子殿下,为了某种不便言说的目的,自导自演的一出大戏?贸然卷入这等可能涉及皇室内斗的漩涡,那不就是取死之道了?”
“其三嘛,”他摊了摊手,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容:“自是价码。陛下与太子殿下,若真到了需要借助世家之力来稳定局势、平定风波的地步,自然会开出相应的条件来谈。现在嘛,火候未到,谁先动,谁就可能失了先手。”
他最后看向肃玉朝,眼神坦诚:“所以,朝兄,我就只能是我裴吟,与裴家无涉。若是真出了什么事,我自己扛着呗。”
肃玉朝静静地听着,夜风吹起他几缕墨发,拂过线条锋锐冷冽的侧脸。直到裴十二说完,他嘴角才微微勾起一抹极淡笑意:“你既是跟着我出来的,还能让你出什么事。”
“所以,”裴十二将话题拉回原点,绕了这一圈子,他心头的疑惑非但未解,反而更甚了:“现在我们不去那漩涡中心的齐王府查明真相,反而跑这渭水边上吹冷风,所为何事?”
肃玉朝恰好停下脚步。
此时,已能听到渭河水在寂静冬夜里那沉缓而有力的流淌声,能感受到空气中愈发浓郁湿润的水汽与刺骨的寒意。
河面漆黑,对岸的灯火如同遥远的星辰。
他没看裴十二,只是望着那漆黑的河面,缓缓开口,又问了一个似乎不相干的问题:
“你说,那‘水煞锁龙阵’和齐王府的‘皇嗣中毒案’,两件事摆在一起,哪个更急,哪个更缓?”
裴十二不假思索,“那自然是……‘中毒案’急,‘锁龙阵’缓。”
毕竟那“水煞锁龙阵”虽阴毒,会缓慢侵蚀水下灵脉,动摇国本,但此非一日之功,尚可徐徐图之。而皇室那些幼苗,毒性可是在不断蔓延的,指不定什么时候就撑不住了,那可是直指皇室当下根基与人心的要命事。
“是啊,急、缓分明。”肃玉朝轻轻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又缓缓吐出,化作一团白雾,“那这一急、一缓,两件都堪称动摇国本的大事,怎么就如此‘凑巧’,几乎同时发生了呢?”
他侧首看向裴十二,夜色中,那双狭长的凤眸映着月色,亮得惊人:“十二,换作你来,你会如何安排?这一急一缓两件事,哪个,才是你真正的目标所在?”
“那自然是……”裴十二沉吟一声,也是想到:“急的”是幌子呗,哪个人会蠢到拿“缓的”给“急的”打掩护、拖时间?
但是……
裴十二眉头紧蹙:“可即便如此,朝兄,事有轻重缓急,那‘中毒案’毕竟是燃眉之急,关乎那么多宗室子弟的性命,这可直指皇室当下最脆弱的根基……”
“若再让你来,”肃玉朝又继续问道:“你会让你的对手有足够的时间和精力,先去把那个棘手无比的‘急症’给处理了,然后再回过头来,优哉游哉、毫无干扰地解决那个看似‘缓慢’的隐患吗?”
“那怎么可能?!”裴十二几乎是脱口而出,随即失笑摇头。他又不是傻子,绝不会给对手这种逐个击破的机会。
“是啊,怎么可能。你都不会如此,还指望那个有魄力布下此局的人,留下这么大的漏洞吗?当是治病呢,还能分个急症缓症。”肃玉朝摇摇头,语气难得地带上了一丝冷意:“天之事,捋迹寻机即可,人之事嘛……呵。”
他说着,又悠悠地问了一句:“所以,这‘缓的’……真的会如它看起来那般‘缓’吗?”
裴十二缓缓吐出口气,白雾在眼前迅速散开。寒风拂过他狐裘的风毛,带来刺骨的凉意,却不及肃玉朝这番话让他心头更冷。
“走吧,李重玴又不是吃干饭的,王府那边,他自会盯着。” 肃玉朝不再多言,转身继续沿着漆黑寒冷的渭水河岸缓步而行,声音随风传来:“人之事……真是麻烦。”
裴十二怔了一瞬,立刻快步追上,恰巧被寒风吹拂起的衣袂糊了一脸,他扒拉下来,看着肃玉朝那在凛冽夜风中翩飞舞动的单薄衣衫,“我说朝兄,你不冷啊?”
“身体好。”肃玉朝头也未回,轻笑一声,那笑声在风里有些飘忽:“你都真罡境了,还能怕冷?”
裴十二紧了紧身上暖和的狐裘,朗声笑道:“我这是风度,冬天须得有冬天的风度,不然岂不是辜负了这雪夜良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