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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离开 皇家画舫之 ...

  •   皇家画舫之上,随着太子李重玴以“批复紧急奏章”为由提前离席,御舫之上,那因江心异象而带来的震撼与骚动也渐渐平息了,但却并未完全消散。

      几位须发皆白的宗室重臣仍旧聚在一角,捻须低语,目光时不时地瞟向窗外那渐散的冰莲残影,言语间充满了对肃玉朝及那群年轻天骄的惊叹与赞誉,称此乃“盛世祥瑞”、“文华武运交融之兆”。

      而与这相对克制的议论全然不同的,是依旧死死趴在船舷栏杆上的岐王李沐泽。

      他几乎将半个身子都探了出去,一双与李重玴颇有几分相似的眼睛瞪得溜圆,眨也不眨地死死盯着远处江心之上,那座正在缓缓消散的仙台残骸,冰莲残骸因着残留的天地元气与众人真气,依旧折射着迷离光彩。

      许久之后,岐王殿下一张脸上,仍然满是未能平复的兴奋,极度的惊叹,以及近乎痴迷的向往。

      “神乎其技……真乃神乎其技!闻所未闻,见所未见!”李沐泽喃喃自语,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他猛地回过头,几步就冲到了刚刚坐回主位的李重玴面前,激动得手舞足蹈,完全顾不上什么亲王仪态:

      “皇兄!你看见没有?看见没有!凝水成冰,步步生莲,还有那龙啊凤啊的,我的天!这肃玉朝他还是人吗?啊?!这分明是神仙下凡!”

      他挥舞着手臂,口沫横飞,“不行,我一定要去结识他!必须去!这样的神仙人物,旷古烁今,若不能结交一番,近距离说上几句话,我李沐泽这辈子算是白活了!简直枉为岐王!”

      他双眼放光,脸颊因兴奋而涨红,仿佛已经看到自己与肃玉朝并肩而立,把酒言欢,谈剑论道,甚至得其指点一二的美妙场景。

      悔啊! 他心里哀嚎:我就该早点去的!

      若是在他声名尚未如此鼎盛之时,就能结识。那他今天或许就不用像个局外人一样,在这该死的皇家画舫上远远瞧着,眼馋心热了。他李沐泽自有自知之明,那玄妙的冰晶莲台,以他那修为、天赋,是肯定没本事踏上去的,但是能挤在近处,亲身感受那份磅礴道韵,看看那些天骄的风采,也是好的啊!何至于在此望洋兴叹!

      李重玴端坐主位之上,手里捧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眼帘低垂,浓密的睫毛遮住了眸中所有情绪,只是静静地看着杯中几片舒卷沉浮的碧色茶叶,对李沐泽这番激动到近乎失态的言语恍若未闻,仿佛那江心盛景、那神仙人物,都与他毫无干系。

      直到李沐泽嚷嚷着,要立刻下令让画舫靠岸,或者他自己找艘小舟,划过去时,李重玴才缓缓抬起眼睑,看向自己这个性情跳脱、喜怒都摆在脸上的弟弟,目光平静无波。

      “你去不了了。”李重玴的声音不高,却又不容置疑,瞬间压过了李沐泽的兴奋。

      李沐泽一愣:“啊?为什么去不了?我现在就去……”

      “晏国‘明堂大典’在即,”李重玴打断他,语气淡漠地陈述:“经朝议,由你,岐王,率使团前往,以示我大唐对邻邦盛事之礼敬、重视。使团一应事宜均已备妥,三日后启程。”

      “什么?!明堂大典?!”李沐泽像是被踩了尾巴,差点儿跳起来,脸上的兴奋与红光瞬间褪得干干净净,被毫不掩饰的嫌弃所取代,声音都拔高了几分:

      “皇兄,别啊!您可不能这样!那劳什子大典有什么好去的?规矩比咱们唐国还多十倍。走路要先迈哪只脚都得讲究讲究,说话不能高声,笑不能露齿,一天到晚之乎者也,揖让周旋,繁文缛节能闷死个人,那是人去的地方吗?让我去那儿受罪,不如把我关宗正寺思过算了!”

      他苦着一张脸,开始不遗余力地贬损晏国,试图唤起兄长的“同情”,“皇兄你又不是不知道,弟弟我最受不了的就是那股子陈腐酸气!一个个道貌岸然,肚子里全是算计,哪有我长安儿郎半分豪爽痛快?哪有……哪有肃玉朝那般神仙人物一半有趣?” 他最后一句,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十足的委屈和渴望,眼巴巴地望着李重玴。

      李重玴静静地听着他抱怨,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没有因他对晏国的贬损而动怒,也没有因他对肃玉朝的推崇而流露出异样。只是等李沐泽说完,才淡淡地重复了一遍,语气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

      “使团名单已定,三日后启程。”

      一句话便是最终的判决,彻底打破了岐王殿下心中那最后一丝侥幸。他了解自己的皇兄,一旦用上这种语气,那就是板上钉钉,绝无更改的可能了。

      李沐泽张了张嘴,巨大的失落和滞郁涌上心头,他像只被霜打过的茄子,瞬间蔫了下去。肩膀耷拉着,脑袋也耷拉着,连那身亲王蟒袍都跟着失去了光彩。

      哀怨地看了李重玴一眼,他有气无力地拱了拱手:“臣弟……遵旨。”

      说完,便继续耷拉着脑袋,一步三晃,失魂落魄地离开了御舫主舱,去为他那“暗无天日”的晏国之行做准备了。他已经能预见到,自己未来的一段时间,日子将会何等“苦闷”了。

      天呐!收了我吧!

      御舫之内,重归寂静。

      李重玴独自坐在空旷的主位之上,良久,才将手中那杯早已凉透的茶,缓缓饮尽。

      茶的苦涩,在舌尖久久蔓延、盘桓,挥之不去。

      ………………………………

      自那日想通关窍,勘破真相后,林英在归义坊的小院又平静地住了两日。

      他依旧与肃玉朝下棋、喝酒、谈天说地,仿佛什么都没有改变。

      甚至,他还指点阿海雕坏了一块上好的木料,惹得少年难得地鼓起了腮帮子,他又大笑着许诺下次定赔他一块更好的。

      只是,谈笑间,他的目光时常会在不经意间,掠过窝在藤椅中小憩的肃玉朝,那眼神深处,会极快地闪过些许极复杂的情绪,有欣赏,有不甘,有释然,最终都沉淀为了堪称温柔的遗憾。

      第三日清晨,天色刚亮,肃玉朝照例在院中静坐修行,阿海正在厨房准备早膳,林英的房门“吱呀”一声开了。

      他已换上了一身崭新锦袍,袍角绣着精致的暗纹,腰间束着玉带,头发用一根通透的碧玉簪和发冠束着,脸上仍是那副风流倜傥、玩世不恭的贵公子模样。手中,则提着一个不大的行囊,似乎早已收拾妥当。

      肃玉朝缓缓睁开眼,看向他,并无意外。

      林英走到他面前,脸上维持着惯常的笑容,先开了口:“肃兄,住了这些时日,叨扰了。”

      肃玉朝微微颔首:“客气。”

      林英继续笑道:“能与肃兄相识,品茗对弈,月下共饮,真是三生有幸啊。”

      这时,阿海端着粥从厨房出来,看到林英这副整装待发的模样,愣了一下:“林公子,您这是……?”

      林英转身,笑着揉了揉阿海的头发,一如往常般亲昵:“小家伙,我要走啦。”

      “走?去哪儿?”阿海下意识地问,这些时日的相处,他虽然始终存着一分警惕,但也不得不承认,这位林公子在时,院里确实热闹有趣许多。

      林英手中折扇“唰”地一展,轻摇两下,动作潇洒不羁,语气轻松平常:

      “刚收到家里传来的消息,说是替我定下了一门亲事。”他脸上表情有些滑稽,似是无奈,又似是认命了一般,真真就如同一个被家族安排的命运,无力反抗的纨绔子弟。

      “催我赶紧回去相看呢!唉,家里老爷子发了话,若是再敢拖延,就要断了我的月钱,这还了得?我可不能为了这点逍遥日子,连酒钱都没了着落不是?”

      这个理由是如此的“林英”,风流,现实,带着点被家族束缚的“烦恼”,又合乎情理。

      他看向肃玉朝,眨了眨眼,带着点男人间心照不宣的调侃:“肃兄,你那‘金龙鱼’虽好,终究是镜花水月。不像我,这就要回去面对现实的‘姻缘’了,说不定下次再见时,我已是拖家带口喽!”

      他说得轻松戏谑,仿佛之前所有的试探、那些半真半假的主意、那月下的悸动,都不过是无聊时的一场游戏,如今游戏结束,玩家便也该散场了。

      肃玉朝看着他,也不知信了没有,只是悠然一笑,“那就……祝你,觅得良缘,前程似锦。”

      “承你吉言!”林英拱拱手,面上笑容愈发明媚灿烂:“肃兄,阿海,保重!”

      说完,他毫不拖泥带水,转身便走。

      苍翠的袍角在晨风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依旧带着那份独有的风流与洒脱。

      他走出小院,轻轻带上了那扇略显斑驳的木门,隔绝了院内的一切。

      门外,晨光熹微,长安城正在苏醒。

      林英脸上的笑容缓缓敛去,只余平静,全然看透,亦接受了结局。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紧闭的院门,目光复杂,最终都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然后便迈开步子,汇入长安街头渐稠的人流,身影很快便消失不见了,如同他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只留下一段真假难辨的风流传说,和院子里,那短暂的热闹过后更显深沉的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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