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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打包 若说禁令, ...

  •   若说禁令,那确实是没有的。

      思及此处,常总管不再犹豫,脸上的笑容也终于彻底淡去,潮退后的沙滩一般,只余深深的忧虑沟壑。
      他沉默了片刻,终是轻叹一声,挥了挥手,示意殿内侍立的小内侍们全部退下。

      厚重的殿门被轻轻合上了,隔绝了内外,殿内只剩下他们二人。

      常德玄上前一步,将声音压得极低,那张平日里波澜不惊的脸上,此刻终于露出了真实无伪的忧虑:

      “先生既问到此,老奴……也不敢再有所隐瞒。殿下他……近来确实是诸事缠身,内外交困,焦头烂额。”

      他斟酌着词句,缓缓道来:“近来,陛下龙体愈发欠安,已有月余未能临朝。国事重担,十之八九都压在了殿下肩上。朝会、奏章、各部请示……桩桩件件,都需殿下亲力亲为,夙夜辛劳。此为其一,实是疲累。”

      “外面,”常德玄的声音带着一丝沉重,“北境那边,百兽山内部本就已经斗得不可开交了,如今因着那场诡异的‘白毛风’,局势愈发混乱不堪。北戎那些蛮骑,趁此天时,频频骚扰边境,烧杀抢掠,边军疲于奔命。朝廷不得不从内地调集大量精锐军队与修士前往布防,人力、物力、财力,消耗巨大,压力如山。西边的圣焱帝国,向来狼子野心,近来也是蠢蠢欲动,边境摩擦日益增多,小规模冲突不断,似在试探我方底线。”

      “里面,” 说到此处,常总管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音,既带着愤懑,又似怕被谁听了去:“以朔方公孙氏为首的那一帮子世家大族,非但不体恤殿下艰难,为国分忧,反而借机发难,在朝堂上屡次三番指责殿下年轻,理政经验不足,施政过于‘激进’,要求其将更多权力下放至各部,甚至……甚至有人暗中提议,应由更‘成熟稳重’的宗室亲王,出面协理政务!其心……当真可诛!”

      肃玉朝静静听着,眼神微沉。这些都在他的预料之中,权力倾轧,自古皆然,李重玴身为储君,这是必经之路。只是这内外压力同时袭来,分量确实不轻。

      “还有更蹊跷的。”常德玄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嘴唇,继续往下说去,语气中带着一丝不安:“前一阵子,连接长安与洛阳的命脉——广通渠,在潼关附近的关键河段,连续发生了数起诡异的沉船事件,并非触礁或风浪所致,而是船只行至特定水域后,无声无息地就沉了,导致南北漕运近乎瘫痪,粮草物资转运受阻。但这还不是最可怕的,据暗影冒死探查回报,那并非普通的沉船事故,现场残留着极其隐晦的阵法波动痕迹,疑似……疑似有人布下了早已失传的‘水煞锁龙阵’!”

      肃玉朝支着下颌的手指微微一动,眉头不自觉地微蹙。

      —— 水煞锁龙阵?

      前朝古籍中有所记载,这是一种极其阴损歹毒的禁忌阵法,非但能扰乱水流、倾覆舟楫,更可怕的是,它能汇聚水底阴煞之气,长久侵蚀地底灵脉,动摇国本。

      另外……从前,并没有这一事件发生。

      —— 这算是,又一桩命轨偏移吗?

      常总管的讲述却还未结束,仍在继续,脸上露出愤懑与无奈:“偏偏又赶在这个时候,专为皇室贡奉,滋养元气的灵饮 ‘百果酿’ ,其秘方与唯一掌握核心工艺的首席酿酒师,在长安城外的皇庄内,一同失踪了!至今下落不明!”

      常德玄说到这里,呼吸明显急促了一些,他犹豫了一下,似乎在权衡,最后终是下定了决心,身体微微前倾,凑到肃玉朝耳边:

      “先生,还有一事,更为隐秘,也更为凶险……那‘百果酿’事件,起初,大家只以为是秘方失窃。可后来……后来在齐王府为小世子庆生的一次宴饮上,所用的‘百果酿’中……被下了毒。”

      他喉头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当时在场的,几乎囊括了所有留在长安的宗室少年与幼童……他们……全都中毒了……”

      “全部……” 肃玉朝眉头轻皱,重复了一遍这两字。

      常德玄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满是痛心:“那毒,极其阴损,会不断侵蚀中毒者的元气根基,损其经脉,耗其精血。对修为尚浅、根基未稳的孩童伤害尤为巨大,若不能及时解毒,恐有……恐有根基尽毁,甚至夭折的风险!”

      这是直接动摇皇室根本了。

      “现今,虽被太医署众太医联手施药,强行压制住了,延缓了发作,却依旧如跗骨之蛆,持续不断地蚕食着那些孩子的生机。太医署已是束手无策了,只能勉强维持。必须尽快找到下毒者和可能的解药线索,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说到此处,常总管的声音中,已充满了焦灼与深深的无力:“殿下身边,真正可信且有能力处理这些隐秘阴毒之事的高手,几乎都被派往了各处关键位置。暗影统领此时正在北境协调防务,应对北戎;精通阵法的总府齐院主,现在西部监测圣焱国异动,防备不测……如今,实在是捉襟见肘。”

      “偏偏那些世家,” 常德玄最后几乎是咬着牙,恨恨道,“不肯帮忙也就罢了,那帮人,还借‘灵脉异动、皇嗣病危’之事,在朝堂上大肆发难,质疑殿下执政能力,要求追究殿下‘失察’之责,甚至影射殿下德行有亏,才招致天谴……如今这朝局,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杀机四伏,殿下他……举步维艰。”

      一番话说完,常德玄仿佛耗尽了力气,微微喘息着,垂手肃立,脸上满是忧色。

      肃玉朝仍旧懒懒地窝在软榻里,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极有规律的细微“嗒、嗒”声。他没有立刻说什么,脸上也看不出什么明显的情绪波动,只将目光投向窗外的庭院景致,院中草木覆着皑皑白雪,在冬日阳光下显得格外静谧,却又仿佛隐藏着无尽寒意。

      过了好一会儿,肃玉朝才收回目光,仿佛刚刚神游天外归来。他端起那杯已经微凉的清茶,凑到唇边,却没有喝,只是用杯盖轻轻拨弄着浮动的茶叶,嘴角忽然勾起一抹极淡、却意味深长的弧度。

      “哦……”他轻轻应了一声,尾音拖得有些长,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听起来,是挺忙的。”

      杯盖边缘轻轻磕碰着细腻的白瓷杯身,发出细微的“叮叮”轻响,在这静谧的殿宇内显得格外清脆。

      肃玉朝垂着眸,用那光润的杯盖,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杯中载沉载浮的碧色茶叶,拨了拨,拨开,又看着它们缓缓聚拢,再拨开……

      喉头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清晰的干渴涌了上来。但他盯着杯中那澄黄中带着碧绿的茶汤半晌,到底还是没能说服自己,手腕一转,又将那杯盏原封不动地放回了身旁的小几上。

      —— 不想喝。

      可这说了半晌的话,喉咙里确实干得有些发紧。肃玉朝将目光从苦涩的茶水上移开,转而看向垂手侍立一旁的常德玄,语气再自然不过地吩咐道:“劳烦,换些酒来。”

      常总管闻言,几不可察地一怔。他抬起眼皮,极快地掠了一眼那位倚在软榻上的“神仙人物”,极力掩下眼底讶异:这位先生,瞧着风姿如玉、气度超然,恍若谪仙临世,不食人间烟火似的,竟……竟是个酒蒙子吗?这一大清早的,早膳刚毕,就开始喝上了?!

      但他到底是宫廷里沉浮数十载、修炼成精的人物,心中纵是有万千惊涛,嘈便是吐到天上去了,面上却仍能古井无波,分毫异样不显,只是将腰弯得更低了些,姿态愈发恭谨地应道:“是,先生稍候,老奴立刻去办。” 随即,他立刻转身,步履无声却迅速地走到殿门处,对着外面低声而清晰地吩咐了几句。

      不多时,一壶香气醇厚绵长的御酒便被温好了,送了进来,配着一套同样精致的酒具。

      醇厚的陈年佳酿,倒在玉杯之中,色泽莹润。肃玉朝执杯,仰头饮尽,那辛辣与醇香交织的液体滑过,带来一股灼热的暖流,解了喉间干渴。

      既然想知道的隐情已然知晓,李重玴又不在,这皇家禁苑纵然奢华舒适,对他而言也失了吸引力,再无逗留的兴致。

      只是这酒着实不错,面子比皇家宫苑大,让肃玉朝又多留了半日,还去赏着雪景泡了汤泉,毕竟来都来了么……

      自在地跟在自己家似的。

      常德玄跟在身边小心侍奉了半日,忍不住暗暗乍舌:感情这位不是酒蒙子啊,是纯拿酒当水喝的。

      待到傍晚时分,泉也泡得通体舒泰了,酒也饮得心满意足了。肃玉朝这才换上常德玄早已命人备好崭新衣袍,墨发随意挽起,更添几分落拓不羁的风流气度,施施然地准备打道回府。

      临行前,他倒是半点没跟这皇家禁苑客气。特意吩咐常总管,将那合他胃口的“雪霞羹”,用能保溫数个时辰的专用紫檀木食盒,再足足装了几份,仔细打包好,他要带走。

      不仅如此……

      “酒也不错,装上两坛。”

      连吃带拿,行云流水,神态自若,没有半分在别人家地盘上该有的拘谨或客气。

      常总管面上依旧是那副恭顺无比的模样,对于这位“活爹”的一切要求,自是毫无异议,一一恭谨应下,并立刻安排得力人手去仔细筹备,务求妥帖周到,不出半点差池。

      望着肃玉朝那拎着食盒、抱着酒坛,潇洒远去的身影,常大总管心中不免再次感慨万千:这位先生,行事作风,当真是……与众不同。

      也不知道他家殿下,是怎么招惹上这么一位人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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