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3、道籁天成 道籁天成, ...
-
众人的灼灼目光,再次转回到肃玉朝身上,等着他主导这场别开生面的“共奏”。
肃玉朝饮下杯中残酒,缓缓放下玉杯。俯身抱起那张“秋籁”,目光在略显拥挤、摆满了酒肴和乐器的廊舫内扫过,摇了摇头,唇边逸出一抹清浅笑意:“此地虽雅致,终究格局狭小,气息不畅,恐难容纳我等胸中丘壑。”
说罢,他便抱着琴,一步踏出廊舫敞开的雕花门户,翩然向着波光粼粼的曲江江面飞掠而去,衣袂翩飞,如月下流云。
就在他足尖即将触及水面的瞬间,一股极寒的无形气劲自他周身弥漫开来,脚下那映照着万千灯火、荡漾不休的江水,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凝结、抬升,化成一片片晶莹剔透、脉络清晰的冰晶莲花瓣。
一步一莲,步步生花。
他步伐从容,如闲庭信步。仅仅几步之间,一座由无数巨大冰莲瓣层层堆叠、紧密簇拥而成的巨大冰晶莲台,便在波光潋滟的曲江之上骤然“绽放”。
那莲台直径足有数丈,结构精妙,中心微微凹陷,四周莲瓣舒展,宛如一朵真正出水芙蓉。
莲台在两岸璀璨灯火,在天上皎洁星月,在江中灯影的映照下,折射出七彩迷离、变幻不定的梦幻光彩,水汽氤氲其上,更添朦胧仙意,宛若瑶台仙镜落凡尘。
廊舫内的众位天骄先是一愣,随即眼中爆发出惊叹与光彩。
“妙啊!化水为莲,步步生辉!”
“朝兄好手段!”
惊呼与赞叹声此起彼伏。
林墨轩执玉白竹箫而立,青衫在舫内微风中轻拂,他望着江心那如梦似幻的冰晶莲台,以及台上那道卓然不群的云白身影,清喝一声:“朝兄相邀,敢不从命?”
话音未落,他之身形已如青烟飘起,姿态优雅飘逸,足尖在虚空轻点,便稳稳落在了冰晶莲台靠近中心的一侧。
他二人修为最为深厚,落定之后,冰晶莲台微微一亮,寒气更凝,已然稳固无比。
“还等什么!同去!同去!”
不知是哪位先兴奋地高喊了一声,霎时间,廊舫内群情激昂。
众天骄纷纷长身而起,体内真元沛然涌动,各展精妙身法。
有的如惊鸿掠水,姿态矫健;有的如柳絮随风,轻灵飘逸;有的则踏着玄妙步法,身形连闪……一道道颜色各异、却同样充满朝气的身影,轻盈迅捷地掠出廊舫,划过夜空,如同投月归鸟,纷纷稳稳落于那巨大的冰晶莲台之上。
众人依照某种无形的默契与冥冥中的气机感应,迅速找到了自己的位置,或盘膝而坐,或屈膝坐定,或倚瓣而立,错落有致,隐隐成阵。
琵琶女抱紧了怀中檀木琵琶,鼓手抚上了夔牛鼓面,持箫握笛者皆屏息凝神……
落座定息之后,无需任何言语指挥,众人皆心领神会。不约而同地缓缓运转体内精纯真元,将其绵绵注入身下的冰莲座瓣之中。
这十数位年轻天骄的真气,特性各异,或温和如春水,或凛冽如秋霜,或厚重如山岳,或轻灵如烟云,此刻却在这方奇妙的冰莲台上,被某种无形的韵律引导着,奇妙地交汇、融合,如同百川归海,非但没有相互冲突,反而相辅相成,共同维系着这方冰雪造物的稳定,更赋予其一种奇异的生机与灵性。
莲台边缘,因能量流转而蒸腾起淡淡的白色寒雾,在四周光影的折射下流转不息,如梦似幻,更添了几分不似人间的仙家气象。
肃玉朝居于莲台最中,琴横膝上。他环视周围这一张张因兴奋和专注而眼眸格外明亮、周身真气勃发的年轻面孔,感受着脚下由众人心力共同维持的、与整条曲江水的脉搏隐隐相合的冰莲基座,胸中亦生豪情,朗声一笑:“诸位,请!”
话音落下,他修长有力的手指,落于“秋籁”冰弦之上。
“铮——!”
并非舒缓起势,而是一个干净利落的踢指。雏凤初鸣骤然响起,清亮高亢,骤然划破夜空,直透云霄。
紧接着,滚拂流至,拨动江水天月。
琴音如银河倒泻,磅礴剑气隐于其中。音浪层层推进,引动江水月华,天地亦随之律动。
随即,林墨轩的箫声恰到好处地融入,幽幽咽咽,如风过松林,云飘九天,为这磅礴的琴音增添了几分悠远与空灵,刚柔并济。
似号角响起,早已准备多时的众天骄精神一振,各色乐器纷纷找准气机,加入进来。
琵琶声急,如珠落玉盘;竹笛清越,似鹤唳晴空;古埙浑厚,若大地回响;胡笳苍凉,像孤烟风沙;阮咸醇和,金钟玉磬空灵悠扬,更有那夔牛鼓适时擂动,声震四野,雷鸣战战……
这并非任何预先排练好的固定曲谱,而是一场真正即兴的、心神交融的合奏。
肃玉朝琴音乘剑气,剑气引天音。天音垂落,大音希声。
众天骄顿觉灵台前所未有的清明,洗涤过一般,冥冥中自有玄妙的感应牵引,得窥大道天机。纷纷投入全部心神,调动真元,不再拘泥于固有技法,而是将自身感悟尽数融入这奔流的乐音之中。
乐声流淌,道韵交织,竟引动了周遭的天地元气。金光浮现,水雾氤氲。
隐隐约约间,似有龙吟凤鸣相和,空现金龙彩凤虚影,翩然起舞,若隐若现。鸾啸凤唱,龙舞麟旋,天宝奇花飘落如云,清静妙香隐现化生。
道籁天成,异象自生。
浩大而祥和的生花妙景,笼罩了这片水域,甚至压过两岸的喧嚣,吸引了无数百姓和修行者震撼的目光。
“天佑我唐!”
“祥瑞!这是祥瑞啊!”
岸边传来了震天的惊呼与赞叹之声。
…………………………
不远处的江心,一艘更为庞大、装饰有皇家徽记与龙纹的豪华画舫静静泊着。
太子李重玴作为皇室代表,刚刚主持完庄严的放灯祈福仪式,并未立刻起驾回宫。
他独自凭栏而立,身着较为正式的杏黄太子常服,袍角在夜风中微微拂动,目光不受控制地被那江心那突如其来的仙音盛景牢牢攫住。
乐声入耳,道韵扑面。
李重玴只觉自己的心神,正随着那跌宕起伏、肆意奔流的乐音剧烈震荡,难以自持。那琴音的肆意磅礴,那众器合鸣的生机勃勃,那冰莲台上畅意快然……无一不在冲击着他,撩拨着他内心深处的向往。他必须用尽全身的力气,绷紧每一根神经,才能勉强维持住脸上那属于大唐储君的、合乎礼制的沉静与威仪。
宽大的袍袖之下,无人得见,他的手指早已紧握成拳,修剪整齐的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皮肉之中,带来一阵阵尖锐的刺痛,才让他勉强保持着一丝清明。
就在这时,一位年纪较轻、性情活泼的宗室子弟,带着难以抑制的兴奋匆匆走过来,对着李重玴躬身一礼,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殿下!您快看那边!肃宗师,还有林先生,与裴家十二郎等一众天骄,竟在江心化水为莲,弄出了好大的场面。此情此景,此等仙音,足以风流千古,必成我大唐盛世佳话!如此盛事,千载难逢,殿下何不移步过去,近前观之,与民同乐,亦是彰显我皇室惜才重雅之风范啊!”
李重玴的心头猛地一跳,吸了口气,强行压下胸中翻腾冲撞的复杂心绪,脸上带出一个无可挑剔的温和笑容,轻声道了一句:“不了。”
他轻轻摆手,声音平稳,听不出丝毫波澜。目光似是不经意地再次掠过那璀璨的莲台,随即收回,落在眼前的宗室子弟身上,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遗憾与不容置疑:
“此等风雅盛事,乃诸位俊杰率性而为,心意相通,方得此天成妙音。孤在一旁静观,已觉心旷神怡,若贸然前去,反倒扰了他们的兴致。况且……”
他话音微顿,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眉头轻轻一蹙,语气略带凝重:“忽想起临出宫时,还有几份紧急奏章,需即刻批复,耽搁不得。孤便先行离开了。”
说完,他不等那名宗室子弟作出反应,便已干脆利落地转身,对着身旁侍立的內侍与护卫微一颔首。
训练有素的随从们立刻无声地簇拥上来,形成一个小小的护卫圈,隔绝了外界。
李重玴迈开步伐,向着画舫内侧专供他使用的舱室走去。步伐看似平稳,却比平时更快了几分。杏黄色的袍角在灯火下划出一道弧线,迅速消失在画舫深处的阴影里。
只留下那名满腔热情,前来相邀的宗室子弟愣在原地,脸上兴奋的红潮尚未褪去,却已换上了满满的错愕与不解。他有些摸不着头脑地看着太子殿下匆匆离去背影,又忍不住回头,痴痴望了望江心上那愈发璀璨、乐声直入云霄的仙台盛景,最终只能茫然又惋惜地摇了摇头,低声嘟囔了一句:
“殿下……这是怎么了?如此盛事,竟不近前吗?真是可惜了……”
…………………………
道成天籁,异象纷呈!
岸上观者,无论贩夫走卒还是修士高人,无不目眩神迷,心神俱醉。许多人甚至忘却了自身所在,只觉得周身毛孔舒泰,体内平日凝滞的真气竟随之活泼流转,仿佛被仙音洗涤了一般,这注定是足以流传千古的风流佳话。
林英依旧隐在岸边,隐在一株垂柳的浓重阴影里,仿佛与周遭的狂热隔绝。他的目光,穿过喧嚣的人群,越过波光粼粼的水面,牢牢锁定了莲台中央的身影。看着他与这天地、与这乐曲、与身边那些鲜活的生命力浑然一体。
乐声在最高潮处,渐次舒缓,如同潮水退去,最终化作一个悠长空灵、余韵无穷的尾音,袅袅散入清冷夜空。天地间的异象也随之缓缓平息,金光隐去,雾气消散,龙凤虚影渐隐。
然而,那种直击灵魂、撼动道心的余韵,却如同烙印般,久久萦绕在每一个亲历者的心头,难以散去。
短暂的极致寂静后,岸上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雷鸣喝彩与赞叹,声浪几乎要掀翻夜空。
看着人群簇拥中的一袭白衣,看着渐渐驶离的皇家画舫,林英心中长叹一声。
该走了。
他带不走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