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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下元渭水 独乐不如众 ...

  •   是夜,华灯初上,肃玉朝应裴十二之邀,信步来到了曲江畔。还未走近,喧嚣的人声、丝竹声与淡淡的檀香气味便已扑面而来。

      下元节的曲江盛景,果然不负盛名,比之重阳登高另有一番热闹气象。

      放眼望去,曲江两岸灯火璀璨如昼,密密麻麻的人群如同潮水,各式各样的水灯被小心翼翼地托在手中,等待着放入江中,寄托哀思与祈愿。

      宽阔的江面上,已有许多早放的水灯随波荡漾,点点暖光在水面上摇曳生辉,如同将漫天星河搬入了人间水域,与岸上、画舫悬挂的彩灯、游人手中提着的花灯交相辉映,将整片天地映照得亮如白昼。

      岸上,各式各样的摊位鳞次栉比,卖面具的、卖糖人的、演傀儡戏的、猜灯谜的……

      人声鼎沸,摩肩接踵,孩童的欢笑声、商贩的吆喝声,与唱经声、丝竹声交织在一起,显得格外热闹,充满了节日的欢腾与人间烟火气。

      裴十二包下的水榭廊舫位置极佳,悬挑于水面之上,以精致的纱幔和宫灯装饰,既通透又保有私密。

      此时舫内早已宾客云集,这次裴十二邀来的,明显比重阳雁回台那日要多上不少,男男女女,约有十数人,皆是长安城里年轻一辈中的风流人物。衣着华美、气度不凡。空气中弥漫着酒香、果香与清雅的熏香。

      肃玉朝今日仍旧是一身宽大的素白衣衫,浑身上下没什么饰物,只在腰间系着同色系的衣带。他身上,极为浓墨的黑,极为纯净的白,除了唇上一抹算是点鲜艳,便再无其他颜色了。

      白色,驱邪辟秽,正合下元佳节。

      但在这满座锦绣、宝气珠光之中,他这一身,实是过于简单素朴了。然而,配上那份疏懒从容的洒脱气度,却反倒成了油墨重彩、花团锦簇中的一抹亮白,格外凛冽卓绝,无法忽视。

      他一到来,瞬间打破了舫内原有的热闹平衡。

      “肃宗师!”

      “肃先生!”

      “肃兄来了!”

      “快请上座!”

      原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谈笑的人们,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纷纷起身,热情地招呼着,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敬意与欣喜。尤其是重阳节同饮过的那几位,更是迫不及待地围拢过来,脸上洋溢着真挚的笑容。

      “朝兄,你可算来了,十二郎念叨你好半天了!” 一个穿着绛紫锦袍的青年笑着开口,姓陈,性子最是爽朗。

      “就是,还以为朝兄嫌我们吵闹,不来了呢!”裴十二的堂妹,裴家十六娘子,眨着一双大眼睛,既有崇敬,也有似嗔似怨的亲近。

      他们听过裴十二唤“朝兄”后,便说什么都要跟着一起改口。

      肃玉朝挑眉一笑:“吵闹倒是不会,酒量不太行。”

      那几人皆想到了自己上次那东倒西歪的狼狈模样,忍不住哈哈大笑,互相打趣调侃。

      裴十二拢起来的这一帮子人才,算是世家天骄中的奇葩了,心思都不复杂,也没什么功利计较。他们自幼见惯了权势富贵,家中往来也不乏化域境的宗师人物。但他们就是觉得,那些前辈高人,要么过于严肃古板,要么心思深沉难以接近,明显没有肃玉朝这般洒脱不羁、率性自然来得有趣。

      跟着他,无论是重阳飞掠山崖,还是此刻临水观灯,都让他们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肆意与畅快,不必拘泥于身份礼数,只需尽情享受当下即刻。

      这面正吵吵嚷嚷呢,裴十二就拨开人群迎了上来,一把拉住肃玉朝的手腕,“朝兄,你可让我好等。来来来,主位给你留着呢!” 他不由分说地将肃玉朝拉到了水榭视野最佳的位置,那里设着一张宽大的软榻,榻前案几上已摆满了时令鲜果、精致点心和一套晶莹剔透的酒具。

      肃玉朝也不推辞,从容落座。立刻便有伶俐的侍女上前,为他斟满一杯散发着桂花香气的温酒。

      “朝兄,尝尝这‘金桂凝露’,是我特意从家里酒窖翻出来的,埋了足有五年,它就等着今日有幸落入朝兄腹中呢。” 裴十二端起自己的酒杯,热情地推荐。

      肃玉朝浅尝一口,酒液甘醇绵柔,桂香清雅,点了点头:“不错。”

      得到他的肯定,裴十二更是高兴,仿佛这酒是他亲手酿的似的。然后转身对众人高声道:“诸位!今日朝兄赏光,我等必要尽兴!方才说的行酒令,现在开始如何?就以这水灯、秋色为题,诗词曲赋皆可,对不上来的,罚酒三杯!”

      众人轰然叫好,气氛瞬间被点燃。

      行酒令间,欢声笑语不断。这些世家子弟,或许在家族中各有束缚,但在此刻,在肃玉朝面前,似乎都卸下了沉重的包袱。争相展示才学,或吟诵佳句,或妙语连珠,输了便爽快认罚,毫不扭捏。肃玉朝虽不常主动开口,只偶尔点评一两句,引得满座叹服。仿佛成了一个无形的中心,吸引着所有人的目光、靠近的欲望。

      肃玉朝起初还像模像样地坐了一会儿,但没一会儿,就又歪着了。这帮子奇葩见他如此,心中一松,也纷纷东倒西歪起来。

      酒过三巡,气氛愈发酣畅了。

      王家六郎许是酒意上了头,脸颊微红,突然放下酒杯,感叹一声:“说起来,朝兄那日,雁回台一曲《秋鸿》,真是令人神魂俱醉,回味至今!不知……不知今日我等可否有幸,再闻朝兄仙音?”

      他这话一出,仿佛说出了在场许多人的心声。

      原本喧闹的水榭瞬间安静了几分,所有人的目光,无论男女,都带着毫不掩饰的期待,齐刷刷地聚焦到了肃玉朝身上。一旁侍奉的随从侍女们,也都下意识地放轻了动作,竖起了耳朵。

      肃玉朝闻言,只摩挲着酒杯,目光掠过舫外那片被万千水灯点缀,如同星河倒悬的江面,没有立即回答。

      江风送来远处官方法船上道士们悠扬空灵的诵经声,与近处丝竹管弦的喧闹交织在一起。

      裴十二见状,一巴掌拍在王家六郎的后背上,笑骂道:“好你个王六,就你耳朵叼!这外头吹拉弹唱、钟鼓齐鸣的,还不够你听啊?去去去,罚酒三杯!”

      他一边说,一边指着江心那艘越来越近、灯火辉煌的祈福法船,试图转移话题:“快看那边!官家的法船过来了,这可是难得一见的景象!”

      众人的注意力被牵引,纷纷凭栏望去。只见一艘巨大的楼船缓缓驶过,经幡在夜风中猎猎作响,船头,身着法衣的道士们手持法器,吟唱着玄妙悠扬的经文,庄重而肃穆。声音借助水波,传得很远。

      岸上观灯的百姓们纷纷停下了脚步,双手合握,默默祈祷,万千心愿都寄托在了那随波逐流的点点灯光之中。

      水榭内也安静了片刻,沉浸在这独特的氛围中。

      片刻寂静后,肃玉朝放下酒杯,目光扫过眼前一张张年轻而充满生气的面孔,又缓缓掠过外面浩瀚的江面与璀璨灯河,唇角微扬:“独乐不如众乐,一人抚琴不免清寂,如此良辰,知音在侧,一人独奏何如众人共奏?你我各展所长,汇溪成海,共谱一曲,岂不更妙?”

      此言一出,如石投静湖,瞬间激起了巨大的涟漪!

      “共奏?”

      “妙啊!朝兄此议大妙!”

      “正当如此!方不负此良辰美景,不负我等相聚!”

      在座的都是心高气傲、身怀绝艺的天骄,肃玉朝此言,瞬间点燃了所有人的激情,只觉得这想法既新奇又无比契合此刻心境。

      裴十二更是激动得脸色泛红,抚掌大笑:“好一个‘众人共奏’,朝兄此言,真真深得我心,我等岂能辜负这般雅意盛情?”

      当下,无需再多言,众人纷纷转身,对着侍立在亭外回廊或岸边的自家仆从高声吩咐,语气急切而兴奋。

      “快!快回府去,将我那管‘寒玉箫’取来!要快!”

      “去取我的‘龙吟玉笛’!小心些,别磕碰了!”

      “把我的‘夔牛鼓’抬来!对,就是那个最大的!”

      “还有我的‘凤首箜篌’!快去!”

      命令声此起彼伏,充满了兴奋与急切。仆从们领命,不敢怠慢,匆匆挤出人群,向着各自府邸的方向飞奔而去。

      廊舫内,气氛顿时更加热烈了。此时,众人已经顾不上饮酒,纷纷兴奋地讨论起来,个个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肃玉朝含笑看着,并不插言,只是悠然地重新执起酒壶,自斟自饮。

      就在这时,舫外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一名裴家仆从快步走到裴十二身边,低声耳语了几句。
      裴十二脸上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凑到肃玉朝身边,压低声音:“朝兄,你猜谁来了?”

      “嗯?”肃玉朝的眉梢懒懒一挑,连头都没回,只从鼻子里发出一个疑问的音节,示意他有话直说。

      裴十二压低声音,带着点不可思议:“是林墨轩,他可素来不喜这等喧闹嘈杂的场合,给他下帖子,十次能来一次就不错了。今日竟也主动寻来了,说是听闻朝兄在此,特来一见。还得是你啊我朝兄,这般人物都能被你引来。”

      话音刚落,便已见林墨轩一身惯常的素雅青衫,出现在水榭入口,与这满室喧嚣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却自有一股清贵气度。

      他目光缓缓扫过场内,掠过那些兴奋讨论的世家子,最终,落在依旧安然独酌的肃玉朝身上,唇角泛起温雅的笑意,径直走了过来,拱手一礼:“肃兄,别来无恙。听闻今夜曲江盛景,又有肃兄在此,墨轩便不请自来了,叨扰之处,还望勿怪。”

      他的出现,立刻又引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和低语。林墨轩在年轻一代中声望极高,堪称清流领袖,他的意外到来,他的出现,无疑为这场夜宴又增添了几分令人瞩目的风雅。

      肃玉朝抬眸看着他,唇角微勾,算是回礼:“林兄客气,快坐。”他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又慢悠悠地补充了一句,带着点玩味: “嗯……不过,可莫怪我没提醒你,现在要走可还来得及,接下来……恐怕就要喧闹得紧了。”

      林墨轩被他这没头没脑的一句“提醒”弄得微微一怔,眼中闪过一丝疑惑,正待开口询问,就听见外面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和略显急促的喘息声。

      只见各家的仆从们,已经陆陆续续捧着、抱着、甚至两人合抬着各式各样的乐器,气喘吁吁地赶了回来。

      玉箫、竹笛、古埙、胡笳、琵琶、箜篌、阮咸、金钟、玉磬、皮鼓……琳琅满目,虽非一套,制式各异,但一眼望去,皆非凡品。或是玉质温润,或是木质古朴,或是金光璀璨,在亭内无数灯烛的映照下,各自闪烁着独特而迷人的光泽,尚未出声,便已先声夺人。

      林墨轩是何等聪慧之人,目光在这些乐器上一扫,再结合肃玉朝方才那句“喧闹”的提醒,以及满座之人那兴奋雀跃的神情,瞬间便明白了他们意欲何为。

      清俊的脸上闪过一丝了然,随即看向肃玉朝,眼带询问。

      “林兄,如何?”肃玉朝笑吟吟地回望过去,取过裴十二刚刚命人取来“秋籁”,信手一拨,发出一串悠长散音:“可愿……凑个热闹?”

      霎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带着期待、好奇,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齐刷刷地投向了这位以“春秋笔法”入剑、文武兼修的儒门俊杰林墨轩。

      在众人的注视下,林墨轩略一沉吟,并未多言,只是从容地自宽大袖袍中,取出一管通体莹白、宛如玉质的竹箫,持于手中。他抬头,迎向肃玉朝的目光,温雅一笑,如春风拂池水:

      “重阳雁回台,已错过肃兄一曲《秋鸿》,引为平生憾事。今日既有此盛会,墨轩岂敢再错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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