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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南驿 三重杀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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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连数日,肃玉朝负手静立于渭水之滨,身形凝然,不动不摇,仿佛已化作河畔磐石。
渭水奔流,秋风涤荡,鸟鸣山更幽,声处寻空。
他周身无形剑气隐隐流转,非是刻意催发,而是心神与天地交感共鸣时自然外显的韵律。
肃玉朝剑心澄明,映流水秋风,云影山色,与此方天地融为一体,借秋水奔流,沉于命河之中,任河水冲刷,几欲臻至物我两忘之玄妙之境。
然而,就在这心神与剑意圆融无碍,将合未合的微妙关头——
一丝与周围自然灵气格格不入的异样气息,如同投入静湖的一粒微尘,虽微虽缈,却骤然触动了他明镜般的剑心。极其微弱,缥缈得如同幻觉。
那气息……
并非生灵之气,也非草木精华,更非水土岩石的厚重本质,而是一缕极其淡薄、几乎要随风消散的……煞气?
这缕煞气……并非战场上,万人厮杀后血气冲天的狂暴煞意;也非魔道修士修炼邪功时,散发出的阴邪污秽之气。
反而带着精炼、纯粹、冰冷,像是经过千锤百炼后剔除了所有杂质,只余下了最本质的锋锐之意。
并且,还被某种手段刻意地掩盖、淡化过。
这……更像是某种特殊炼制、且被精心处理过的法器或阵法,在运转或消散后,残留下的一丝微末痕迹。
肃玉朝眉心微蹙,若非他此刻正处于天人交感、灵觉被放大到极致的微妙状态,恐怕根本无从察觉这缕微弱到近乎虚无的气息。
轻阖的双眸倏然睁开,眸中凛冽剑光一闪而逝,旋即隐没,复为古井无波的深邃。
这缕煞气虽然微弱到可以忽略不计,但其本质却透着非同寻常的诡异与……潜藏极深的危险。它出现在这人迹罕至的渭水上游,绝非偶然,这本身就代表了“有问题”。
“有意思啊……”肃玉朝低声自语,眸中闪过一丝兴味。
他没有任何犹豫,当即从定中而出,周身隐隐流转的剑气悄然敛入体内。
修行之道,张弛有度,机缘不可以人力强求。既然这缕煞气,于此触发了他的灵机,那便是天意所至,不能置之不理。
秋风失去了阻碍,更为猛烈地吹拂而来,鼓动着他宽大的衣衫,早已被吹散开的墨发在风中猎猎飞扬,更添几分不羁与肃杀之气。
肃玉朝澄心静气,凝神止息,灵觉铺陈,静待空气中那缕几近消散的独特煞气显现。
那气息太过微弱,断断续续,仿佛随时都会湮灭在流动的空气与水流声中。
忽然,他唇角微勾:抓住了。
神识定住煞气一角,肃玉朝便如寻丝捋线般,信步追寻而去。
—— 下游么……
肃玉朝的神识捻着这缕细丝,顺着渭水而下,向下游长安的方向,缓步而去。他脚下步履从容,看似缓慢,但澄明之中,勾着这一丝微末气息,轻轻几步,飘忽之中,便已如流水清风般掠过数丈之遥。
山石草木在他身旁飞速倒退,肃玉朝整个人仿佛融入了风中,身影很快消失在了渭水河畔蜿蜒的小径尽头。
………………………………………………
长安城西南三十里,渭水南驿,废弃已久。
残阳如血,将天际云霞浸染成了一片怵目的橘红。光线斜斜掠过荒芜的田野,落在废弃驿站的断壁残垣上,更添几分凄凉。长长而扭曲的影子,愈显森然了。
驿站临水而建,早已破败不堪,主屋倾颓大半,只剩下空洞的框架,窗棂朽坏,屋顶破漏,露出里面幽深的黑暗。四周芦苇疯长,高可没人,枯黄的叶片在萧瑟的秋风中摩擦着,发出持续不断的沙沙声,掩盖了流水的潺潺,也吞没了无数动静。
一辆不起眼的窄小青篷马车,在两骑精干护卫的簇拥下,悄无声息地滑入了驿站残破的院落,碾过碎石与荒草,最终停了下来。
车帘紧闭,纹丝不动。
两名护卫看似只是随意地坐在马上,身体却已微微绷紧,眼神锋刃,锐利地刮过每一寸可疑的阴影,每一丛可能藏匿危险的摇曳芦苇。
约定的时辰,在死寂中缓缓迫近。
一阵极轻微的、几乎被劲风掩盖的脚步声,从茂密的芦苇丛中传出。一名作猎户打扮的中年汉子钻了出来,粗布衣裳上沾着草屑,他面容普通,一双眼睛透着似是山民的警惕与一丝恰到好处的恭谨。
他在马车五步外站定,低声探问:“可是东家?”
车内传来一个低沉压抑的回应:“货带来了?”
“带来了,就在水边藏着,都是上好的皮子。”猎户对上了暗号,慢慢靠近,最终停在车窗旁,将声音压得更低,开始详细汇报“皮货”的详情——人数、关键的“异兽”种类、预计抵达的时间……
李重玴端坐于马车昏暗的光线中,静静听着。一身深灰色的普通锦袍,取代了往日的华服,却掩不住那份久居上位的雍容与此刻眉宇间的凝重。手指在膝上极有节奏地轻轻敲击着,分析着每一个字的真伪与背后的分量。
按理来说,他是不该亲自出现在这里,但那中间线人掌握的消息实在重要。那“猎户”所说的“皮货”,指的是百兽山的实权长老。
百兽山内斗加剧,主战派长老携核心力量秘密南下,有意图勾结北戎。此事若成,大唐北境顷刻间便是燎原烽火,一直与北戎勾勾搭搭的圣焱帝国,也绝不会放过这趁火打劫的良机。此等关乎国运之事,他必须亲自前来处理,派其他人,分量不足,亦难取信。这是不得不冒的风险。
护卫们的神经已绷紧至极限,一部分视线,如铁钳般锁死了近在咫尺的猎户,另一部分,则不断梭巡着周围,尤其是那片沙沙作响、仿佛内藏无数眼睛的芦苇荡,警惕着可能出现的任何人。
一切,似乎都在按着预设的轨迹滑行。
然而,就在那猎户汇报到最关键处时,他口中吐出的音节极其细微地、极其不自然地顿挫了刹那。
便是这一刹那——
“咻——!”
一道乌光,仿佛自九幽深处挣脱,毫无征兆地撕裂了黄昏沉闷的暮气。
没有任何征兆,异变陡生!
它并非来自芦苇丛,而是来自更远处,源自驿站后方,那座早已朽烂不堪的望楼残骸!
—— 破元弩!
车厢内,李重玴瞳孔骤然收缩。强大的灵觉在千分之一瞬,发出了尖啸的警告,体内浑厚无匹的真元几乎是本能地咆哮着汹涌而出,在身前布下层层叠叠、肉眼难辨的坚韧气墙。
“噗——!”
一声怪异而轻微的闷响,如同利刃刺穿了浸水的棉絮。
那支特制的弩箭,箭镞闪烁着不祥的灰败光芒,竟视他磅礴的护体真元如同无物,以一种诡异的方式“消融”、“吸蚀”着气劲,轻易地便穿透层层阻碍,速度几乎未有丝毫迟滞,带着死亡的气息,直刺他胸口心脉!
生死关头,李重玴爆发出惊人的反应,身体猛地向侧面极限拧转!
“嗤啦——!”
弩箭擦着他的肋骨边缘掠过,锋锐的箭簇撕裂了锦袍,带走一抹皮肉,带起一溜灼热的血珠,最终“咄”的一声,深深钉入了他身后的车厢壁,精钢打造的箭尾因巨力而高频震颤着,发出令人牙酸的嗡鸣。
剧痛钻心,但更让李重玴心底寒气直冒的是,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胸前区域的护体真元竟被那弩箭瞬间“蚀穿”,形成了一个短暂难以弥合的空洞。
这破元弩,竟如此歹毒!
若再来几箭……
这个念头刚起,杀招便已如疾风暴雨,接踵而至,不容人片刻喘息!
“轰——!”
马车底部,三名身着漆黑紧身衣、气息与泥土腥气几乎完全融为一体的刺客,如同蛰伏已久的毒蝎,猛然破开土层暴起!
他们手执淬了毒的短刃,刃光幽蓝,扑杀而来。三人配合无间,目标明确,两人破窗突入,一人直取车门,只要一近身,就分取李重玴的咽喉、后心、腰眼。角度刁钻狠辣至极,一击瞬间便能封死李重玴在这狭小车厢内所有可能的闪避路线!
与此同时,车窗外,那名刚刚还在低声汇报的“猎户”,脸上的恭谨之色瞬间化为狰狞,一声低吼,手中已然多了一对分水峨眉刺,如毒蛇出洞,闪电般缠住了离车窗最近、正欲拼死扑救的护卫,将其死死挡住。
远距狙杀、地底突袭、近身缠斗!
三重杀局,环环相扣,算计精准,时机妙到毫巅!
这一切的剧变,从弩箭离弦到刺客破土,不过呼吸之间。
另外两名护卫反应已是极快,目眦欲裂,怒吼着拔刀冲来,却被那“猎户”和从车底一同窜出、负责掩护的两名黑衣刺客以同归于尽的打法悍然拦截。
李重玴,瞬间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绝境。
护体真元被破,身处活动不便的狭小车厢,面对三名实力强悍、配合默契、出手便是同归于尽招数的顶尖刺客合击。
这几乎成了必死之局。
冰冷的死意如有实质,浸透骨髓。
他甚至可以清晰地看到,刺客眼中那毫无生气的、绝对执行命令的死意,可以闻到,淬毒短刃上散发出的、带着腥甜气息的死亡味道。
死亡,从未如此刻这般,触手可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