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朝玉关叒月明》九九喝酒酒合九

31、心情大好 呵！也别把

　　重阳过后，秋意愈发浓重了，归义坊的小院，仿佛也随着秋色，愈发萧瑟了。

　　墙头攀附的野藤枯黄萎靡，那架紫藤也早已谢尽，只剩纠缠的枯枝在日渐凛冽的秋风里发出细微的、干涩的摩擦声。几株老槐树的叶子落了大半，疏朗的枝桠将天空分割成碎片，阳光透下来，也失了暖意，只余清冷的光斑。

　　肃玉朝依旧每日修行、喝酒、晒阳阳；偶尔出门闲逛，方向也不再有什么目的性了。看似与从前一般无二。

　　但阿海却敏锐地察觉到，先生身上那偶尔会泄露出的一丝气闷，如今却也随着深秋寒露，随着时节变换，一起悄然渐浓了。

　　那不是雷霆之怒，也非郁结于心的愁苦，而是一种更内敛、更沉静的……不爽利。

　　譬如，他会独自坐在那早已无花可赏的紫藤架下，石桌上放着一壶酒，却许久不曾斟上一杯。

　　又譬如，当阿海从坊市回来，像往常一样兴冲冲地告诉他，说书先生又在盛赞太子殿下如何勤政爱民时，他也会只是极淡地、从鼻子里“嗯”出一声，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仿佛那个名字，连同其代表的一切，都已成了过耳清风，再也激不起他心中半分涟漪，甚至连一丝嘲讽的波纹都欠奉。

　　若只是如此就还好，但更有一次，阿海正提着沉甸甸的木瓢，小心翼翼地给那畦耐寒的冬青菜浇水，却听到先生对着墙角那丛在秋风中顽强挺立、却终究难掩颓败之色的修竹，极低地、带着点咬牙切齿地咕哝了一句：

　　“……真该听了林英那厮的混账主意，直接打上门去，看他还能往哪儿躲！”

　　那丛修竹在骤然加急的秋风中剧烈地簌簌摇摆，竹叶摩擦，不知是在为这个大胆的念头感到恐惧战栗，还是在强烈地表示赞同。

　　阿海却是吓得一个激灵，手里的水瓢都差点掉到地上。他从未见过先生对谁有过如此……近乎“蛮横”的念头。那林英公子看着斯斯文文的，到底给先生出了什么馊主意？那可是东宫啊！是储君！

　　肃玉朝行事，从来但求随心所欲，何曾为了见一个人如此大费周章，这般小心翼翼，甚至曲意迎合过，结果还回回碰壁，次次落空，连个水花都没见着。

　　但他心头这股无名火起，主要还因为，这事它说不通啊……

　　就现在这架势……一次两次是巧合，三次四次是意外，可次次如此，回回这般，再说是天意弄人，就实在难以让人信服了。

　　怎么看，都像是李重玴那家伙在有意躲着他。

　　可是……为什么呢？

　　是，他承认，自己最近这一番动作，是有些过了头。但凡有心之人，不难猜测出他意在东宫，想引起太子殿下的注意。

　　但往最坏、最难听里说，无非也就是他肃玉朝“沽名钓誉”，凭借一身修为和些许名气，企图获得东宫青眼，谋求个进身之阶吧？

　　这难道不是天下许多武者、谋士，甚至文人雅士都想做、且也在积极做的事情吗？

　　所谓“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没毛病吧？

　　他李重玴身为王国储君、未来天子，对于此类投效、自荐的事情，即便不喜，也应当早已司空见惯，处理起来驾轻就熟了才对。或是接见考察，或是婉言谢绝，或是冷淡处理，总有个明确的章程和态度。
　　现在这样算是个什么事？！

　　难道谁还能隔着这么远，凭空就猜到他肃玉朝别有居心、图谋不轨，贪图太子美色不成？

　　这想法太过荒谬，连肃玉朝自己都觉得可笑。

　　所以，李重玴这般费心劳力、躲他跟躲瘟神似的，有必要吗？！值当吗？！

　　一股无名火夹杂着浓浓的困惑，在他胸中翻腾。

　　然而，这股气闷来得汹涌，去得却也迅疾。

　　不过片刻，石凳浸透的秋凉寒意还未能顺着衣衫完全蔓延上来，肃玉朝便自己摇了摇头，随即长长地、悠悠地呼出一口气。

　　一声叹息，在寂静的院落里格外清晰，难述难描，却仿佛将胸中所有的不解、纠结、憋屈，以及那一点点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失落，都随着这口悠长的叹息，尽数吐了出去，融入了萧瑟的秋光里。
　　真是……

　　“没意思。”他低声自语，唇角勾起一个弧度，带点自嘲，又带着释然：“这般算计来、谋划去的，你猜我忌，你躲我寻的，着实没意思。”

　　念及此处，他心中便如秋雨洗过长空，豁然开朗，一片澄明。

　　肃玉朝倏地站起身，舒展了一下因为久坐而略显僵硬的筋骨，骨节发出几声清脆的微响。

　　罢了。

　　爱是什么，便是什么吧。

　　他懒得再去揣测个中缘由。

　　等让他逮到机会的……

　　呵！也别把他逼急了。

　　逼急了他，当回强抢民……唔，不对，是强抢美男的恶霸，也不是不可以，好像……还怪有意思的……
　　这荒诞的念头一起，肃玉朝只觉一股酣畅淋漓的快意，瞬间便驱散了所有阴霾。

　　莫名有些期待了呢……

　　他微微眯起眼，望向皇城，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的光芒。

　　………………………………

　　就这么的，一转眼，就进了十月，寒露既降，下元节将至。

　　空气里湿冷的寒意又重了几分，坊间已有手巧的人家开始用彩纸、竹篾精心制作各式各样的水灯，莲花状、船形、宝塔式……琳琅满目，只待节夜放入河中，祭祀先祖亡灵，祈求水官大帝解厄，保家宅平安。

　　这日午后，肃玉朝正窝在廊下的躺椅里，就着午后不算热烈的秋阳，拿着一卷前朝志怪杂记下酒。院门外传来了熟悉的叩门声，以及阿海小跑着去应门的窸窣动静。

　　不多时，裴十二步履轻快地走了进来。

　　他今日显然是精心打扮过的，穿了件簇新的宝蓝色绣银线团花暗纹锦袍，腰间束着玉带，头戴一顶精巧的羊脂白玉发冠，更是衬得他面如傅粉，目似朗星，显得格外精神焕发，浑身上下都洋溢着节日前夕特有的兴奋与期待。

　　“朝兄，真是好生悠闲自在啊！”裴十二郎笑嘻嘻地打招呼，熟稔得如同进自家院门，自顾自地在桌旁的空凳上坐了下来，顺手就拿起阿海刚给肃玉朝换上的、还冒着袅袅白气的热茶，毫不客气地呷了一口，反正他知道，这茶他朝兄是绝不会去动的，最终多半还是进了自己的肚子。

　　如今，与肃玉朝日渐相熟亲近，他对肃玉朝的称呼，已然一路从肃宗师、肃先生、肃兄，进化为朝兄了，在“朝兄”和“我朝兄”间不定时切换。

　　他放下茶杯，上下打量了裹着薄毯的肃玉朝一番，见他一副慵懒模样，眉宇舒扬，不由笑道：“朝兄，心情很是不错呀？”

　　裴十二自然不会知道，肃玉朝此刻心里，正转着哪些堪称惊世骇俗、大逆不道的念头——他正琢磨着，如何绑架当朝太子呢。

　　是明火执仗地明着绑呢？还是悄无声息地暗着绑？

　　是干脆利落地来直接五花大绑呢？还是来点蒙眼情趣绑？

　　唔……他暗自思忖着：他那尾“小鱼儿”生得可是极俊，万不能破坏了美感。而且细皮嫩肉的，可得寻些柔软坚韧的天蚕丝来缚他才好。

　　到时候，是该轻佻点儿，说一句：“小郎君好生俊俏，你就从了我吧，我会待你好的”呢？

　　还是该霸道点儿：“你叫啊，尽情地叫，叫破喉咙也不会有人来救你的”好？

　　哎呀呀……好期待呀……

　　肃玉朝压了压翘起的嘴角，没有回答他这个危险的问题。只是从书卷上抬起长眸，懒洋洋地瞥了他那身过分光鲜靓丽的行头一眼，“十二今日打扮得如此光鲜，是要去相亲不成？”

　　“朝兄莫要打趣我！” 裴十二郎被他这话逗得哈哈一笑，也不着恼。随即凑近些，压低声音，脸上换上了一副神秘兮兮的表情，“我是来邀朝兄同乐的！”

　　他顿了顿，方又道：“明日便是下元节了，今夜曲江畔有盛大的水灯法会，据说规模远超往年，不仅有各色杂耍、舞乐，还有西域传来的幻术表演呢，可热闹了。我已约了好几位相熟的朋友，包下了一处水榭廊舫，视野绝佳，美酒佳肴也已备齐。朝兄，左右无事，一起去瞧瞧热闹如何？”

　　他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满是期待地望着肃玉朝。

　　“下元法会……”肃玉朝沉吟一声，觑了他一眼：“法会你说的这么神秘兮兮作甚？瞧你那模样，还以为你要带我去逛……咳！去什么章台柳巷春深处，金粉舞袖楚云乡呢。”

　　“咳咳——”裴十二差点被口中尚未咽下的茶汤呛到，连连咳嗽了几声，他抬眼瞄了肃玉朝一眼，心下咋舌：这位现下何止是心情不错啊，简直绝佳了！

　　顺过气来，裴十二嘿嘿一笑：“朝兄若是有兴趣，那自是没有问题的，弟我可是知道好些个旁人不知道的好去处呢。”

　　肃玉朝却没再接这个话茬，只是合上手中书卷，略一沉吟。

　　下元十五，水官大帝解厄之辰，放灯祭祖，祈福消灾……倒是个应景的好日子。

　　他这几日心境豁达，不再纠结于某条“鱼”的踪迹。一寻思，也确实有些日子未曾好生热闹过了，去看看这万家点灯火，千万水灯汇曲江的盛景，似乎……也不错。

　　他抬眼，看向裴十二郎那殷切的目光，轻笑着爽快应下：

　　“好啊。”

　　裴十二郎闻言大喜，抚掌道：“那可太好了！有朝兄同往，凭添风骨，此番定然增色不少，趣味倍增！那咱们就说定了，酉时三刻，曲江‘望仙桥’。”

　　目的达成，裴十二郎又兴致勃勃地说了些关于灯会的趣闻，这才心满意足地告辞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