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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渭水 江河似命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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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英好似一阵掠过秋日水面的微风,在归义坊的临河小院里留下了几圈涟漪,最后终究消散无痕。
小院仿佛又回到了最初的模样,只比之前更添了几分深秋的疏朗与安宁。河面漂浮的落叶一日多过一日,在夕照下旋出最后的光影,然后沉入水底,或随波远去。
对于林英的离开,阿海虽有怅然,当更多还是悄然松了口气。
那位林公子虽然风趣幽默,待他也和善,但阿海内心深处,总存着一份莫名的警惕。如今小院重归“二人世界”,他打理起各项事务来更加得心应手。
他将小院收拾得井井有条,菜畦里的萝卜、白菜绿意喜人,在深秋的薄霜下反而更显精神;他的雕刻手艺也渐入佳境,不仅为肃玉朝新雕了发簪玉佩,还试着做了一套玲珑别致的茶则、茶针,连裴十二见了都爱不释手,非要讨一套去。他烹茶的手艺也日益纯熟,总能将裴十二送来的好茶,烹煮出最恰到好处的韵味。
“先生,尝尝今天的新茶。”阿海将一盏澄澈碧绿的茶汤端到肃玉朝面前,眸中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那是他天未亮就起身,采了花上露水烹煮的。
肃玉朝从书卷中抬眸,看了看少年被炭火熏得微红的脸颊,又垂眸看了看那盏茶,终是叹了口气接过,浅啜一口,微微颔首:“火候正好。”
简单的肯定,便能让阿海开心半晌,多日的琢磨与练习都有了回报。
然后,便会奉上一壶新沽的好酒,用以替换肃玉朝手边空了酒壶。
………………………………
肃玉朝的生活节奏依旧如故,人也依旧是那副疏懒从容的模样。
裴十二会带着一身院外的热闹气息来访。时常热情洋溢,献宝似的呈上新搜罗的焦尾琴拓片、纹路奇崛的太湖石,或是某位隐世高人的墨宝残卷……兴致勃勃地与肃玉朝分享。
有时,肃玉朝被他的软磨硬缠闹得没办法,会与他在院中石枰对弈几局;
有时,也被裴十二和他带来的奇葩们央着,美其名曰品茗论道。虽说是“品茗”,但多只是裴十二等人细品香茗,阿海对此倒是很开心,因为他大涨的烹茶技艺终于有了用武之地。而肃玉朝,则依旧是以酒代茶。至于论道,他说的不多,只偶尔一两句,毕竟“道”这种东西,全靠个人体悟,说多了也没甚用。等到肃玉朝酒喝的差不多了,这帮奇葩就会一拥而上,陪他尽这酒兴。等了大半天,等的可不就是这一刻么。不如此也不行啊,毕竟这“酒为”差距比修为都大;
谢十三若在长安时,也常会来,他那人,行事旷达好热闹,常将院子里弄得一团糟,堂堂一位武道宗师被阿海这个孩童追得满院子跑;林墨轩人就在长安,来的更频繁些,他喜静人也静,在这院子里呆的倒是安然。
如今,偶尔兴致来了,肃玉朝也会抚弄几下琴弦,琴音清越,却不再有那引动天地的磅礴,更像是闲居野老的自娱自乐。
这一日,裴十二又磨着肃玉朝与他对弈,石枰上黑白交错,战况正酣。裴十二执白,眉头微蹙,苦苦思索破局之法。肃玉朝则懒洋洋地歪在那石台上,指尖把玩着一枚温润黑子,神态闲适。
“朝兄,”裴十二终究是没忍住这几日盘旋在心头的疑问,趁着落子的间隙,状似随意地开口:“那位林公子……就这么走了?”
他总觉得那位林公子,似乎并非寻常人物,他来的突然,去的也有些突然,怎么看都有点儿蹊跷。
肃玉朝闻言,眸未动首未移,只是随意地“嗯”了一声:“他说家中定了亲事,催他回去相看。”落子,清脆一响。
“哦……”裴十二脖颈一缩,下意识地打了个寒噤,这个原因……着实骇人……
生怕将这可怖之事招引到自己身上,他便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绘声绘色地说起长安城里最新的趣闻,某某尚书家的公子又为了哪位花魁闹出了怎样的笑话。
肃玉朝对此类话题倒是颇感兴趣的,想看看从中能不能有所借鉴。
他执起手边的酒壶,仰头灌了一口。琥珀色的酒液滑过喉间,他微敛起那双狭长凤目,感受着滑喉入腹的辛烈热辣,倏地,唇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慢悠悠地开口:
“十二,你说……我若想演那‘强抢美男’的戏码,是扮登徒子好些?还是恶霸更佳?”
“噗——咳咳咳……!”裴十二一口刚啜入喉中的热茶,毫无风度地喷了出来,呛得满脸通红,剧烈咳嗽了好一阵才勉强平息。他抬起袖子擦了擦嘴角,惊疑不定地瞄向肃玉朝,试图从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上分辨出这话里有几分玩笑,几分认真。
“你嘛……”裴十二将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圈:“登徒子,不像。恶霸么……”
裴十二的目光滑过肃玉朝那锋锐冷冽的眉眼,这双眼睛,认真起来,应是极摄人的,但是嘛……“没那二两蛮横气,也不像。”
“那依你看,”肃玉朝指尖轻轻敲着酒壶,语气依旧悠然:“扮什么好?”
“这……”裴十二被他问住了,绞尽脑汁地想了一圈,没一个适配的,只得一摊手,“你这……还真难住我了。”
肃玉朝收回看向他的目光,不再理会,自顾自地又饮了一口酒。那侧颜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轮廓清晰而冷淡。
裴十二莫名觉得,自己好像被无声地鄙视了,那神情……分明在说:要你何用?
他……他竟然是认真的?!裴十二心中警铃大作:看来还真是!
等等,不对!
重点难道不应该是“强抢美男”吗?
美男?!
他想抢谁?
这长安城里,何时见过他对谁青眼有加到需要用“抢”的地步了?
再者,他朝兄还用得着强抢么?
等等!
电光石火之间,裴十二脑中灵光一闪,若说他朝兄对谁有过那么一丝不同寻常的“关注”……
好像就只有……东宫那位……了?!
好家伙!
饶是裴十二这种自诩风流不羁、不拘礼法的世家异类,也被这石破天惊的念头震得瞠目结舌,半晌才在心里暗叹一句:要不怎么说,还……还得是我朝兄啊!
…………………………
除了这些偶尔的访客与插曲之外,肃玉朝修行外的大多时光,仍旧窝在那张惯用的躺椅里,拿书下酒晒阳阳,慵懒得仿佛要化在光影里。偶尔也会出去闲逛,也没个目的,就是随便走走。
时令不居,冬日近在眼前,连深秋最后的那点阳光,也染上了挥之不去的萧瑟与冷意,不再适合长久地露天假寐。他窝在躺椅里的时间便自然而然地少了,出门闲逛的时候,反倒比从前多了些。
这天,寒意似乎更浓了些,他拢了拢身上的青色外衫,信步出了归义坊的临河小院。
外衫是阿海新做好的,他琢磨着,指不定哪天兴致一起,就去行了他那“绑架”大业,形象风姿总要顾一顾的。故而最近出门之前,总会再刻意拾掇一下。
肃玉朝出了门,就沿着河边那条青石板路慢行。起初人还是在城里的,目光懒懒地扫过从坊墙内探出、早已落光了叶子的枯瘦枝桠,耳中飘过沿河酒肆里传出的、带着暖意的喧嚣人声。
但不知不觉间,也不知怎的,脚步便随着稀疏的人流穿过了城门。
城外的天地顿时寥廓起来,带着荒野气息的风迎面扑来,强劲地卷动着宽大衣衫和几缕未曾束好的墨发。
他并未停留,也无明确目标,只随意拣了条人迹罕至的泥土小径,便继续往前走去。
路旁的景致渐渐从规整的农田变为荒疏的野地,树木早已褪尽华服,只剩下铁黑色的枝干,如剑如戟,倔强地直指苍茫的天空。
他只是走着,目光平淡地掠过脚下大片枯黄倒伏的草丛。
不疾不徐,忘了时辰,也忘了路径。
直到那原本隐约可闻的潺潺水声,逐渐变得清晰、宏大,如同某种低沉的耳语最终化为浑厚的吟唱;直到空气中清冷的水汽润湿了衣袖,带来凛冽的寒意。他随手拨开一丛在风中瑟瑟抖动、已然干枯发白的芦苇——
眼前,豁然开朗。
不知不觉间,他竟已走到了渭水上游。
深秋的渭水上游,远离了长安城的喧嚣,展现出一种更为原始而浩渺的气象。
两岸山势渐起,层林尽染,红黄驳杂的秋叶倒映在略显湍急的江水中,被水流揉碎成一片片晃动的光斑。
水声哗哗,带着寒意,空气虽冷冽,但清新,涤人肺腑。
越往上游,人迹越是罕至。
远离了喧嚣,耳边唯有风声、水声、以及偶尔掠过高空的孤雁哀鸣。
肃玉朝负手立于一处凸向江心的巨大礁石之上,宽大青衫被江风吹得猎猎,勾勒出挺拔的身形。
他望着脚下奔流不息的江水,滔滔江水,时而澎湃激荡,撞在礁石上碎成万千雪白泡沫;时而深沉内敛,在漩涡处形成幽深的暗流;时而温柔缱绻,轻轻抚过岸边的沙石……
感受着这份千变万化,这份刚柔并济,这份生生不息……
心中那一点滞涩,突然就被冲刷得圆融了。
他的眸光渐渐空濛,不再去看那水那礁那岸,只穿透那些实质而过,看那流经万物的天地元气,于此冲和交融,于此变易化衍。
冥冥中,肃玉朝蓦然明了,今日为何心意倏动,行来于此了。
江风愈急,吹散他束拢的发髻,墨黑长发猎猎飞舞。
水流愈湍,似冲刷他而过。
江河似命河……
江非江,水非水,江流奔逝何为水。
命非命,我非我,命河流过此是谁?
嗡——
一声极轻微的、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剑鸣,自肃玉朝深处响起。
他缓缓敛起双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