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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可有恶名? 他该没有什 ...

  •   肃玉朝出手救人,是出于本能,也是顺手为之。本不图什么回报,只求念头通达。

      而这被救之人是李重玴,那就是人意之外了,纯属天意!

      既是天意成全,那就不能白忙活,总得图点什么了……

      电光火石之间,他甚至都已经想好该用什么表情说什么话了,却唯独没有想过,对方会在生死关头被救下后,竟然选择……跑路?!

      这家伙的脑子里……到底在想些什么东西啊?!

      耳边,那眼熟的护卫首领还在滔滔不绝地表达着感激涕零与敬仰之情,试图为自家主子这极不体面的行为稍作弥补。

      肃玉朝微微侧过头,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

      那护卫首领被他看得声音一滞,脸上立刻又挤出一個既尴尬又诚恳的笑容。显然,这些冠冕堂皇的话,他自己说的都没底气。

      —— 殿下这事儿做的……也忒不地道,简直是把“忘恩负义”四个字写脸上了。

      不对劲儿,太不对劲儿了……肃玉朝心中沉吟着:这事儿办的,也太不“李重玴”了……

      —— 莫非……

      一个猜测再次自心底悄然浮现,但很快又被他自己按了下去。

      一人能得重生,已称得上奇迹。

      两人一起?

      这……怎么敢想?!

      更何况,如果李重玴真的也是重生归来,知晓前尘往事,那不得立刻飞奔来找自己相认啊?就算不是飞奔来投,自己都在长安闹出那么大动静了,他总也得来找自己了。

      何至于像现在这样,仿佛自己是什么洪水猛兽一般,避之唯恐不及。

      嘶……肃玉朝摸着下巴沉吟:自己应该没有什么……连自己都不知道的坏名声……吧?

      …………………………………………

      与此同时,那青篷马车在荒凉的官道上疯狂疾驰,仿佛要将身后那废弃驿站、那惊心动魄的刺杀、以及那道……绝不该在此时此地出现的身影,都远远地、彻底地抛在脑后。

      车厢内,李重玴强迫自己静静端坐,背脊挺得笔直,依旧维持着他的太子威仪与镇定。但若细看,便能发现,他拢在宽大袖袍中的手,正死死地攥紧,指甲早已深深陷入掌心。借着那尖锐的痛感,他才能勉强压制住胸腔里那颗几乎要撞破膛、蹦跳出来的心脏。

      李重玴脸色有些苍白,不是源自方才命悬一线、险些喋血当场的刺杀,而是因为……

      “他……怎么会在这里?”他那声音,极力压抑之后,却仍带着难以置信,仿佛梦呓:“他不是在渭水上游闭关参悟吗?距离此地百里之遥……他怎么会突然出现……”

      他像是在质问身旁同样惊魂未定的心腹侍卫,又像是在质问这荒谬绝伦、仿佛有一只无形大手在恶意拨弄的命运。

      那侍卫深深低着头,脸上后怕、困惑与愧疚交织:“回殿下,属下……属下确实不知。暗影此前传来的消息,千真万确,肃先生负手立于江边,与天地气机交融,已逾三日。”

      那侍卫顿了一下,又低头请罪道:“不过,不过此番……此番若非肃先生神鬼莫测,恰好途经此处,出手相助,后果不堪设想!是属下等无能,情报有误,护卫不周,致使殿下受惊,请殿下重重治罪!”

      侍卫的语气充满了自责,同时也带着对那一剑的由衷敬畏与感激。

      李重玴的心腹近臣们,尤其是他们这些贴身保护和收集信息的,都知道自家殿下对那位声名鹊起的新晋宗师,有着一种极其古怪、难以捉摸的态度,既不像对其他贤才高士那般,或礼贤下士、或暗中考察;也不似对寻常江湖客那般,全然的漠不关心。反而像是……在刻意地、甚至是有些仓促狼狈地躲避着什么。

      他们也很疑惑,却始终不得其解,只能将之归结为殿下某种深谋远虑的布局。

      李重玴现在哪有心思追究这些啊。而他们又哪里能知道,此刻,在他们眼中,一向深沉莫测、智珠在握的太子殿下,心中又正经历着怎样的惊涛骇浪。

      就在那生死危机解除、心神稍定的刹那——

      他透过那微微掀开一道细小缝隙的厚重帘幕,看到了那个立于断墙阴影下的身影。

      如孤松独立,似青竹临风,疏朗而挺峻,即便只是随意站在那里,也自有一股超脱凡尘浊世,遗世独立的风姿。

      而那张在前世今生的纠缠入骨、午夜梦回中,刻画了无数次,早已深深镌刻在灵魂深处的脸,他只敢飞快地、贪恋地看上一眼。

      但只是一眼,他那用尽所有理智、手段构筑起心防,便已瞬间布满了裂纹,摇摇欲坠。

      他死死掐着拳,用力到指节泛白,用力到浑身的肌肉都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用尽所有的意志,才强行压下了那股欲要不顾一切地掀开车帘,飞奔到他面前的冲动。

      最终,他只是从几乎要咬碎了的牙关里,挤出了那个,除了他自己,所有人听来都觉得荒谬绝伦的命令:

      “走!快走!立刻!”

      马车在剧烈的颠簸中绝尘远去,李重玴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猛地向后靠在冰冷坚硬的车厢壁上,紧闭双眼,脸色苍白,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微的冷汗。袖中紧握的拳,久久不曾松开,掌心传来的黏腻感,不知是血,还是汗。

      那惊鸿一眼的身影,却已如烙铁,深深烫在了他的脑海,挥之不去。源自灵魂深处的蚀骨贪恋,如欲挣脱囚笼的猛兽,冲击着岌岌可危的理智樊笼……

      …………………………………………

      肃玉朝回到归义坊的临河小院,身上犹带着渭水江畔的旷野寒风,与……那马蹄子扬起的风尘。

      阿海早已经习惯了先生的行踪莫测,见他归来,并未多问什么,只是如同往常一样,安静地备好热水与干净的衣物,待先生沐浴梳洗,褪去一身尘埃后。便将早已准备好的几样精致小菜与新沽的醇酒一一奉上。

      小院恢复了往日的宁静。阿海侍立一旁,看着先生坐在老位置上,默然执壶,自斟自饮。夕阳的余晖给他周身镀上了一层暖融的光边,姿态与往日并无不同。

      但看着看着,阿海那双清澈的眼眸里却渐渐浮起一丝讶异。

      先生……好像有点不对劲。

      具体哪里不对,他又说不上来,并非忧愁,也非烦躁,就是……

      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又仿佛一切都不在其中的凤眸,此刻却像是蒙上了一层极淡的薄雾,怔怔地望着院角那几竿摇曳的修竹。

      有点……恍惚?

      阿海眨了眨眼,确认自己没看错:这可真是稀奇!

      过了两日,裴十二来访时,也敏锐地捕捉到了这抹不同寻常。

      “朝兄这几日,是到哪里躲清闲去了?可让弟好一顿找。”裴十二熟稔地一屁股坐到对面,极其自然地将肃玉朝面前的那杯清茶勾了过来,自顾自饮了一口。反正这茶,他朝兄是绝不会动的,最后终究要便宜他的肚子。

      如今,裴十二与肃玉朝愈发熟悉了,那风雅公子的做派,早不知道飞哪儿去了。

      阿海无声地走过来,默默将另一杯冒着袅袅热气的待客香茗,也放到裴十二手边。

      肃玉朝则依旧抱着他那片刻不离的酒壶,眯着眼,享受着冬日里短暂而珍贵的暖阳,对裴十二的话恍若未闻。

      时令渐深,能晒太阳的时间愈发少了,只有正午和过后那会儿,还算温暖舒适。

      见他这副爱答不理的模样,裴十二也不在意,反正早已习惯了,便自顾自地打开了话匣子,眉飞色舞地讲起近日长安坊间最新的趣闻轶事。

      肃玉朝缓缓咽下口中清冽甘醇的酒浆,任由那热辣的暖意一路滑入腹中,忽然开口,打断了裴十二的滔滔不绝,声音带着酒液浸透的沙哑:“现在外面,都怎么说我的?”

      裴十二正说到兴头上,被他这没头没脑的一问弄得一怔,心下寻思:这位向来视声明如浮云,今儿个太阳是打西边出来了?怎么还关心起这个了?

      虽感奇怪,但他还是依言掰着手指数了起来——

      从三日三帖问三杰,到剑碑留帖传下直指大道的剑诀,引得剑碑震荡现异象,谁不赞叹拜服。

      曲江一夜足风流,长安才俊尽折腰。

      再到重阳雁回,一曲《秋鸿》动九霄,琴音乘剑气声传百里,崖颠纵身而下,何等肆意疏狂,折服长安世家中那些最狂妄不羁的天骄;

      下元灯会,更是引众天骄合奏一曲,道籁天成,引动天地异象……

      “还能怎么说?如今这长安城里,谁不赞你一句‘真乃神仙中人’?”

      肃玉朝默默听着裴十二的盛赞,脸上并无得色,只是又饮了一口酒,继续问:“可有……什么不好的名声?”

      裴十二想了想:“也有一些古板守旧之辈,私下批评你行事太过肆意,不够谦和温良,有失……呃,有失体统。”他斟酌着用词。

      肃玉朝抬了抬眼,追问:“再不好一些的,让人避之唯恐不及的。可有?”

      裴十二认真地想了想,摇头笑道:“那还真没有。非但没有,朝兄你怕是不知道,如今多少人家想把子弟送到你门下呢,哪怕只是聆听一二教诲。便是那些批你批得最厉害的酸儒,你若真个往他们面前一站,再看他们是个什么嘴脸。怕是比谁都想与你攀谈几句,沾些仙气呢!”

      肃玉朝不再说话了,只是抱着他那酒壶,有一口没一口地默默喝着。暖融融的日光落在他身上,却驱不散他眉宇间的那点儿困惑。

      那就怪了……既非恶名所累,他跑什么?

      不然,还是把人绑来,好好拷问拷问……

      所以……这事绕来绕去,百转千回,最后竟又落回了这最初的、也最简单直接的“绑架”上?

      而且,现在除了需细细斟酌,是明绑还是暗绑,是五花大绑还是蒙眼情趣绑外……

      尚需好好谋划一番,如何拷问才好……

      哎呀……选在哪里好呢?

      肃玉朝托着下巴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微微勾起唇上摩挲着,被清冽酒液浸透后的唇,要比往日里秾艳几分,衬得那张脸愈发惊心动魄起来。

      是荒郊野岭,残破古庙,伴着风声鹤唳,孤绝诡谲有意境呢?

      还是红烛帐暖、锦被生香有情趣……

      裴十二正说得口干,端起茶杯欲饮,眼角余光瞥见肃玉朝的神情,动作不由一顿。他奇怪地看了过去,方才还隐约带着点恍惚的人,怎么这会儿心情就又莫名大好起来了?

      —— 朝兄,你那翘起来的唇角都要压不住了啊喂!

      —— 您这情绪转的,是不是有点太快了?!

      “朝兄?”裴十二唤了一声,奇道:“你这是……想到什么好事了?”

      怎么心情突然就拨云见日,晴空万里了?这变脸的速度,堪比长安六月天。

      肃玉朝闻声,懒懒地瞥了他一眼,没有回答,只悠悠然地又握紧了他那酒壶。

      裴十二心里痒痒的,挺想凑过去追问,究竟是哪路神仙还是哪本奇书,竟能让他朝兄露出这般……近乎“窃喜”的神情。

      但又没来由的,突然想到那句石破天惊的“强抢美男”,裴十二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这位要是再说出点什么连自己都消化不了的……

      到时候,自己是该念及兄弟义气,两肋插刀,陪他去做些什么大逆不道的趣事呢?

      还是该唯恐天下不乱,兴高采烈,推波助澜,陪他去做些什么大逆不道的趣事呢?

      裴十二默默喝茶,苦恼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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