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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走了 东宫,书房 ...

  •   东宫,书房。

      地龙驱散了冬日里的严寒,却驱不散书房里弥漫的沉重气氛。

      李重玴已换回了那身太子常服,埋首于宽大书案之后。案头上,堆积如山的奏章似乎能将人淹没。窗外的雪光透过明纸,映得他的脸色有些苍白。紧蹙的眉宇间,更是堆满了化不开的疲惫与凝重,如同殿外铅灰色的天空。

      常德玄悄无声息地走进来,影子般滑过光滑的金砖地面,在离书案数步远处停下,躬身行礼,屏息静候。

      “他……走了?”李重玴并未抬头,目光依旧停留在手中的奏疏上,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什么情绪,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回殿下,先生已经离开了。” 常德玄垂首,小心翼翼地回答。

      送走了那位让人心惊胆战又印象深刻的“活爹”,常德玄自然是要第一时间回来,向自家殿下复命的。
      李重玴听着,握在手中的朱笔在奏章上划过一道批注,笔锋平稳,语气也听不出情绪:“他在苑中,可还舒心?没再惹出什么乱子吧?”

      常德玄斟酌着词句,低声道:“先生……一切安好,赏了雪境,还泡了汤泉。而且,果如殿下所料,用早膳时,先生说,‘想吃雪霞羹。’”

      “嗯。”他低低应了一声,听不出喜怒。

      只那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弧度极浅,转瞬即逝,却如同春风拂过冰湖,瞬间柔和了他脸上那过于紧绷冷硬的线条。

      常德玄悄悄抬眸觑着自家殿下的神色,又低声继续回禀,带着点无奈又好笑的口吻:“还有……先生临走前……还让老奴将那道‘雪霞羹’,用食盒打包了好几份,说是……要带走。”

      听到这话,李重玴终于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愕然:他如今行事,竟如此……不拘小节了吗?

      随即,那愕然便化为了点点抑制不住的笑意,如同星子落入寒潭,在他眼底漾开细碎的微光。想象着那人连吃带拿、理直气壮的模样,心尖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又软又喜,连日来的阴霾似乎都散去了些许。

      然而,他很快便又注意到,常德玄脸上那欲言又止、甚至带着点后怕的神情,显然还有别的事。

      那点儿笑意缓缓敛起,李重玴放下手中的朱笔,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落在常德玄脸上。

      “还有什么事?”

      常德玄知道这事瞒不住,也不敢瞒,“先生询问,殿下是否有棘手的麻烦。”

      李重玴心房一缩,眉头蹙紧:“你告诉他了?”

      常德玄咽了口唾沫,将肃玉朝如何询问,自己起初如何搪塞,对方又是作何反应,原原本本、一字不落地复述了一遍。

      甚至,还将那简简单单的一句,“要么,你告诉我,要么,我想办法让你告诉我,所以,你是告诉我呢?还是告诉我呢?” 学了一遍,连那慵懒中带着不容反驳的语气,都模仿了个八九分。

      说完,常德玄脸上适时地流露出了几分恰到好处的委屈与后怕,声音都带上了一点不易察觉的颤音:“殿下明鉴,不是老奴嘴不严,实在是……先生他……他根本就没给老奴选择啊。”

      李重玴听完,沉默了片刻,轻叹一声:“其实,你不用害怕,他……不会真把你怎么样的。”

      常德玄脸上的苦涩更浓了,小声嘟囔着,带着点认命般的颓然:“殿下说的是,老奴知道先生或许不会真对老奴动手,但是……”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但是,先生也肯定是有办法让老奴开口的啊。”

      他在自家殿下面前好一番唱念做打,面上虽苦,心中却在暗暗嘀咕:那位“活爹”,反正我是应付不来的,您行您倒是自己上呀,您跑什么啊?

      当然,这话他是万万不敢、也不会说出口的,只在肚子里转转便罢了。

      李重玴闻言,疲惫地揉了揉额角,指尖感受到了太阳穴突突的跳动。没有反驳,这倒是真的,那家伙若执意想知道什么,常德玄便是铁齿铜牙,他也是有办法的。

      常德玄与李重玴相伴多年,情分非同一般,此刻见他并未真的生气,反而流露出理解和疲惫,最后那点提着的心也就慢慢放下了。斟酌着词句,小心翼翼地进言,带着点试探的意味:“殿下,老奴多句嘴……先生问起这些时,神色虽淡,但观其意,似是……极乐意为殿下分忧的。”

      李重玴闻言,身体微僵,随即沉默了下去:怕的就是他“分忧”。

      但他并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垂下眼眸,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许久,他长叹一声,轻得像窗外飘落的雪花。

      李重玴重又执起那支朱笔,将所有翻涌的情绪都强行压回心底,重新埋首于那仿佛永远也批阅不完的奏章之中。

      “殿下,还有一事……”

      常德玄虽然背后笑称肃玉朝是“活爹”,但其实,经过这短暂的接触,他对那位特立独行的先生,感觉是极好的。那人行事虽然肆意妄为了些,不拘礼法,但你与他相处,只会觉得,那是他骨子里带来的、浑然天成的率真,而非骄纵跋扈。即便是他们这些身份低微的内侍,在相处中,也并未感受到一丝一毫的被看轻与不尊重,反而感觉到一种奇异的松弛。

      故而,常德玄犹豫了一会儿,想起肃玉朝那拿酒当水喝的架势,还是忍不住又多了一句嘴,带着真诚的关切感叹:“老奴侍奉先生这半日,见他……见他饮酒如同饮水,晨起便开始,几乎未曾停过,便是泡汤时也带着。老奴活了这把年纪,从未见过有人像先生这般……这般豪饮的,那御酒性子烈,这般饮法,终究是……伤身的呀。”

      李重玴执笔的手猛地一紧,指节瞬间泛白,笔杆似乎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声响。

      他没有说话,甚至连头都没有抬,仿佛没有听见。

      但常德玄却分明看到,自家殿下那低垂的眼睫剧烈地颤动了一下,紧抿的唇线透出极力压抑的痛楚。
      无声的钝痛,刺穿心脏,蔓延至四肢百骸,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知道。

      他也知道,他如今这般,不是嗜酒成性。

      无非是……

      一点旧习难改。

      可最初,他虽也饮酒,却不是这样的……

      ……………………………………………………

      冬日天光吝啬,黑得也早。肃玉朝拎着那犹带温热的檀木食盒,踏着青石板路,回到归义坊的临河小院时,天色已然暗沉,只余西边天际一抹将熄未熄的残阳,一点惨淡橘红,如同冷却灰烬中那最后一点余火。

      阿海正蹲在院角收拾晾晒的干柴,听到院门响动,立刻抬起头,看到肃玉朝颀长的身影披着暮色悠然归来,脸上瞬间绽放出欣喜的光芒,丢下柴火小跑着迎了上来。

      “先生,您回来了!” 少年的声音里,满是雀跃与安心。

      肃玉朝将手中那一看就不寻常的食盒递给他,语气寻常:“嗯,还是热的,尝尝。”

      阿海好奇地接过,入手便感受到了盒壁传来的暖意。

      他小心翼翼地打开盒盖,那股独特的、混合着菌菇鲜醇与火腿咸香的浓郁香气立刻扑鼻而出,让他眼睛一亮,忍不住咽了口口水。

      这香气,比他闻过的任何汤羹都要诱人。

      “先生,您昨夜又没回来呢,”阿海一边盖好食盒,一边带着点担忧,仰头问道:“没事吧?”

      “无事,”肃玉朝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随口道,“遇上个朋友,切磋了几招,不小心……跑得远了点。”

      阿海眨了眨眼,目光在他身上那套崭新的衣衫上扫过……那料子,那做工,明显是极为考究的。心里忍不住嘀咕:切磋几招?是什么样的切磋,让人衣服都切磋得换了一套呢?

      但他懂事地没有多问。

      “阿海,”肃玉朝走到院中的石桌旁,却并未坐下,只是随意地倚着,开口问道:“家里的用度,可还宽裕?”

      阿海闻言,立刻放下食盒,跑进屋里,很快又抱着一个沉甸甸的小木匣子,和一本用线仔细装订好的手写账册出来了。

      他先将木匣子打开,里面整齐地码放着一些成色不错的金银锞子和几块散发着柔和光晕、品相上乘的玉石。然后又翻开那本字迹工整、条理清晰的账册,捧到肃玉朝面前。

      “先生您看,” 阿海将账册捧到肃玉朝面前,小手指着账册上一行行清晰的记录,语气里带着一点点自豪,努力向自家先生证明自己能把家看好。

      “您上次带回来的那些药材和稀有矿石,在西市卖了个好价钱,除去这两个月的日常开销,还剩下不少。还有,西市‘百宝斋’的王掌柜那里,前几日也结清了一笔之前的货款。我仔细算过了,就按现在的用度,支撑个大半年是足够的。”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收支情况,小脸上满是认真,又带着些许紧张,生怕自己有哪里没做好。

      肃玉朝看着那本密密麻麻账册,又看了看阿海那在暮色中显得格外认真的小脸,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轻笑一声:“你做得很好,比先生会持家。”

      这话倒是半点不假,毕竟他哪会什么持家呀,无非是有就用,没有了就去打点。

      肃玉朝直起身,找出他那酒壶,将顺回来的御酿,咕咚咕咚地灌了进去,清澈的酒液在昏黄的光线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我需出门一段时间。”他一边灌酒,一边说道:“归期未定,去处……也还未定下。”

      灌满酒壶,他仰头灌了一口,那御酿特有的醇香辛辣顺着喉咙滑下,随即一股暖融融的惬意在腹中化开,让他舒适地眯了眯那双狭长的凤眼。

      “你安心待在家里,照常修行,莫要荒废。”

      阿海乖巧地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只是小声叮嘱:“那先生……您一切小心。”

      冬日的阳光短暂,方才还有几缕残存的金线挣扎着穿过云层,落在院中那几竿依旧挺立的修竹上,映得竹叶上的薄霜闪闪发光。

      不过片刻功夫,这点微光便也被更深的暮色吞噬了。天色彻底沉郁下来,转为一种灰蒙蒙的压抑色调。
      寒风掠过院外那条早已结了一层薄冰的小河,带来刺骨湿冷的寒意,吹得光秃的树枝呜呜作响。

      归义坊作为长安城中相对普通的民居坊市,此刻已是炊烟袅袅,空气中弥漫着燃烧柴火特有的暖香,混合着各家各户的饭菜香。间或传来邻家妇人扯着嗓子呼唤孩童归家的声音,以及劳累一天、卸下重担后沉闷的咳嗽声,充满了平凡而真实的市井烟火气息,与那肃穆华丽的皇家禁苑恍如两个世界。

      “先生,天快黑透了,风凉,进屋吧。”阿海看着站在原地,目光却似乎投已向远方的肃玉朝,轻声说道。

      肃玉朝收回视线,对他笑了笑,那笑容在渐浓的夜色里显得有些模糊:“不了,走了。”

      既然决定要走,便也没有拖延的必要。

      他的行李也简单,无需特意收拾什么。拿上新灌满的酒壶,拿上剑,也便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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