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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救命之恩! 古礼有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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肃玉朝循着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煞气,溯流而下。渭水两岸,越近下游,地势越发平坦开阔,入目尽是深秋的荒凉。
当他渐渐接近那座废弃的渭水南驿时,眉头不禁微微蹙起——追至此地,那缕原本就微弱的煞气,已被某种力量刻意搅乱、掩盖了,再难清晰捕捉。
然而,更强烈、更明晰的预警,已直透剑心,在他心间脑内鸣啸。
一股被压抑到极致、即将爆发、纯粹而凛冽的杀气自那残破驿站的深处而来,并是非针对他的。其目标,赫然直指停在院落中的那辆青篷马车。
—— 有埋伏啊……
—— 还是是精心策划、志在必得的绝杀之局。
肃玉朝眼神一凛,周身那惯常的疏懒之气瞬间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凝若实质的锋锐,是剑刃终出鞘。
杀局已发,千钧一发。
他尚来不及以神识探明马车中的人是谁,甚至来不及细探当前情况究竟如何,身体已本能地先于思绪而动。
当他掠至驿站外围时,正见第二支无声无息的破元弩箭,从望楼残骸的阴影中疾射而出,带着死亡的低啸,直指马车车厢!
而院落内——
车厢旁的泥土轰然炸裂,三道漆黑身影带着决绝的死意破土扑出,淬毒短刃的幽光直取车厢之内。而车窗外的伪装者也骤然发难,兵刃狠辣地缠住了最近的护卫。
远狙、地袭、近缠!三重绝杀,瞬间合围,将那辆马车投入无处可逃的绝地!
车内之人的气息,在那一刹似乎微微一滞,仿佛陷入了死寂。
电光火石、生死立判的刹那——
“铿——!”
一声清越剑鸣,如龙吟九霄,却并非响自身侧,仿佛自九天之上降临,又似从每个人心底震响。
一道青冽剑光,自驿站斑驳的院墙外乍现,初时如一线秋水,旋即铺陈开来。
这一剑,快!快得人不及看,不及思。
剑光既出,竟于半空之中灵妙分化,一化为六,化作流道凝练至极的凛冽寒霜,分射各方!
一道剑光,后发先至,精准无比地凌空点在那支致命的破元弩箭镞之上。
“叮——!”
一声脆响微不可闻,却清晰传入灵台。那特制的、足以破开浑厚真元的吸灵石箭镞,竟遭遇了克星,琉璃般寸寸碎裂,整支弩箭随之化为齑粉,消散在风中。
三道剑光,以更为惊人的速度,分别迎向那三名已扑至车厢边缘的黑影。
剑光并无浩大声势,唯有极致的凝练与无匹的锋锐,“点”、“刺”而出——
噗——
噗——
噗——
三声隐没风中的轻响,几乎是同时发出。
那三名刺客手中的短刃距离车帘仅剩寸许,动作却骤然僵住,眉心、咽喉、心口处各悄然浮现一个细微的血点。
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
三人眼中凝聚的狠厉与决绝尚未散去,生命火焰却已在瞬间熄灭,再无生机。那三具身体,如同三只断了线的木偶,软软倒摔回他们破土而出的坑洞,溅起些许尘土。
一道剑光疾往驿站深处的塔楼而去,那手持破元弩的杀手,一箭刚一射出,尚未来得及确认结果如何,便已轰然倒地。
最后一道剑光,则如清风拂水面,看似轻缓悠然,实则迅疾无比,倏地掠过了那名正与护卫缠斗的伪装者颈侧。
那人的动作猛然僵住,只觉得喉间传来一丝转瞬即逝的冰凉。
他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奋力想要扭头看清来者是谁,视野却急速暗沉下去,只捕捉到一抹青色的残影在余光中消散,随即意识便沉入了无边的黑暗。
从肃玉朝剑光惊现,到六道分光分别点碎弩箭、斩灭射手、瞬诛三“影”、断绝一“刃”,整个过程,仅在常人一次呼吸的瞬息之间。
驿站院落内,那原本凌厉无匹、志在必得的浓重杀机,只在瞬间,便冰消瓦解,烟消云散。只余那一抹清越剑鸣的余韵,并着无形剑气拂过后微微晃动的芦苇丛,在渐沉的暮色中低回、激荡。
残阳晚霞如血,泼洒在断壁残垣之上,空气中弥漫开淡淡的血腥气息。
杀机骤起又骤歇。
院中众人的心绪尚在惊骇与绝望的谷底,又受这突如其来逆转震荡,思绪一片空白,一时只觉眼前一切恍如幻梦。
那辆静静停放在破败院落中的青篷马车,车厢帘幕厚重,只在最初弩箭来袭和护卫气劲爆发时,被微微拂动过,此刻已然垂落,隔绝了内外。
自始至终,无人得见车内情形,车内之人,也未曾显露真容。
肃玉朝的身影,已悄然立于驿站一处断墙的阴影之下,宽大的青衫下摆在旷野的风中轻轻拂动,气息早已平复如初,古井无波,仿佛刚才那石破天惊、于瞬息间便决定了数位顶尖刺客生死的,并非是他。而他只是恰好路过,驻足片刻,观赏一番这荒芜的景致。
尘埃落定,万籁俱寂,唯有风声呜咽,拂过血腥弥漫的院落。
直到此刻,肃玉朝才闲情负手而立,好整以暇地细细打量场中残局。目光扫过那几名惊魂甫定、正迅速收缩阵型、严密护持在马車周围的护卫。
这几人虽作商贾打扮,但此刻情急之下,那下意识挺直的脊梁、鹰隼般锐利的眼神、以及彼此呼应、毫无破绽的护卫站位……
唔……这训练有素的架势,这凛然的气度……
—— 有点儿眼熟啊……
旋即,神识已如无形水纹,不着痕迹地漫过那辆始终静默的青篷马车。
厚重帘幕低垂,能隔绝凡俗视线,却无法阻挡他神识的悄然探入。车内那一道气息,内敛、沉凝,虽经大变略有波动,却依旧带着惯有的雍容与极力压抑的惊怒,以及一抹……惊慌?
—— 这……
肃玉朝先是一怔,眼底闪过一丝极快的愕然。随即,如同云雾散尽,月华洞照,一切了然于胸。
一抹复杂难言的笑意,缓缓浮上嘴角,混杂着最初的惊愕、真相大白的恍然、几分“原来如此”的戏谑,以及……直到此刻,危机彻底解除后,洞明前因后果后,才悄然爬上心头的后怕,竟让他蓦地感受到了冬日的寒意……
他若是再晚来一瞬……哪怕只是那么弹指一瞬……
肃玉朝垂下眼眸,浓长的睫遮掩住眸底瞬间翻涌又迅速平复的波澜。半晌,他几不可闻地轻呼出一口气,周身气息流转,已然恢复了那份惯常的疏懒与从容,仿佛刚才那瞬间的情绪波动从未发生。
—— 这嘛……
他抬眸,再次望向那辆马车,眼神里已带上了一种全新的、饶有兴味的光芒。
——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 嘿!要么怎么说,人算不如天算呢!
—— 让你躲!任你机关算计,这不还是一头撞进我……呃,撞进别人的杀局里,又恰好被我“网”住了么?
心念转动间,肃玉朝拢了拢早已被吹散在秋风中、肆意飞扬的墨色长发,又理了理略显凌乱的宽大青衫袖摆。
这荒天野地里吹了好几天的风,好像是有些狼狈,又沾染了些许微尘……
但……应该也无损自己的英姿!
肃玉朝正了正神色,将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得意藏好,准备上前,好好与这位“意外之喜”相识相识。
—— 嘿……这下可以挟恩图报了!
—— 古礼有云,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天经地义,没毛病吧?!
然而,他脚下刚迈出两步,还未及开口,就见一名应是首领的汉子,还有点儿眼熟,已快走到他面前三步远处停下,然后对着他,极其郑重地抱拳躬身,行了一个近乎九十度的大礼,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震颤与十足的恭敬:
“多谢前辈仗义出手!救命大恩,我等没齿难忘!不知前辈高姓大名,仙乡何处,他日必当结草衔环,厚报深恩!” 礼节周到,语气诚恳,感激之情溢于言表。
肃玉朝见状,微微颔首,算是受了这一礼。他的目光却已越过这名恭敬的护卫,带着几分玩味和期待,径直落在了那辆依旧帘幕低垂的马车上。
他唇角微动,正欲开口,说些什么。
可就在他话音将出未出之际——
异变再起!
那辆静默的青篷马车,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扎了一下似的,猛地向前一蹿!
驾车的车夫反应快得惊人,几乎是毫不犹豫地猛力一抖缰绳,发出一声短促的低喝:
“驾!”
拉车的两匹健马骤然吃痛,“希津津”一声长嘶,碗口大的铁蹄奋力刨地,拖着那辆看似朴素的马车,如同离弦之箭,猛地向前冲了出去!
车轮疯狂地碾过地上的破碎砖石和松软泥土,发出咕噜噜急促而沉闷的声响,带起一大片混合着枯草与血腥气的尘土浓烟,竟是头也不回地朝着官道方向疾驰而去!
那速度,快得惊人,远超寻常马车。
那姿态,仓促得……甚至带着几分慌不择路的意味。
连马蹄扬起的、弥漫在空中的黄尘,都仿佛被染上了一层浓浓的、名为“仓皇”的色彩。
肃玉朝刚刚抬起、准备迈出的第二步,就这么硬生生地、极其突兀地僵在了半空。
他脸上那丝运筹帷幄、了然于胸的笑意凝固了,渐渐转为极其罕见的错愕。
他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几乎怀疑自己是不是因方才出手太快,以至于产生了什么荒谬的幻觉。
—— 啥……啥玩意儿?
—— 跑了?!
—— 就这么……跑了?!
—— 当着救命恩人的面?
在他刚刚以雷霆手段解了这必死之局后,连句客套话都没有,连恩人的面都没见,就这么……跑了?!
肃玉朝站在原地,宽大的青衫在风中显得有些空荡。
他望着那辆绝尘而去、在官道尽头迅速缩成一个小黑点、最终彻底消失不见的马车,一时间,竟有些反应不过来。
秋风卷着尘土和几片无力旋落的枯叶,从他面前打着旋儿吹过,掠过那几具尚有余温的刺客尸体,更添几分杀人后的萧瑟与……荒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