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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遗世秋鸿 “失态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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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刻之后,肃玉朝缓缓睁开双眼,眸中一片清明澄澈,如秋水映天光。那惯常握剑的修长手指,轻轻落在了冰凉的琴弦之上。
“铮——!”
一个清越孤高单音响,便是浩渺天地一声吟。
瞬间穿透了所有尘杂,直抵心扉。
紧接着,流畅磅礴的琴音,如脱缚天河水,轰然倾泻而出。
初起空旷高远,苍茫茫,秋日洗长空,万里孤云渐生凉。
继而舒展流转,鸿雁高翔,翼掠长河,千里南征天幕间。
拨剌浩浩振翅,撮搯荡荡和鸣。
天衢遥上,放浪行藏伴云月,历经霄汉摩彼苍。
霜林自往还,鸣也戚戚来迟迟。
鲲鹏青女遥相问,孤雁孤雁何徘徊?
雁回台上早已安静下来,继而,寂静涟漪般扩散,渐渐笼罩了整个雁塔山。无论是心高气傲的权贵雅士,还是不通音律的寻常百姓,都不由自主地被这直击心灵的妙音所吸引,停下脚步,止住闲谈,纷纷侧耳聆听,脸上不自觉地露出了或沉醉、或震撼、或若有所思的惊叹神情。
肃玉朝眼帘微垂,冥心于指下,一丝冷然掠过心间。
你当我就没脾气的是吗?
你不是不想听吗?
我就偏让你听了!
就让你听!就让你听!
便偏就让你听了,你待如何?!
琴以自娱,其声清微淡远,本是无法传得那般悠远广阔的。
但是,他此刻所抚“秋籁”,非是凡品,大有来历,堪承肃玉朝磅礴真元,琴音借剑气长鸣,清晰地回荡在山峦之间,甚至……传向了更远方。
鲲鹏青女遥相问,孤雁孤雁何徘徊?
可不可笑?
就问你可不可笑?!
………………………………
在离雁回台不远的半山腰,另一片视野开阔、绿草如茵的坡地上,裴十二早已呼朋引伴,与五六位衣着华美、气质不俗的年轻男女盘踞在此。
这是他早早地就寻好的地方,既能在最佳角度仰望雁回台上的身影,又能清晰聆听琴音,还不会因距离过近而打扰到抚琴者的心境。
不过,他这番苦心布置,此刻看来,却是实属多余了。
那铮铮琮琮、清越悠扬的琴音,仿佛无视了空间的阻碍,充盈在雁塔山的每一个角落。他们即便是随意寻个地方,甚至就在那喧闹的登山道旁,也皆可清楚听闻。
“妙!太妙了!” 一位身着湖蓝流仙长裙的少女忍不住掩口低呼,波光潋滟的眸中满是惊艳与崇敬的光芒,“十二郎,这位肃宗师,不仅剑法通神,琴技竟也如此超凡。这《秋鸿》一曲,我听过不少大家演奏,却从未有人能弹出如此空灵孤傲、却又隐含壮阔胸怀的意境来。”
裴十二却没有立刻接话,刚刚还惬意轻摇的泥金折扇此时被他紧紧捏在手中,怔怔地遥望着雁回台上那道身影,眼神恍惚,仿佛心神已完全被琴音摄去。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梦呓般喃喃低语:“这哪是略通一二啊,肃兄可真是谦虚了。琴音御剑气,剑气合天音,此乃……道境。”
此言一出,身旁几位原本还在低声品评的同伴,也纷纷沉默下来,脸上露出了深以为然的神情。他们都非俗辈,自然能感受到,那回荡在天地间的琴音,已然与周遭的山川元气、秋风流云交感相通,浑然一体。
这已不再是单纯的音乐,而是修者以自身无上修为,引动天地共鸣的玄妙展现。每一个音符,都仿佛蕴含着难以言喻的天地至理,敲击在听者的心弦之上。
最后一个悠长尾音缓缓消散,融入了猎猎秋风之中,余韵却仿佛依旧缠绕在松枝间、盘旋在悬崖畔,久久不散。
雁回台上,陷入一片极致的寂静。
围观的众人,从最初的震撼中稍稍回过神来,震动与赞叹在胸腔里激荡着、鼓动着,本能地就想要报以最热烈的掌声、最响亮的欢呼,再道一个震天动地的“好”来!然而,也不知为何,当目光触及那道依旧端坐于古松之下的孤峭身影时,已经到了嘴边的喝彩,竟莫名吐不出口了。
那风中微微拂动的白衫,仿佛仍与辽阔天地同气,孤高旷远,让人如何敢用、如何忍用这凡俗喧哗,去打破这份天地相融的宁静。
肃玉朝对周遭的一切恍若未觉。伸手拿过酒壶,青玉杯中斟上菊花酒,兀自将那清冽酒香一饮而下。
回过神来的众人,竟莫名地达成了一种默契:此刻,还是不要打扰他的为好。
他们便只将满心的敬佩与叹服全全化作更为炽热、崇敬的目光,深深地望了那身影一眼后,纷纷转身,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雁回台,转而融入更广阔的山色之中,继续他们的登高赏景之行去了。
直到离了那琴韵萦绕的核心区域,下了几级石阶,压抑了许久的议论和赞叹,这才轰然爆发开来,人人面色激动,纷纷击节叫好,称赞之声不绝于耳,皆言此曲只应天上有。
时间一点点流逝,日头渐渐升高,秋阳愈发暖融。
关于太子车驾临时改道、前往另一处皇家观宇祈福的消息,如同细微的秋风,开始在尚未完全散去的人群中隐隐流传开来。
肃玉朝站起身,走到白玉栏杆旁,倚着栏远眺。
将手中酒壶一举:先敬浩渺天地。
他并未再去拿那青玉杯,只是就着手中的酒壶饮了一口。
再敬辽阔山河。
肃玉朝默默与天地山河同饮壶中酒,听秋风低语,听松涛絮絮。
“哎……”
一声极轻极淡的叹息,融在风里,微不可闻。
“失态了,”他唇角勾出一抹淡淡的自嘲,轻笑着低声自语:“让诸位见笑。”
说与晴日孤云,道与苍茫山水。
秋风刮过,松涛应响,以作回应。
—— 所以说嘛,琴这个东西,还是不要随便弹的好。
肃玉朝心中暗叹:徒惹唏嘘。
只可惜,酒带得少了,那壶阿海精心准备的菊花酒,没过多久,便见了底。
………………………………
当裴十二领着他那几位好友,兴冲冲地寻到雁回台时,就见正肃玉朝背对着浩渺无垠的苍穹,随意地坐在玉石栏杆之上,一只腿曲起,肘搭在膝上,正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手中那个已经空空如也的酒壶。
宽大的云白衫袖与墨黑长发飞扬,在愈发强劲的山风中猎猎作舞。
仿佛随时都会乘风归去,融于那片蔚蓝之中。
是遗世独立的孤绝。
裴十二脚步一顿,沉默片刻,一丝复杂的情绪于眼底一闪而逝。随即,脸上绽开一个明朗的笑容,朗声笑道:“肃兄!你可让我们好找!此一曲《秋鸿》,当真如九天清泉,涤荡心肺,令人俗虑尽消,神魂俱醉啊!”
他领着他那几位同样出身不凡、此刻却皆面露敬慕的朋友,快步走上前来,先是齐刷刷地、郑重无比地对肃玉朝拱手行了一礼,姿态放得极低,表达了由衷的仰慕与激赏。
然后,裴十二又关切地建言:“肃兄,山巅秋风甚寒,但吹久了恐伤筋骨。我等知晓肃兄雅好杯中之物,已在城中‘醉仙楼’订了最上等的临水雅间,备下了时令最肥美的蟹宴,并特意搜罗了各家新酿的顶级菊花酒!不知肃兄可否赏脸移步,让我等有幸再近聆雅教,今日定要抛开俗务,与肃兄一醉方休,方不负这重阳佳节!”
他身后的几位年轻男女也纷纷出声附和,言辞那叫一个恳切,眼神那叫一个热诚,充满了期待。他们皆是长安城中最绝顶天骄,平日里那叫一个眼高于顶。再者,能跟裴十二这等人才玩儿的好的,想来也不是什么正常人,平日里对上族中长辈,也是不服教管的,何时如此伏低做小过。
此刻在肃玉朝面前,却收敛了所有骄矜,显得格外谦逊真诚,热情洋溢。
肃玉朝目光微转,看到裴十二所带来的伶俐随从,已经无需吩咐,便恭敬上前,小心翼翼地将石桌上的“秋籁”收回紫檀琴匣,动作轻柔。
他的视线又缓缓扫过眼前这一张张年轻、鲜活、充满热情的面孔。
心中那点郁结便也散了。
将手中那早已空了的酒壶随手一抛,精准地丢向了那名抱着琴匣的随侍,朗声而笑,长眉飞扬,只道一声:“走。”
话音未落,他竟在裴十二等人惊愕又兴奋的目光中,脚下一蹬,腰肢发力,倏然向后倒跃,将自己“抛”下了万丈悬颠,“抛”向了身后的浩渺苍穹。
他在空中姿态舒展,似鸿鹄展翅,优雅地一个转动,卸去下坠之势,便如同御风而行般,朝着山下,朝着长安,飞掠而去。云白的宽大衣衫在空中猎猎狂舞,如云似鸿,墨发飞扬,当真飘逸绝伦,洒脱不羁到了极点。
裴十二与那几名年轻男女,先是一愣,随即眼中爆发出明亮的光彩,非但不惧,反而觉得格外畅快淋漓。
“走!”
裴十二大笑一声,体内真罡之气毫无保留地运转开来,身形一纵,跃出围栏,施展轻身功法,朝着肃玉朝消失的方向疾追而去。
他身后那几名同伴,也个个修为不俗,皆有真罡境的底子,此刻纷纷长啸出声,各展身法,如同数道颜色各异的流光,紧随着裴十二,追逐着前方那一道惊鸿般的云白身影,飞掠下山巅。
山风在耳边呼啸,险峻的山景在脚下飞速倒退,这般纵情肆意,无所顾忌的飞驰,让他们只觉得胸中块垒尽消,一股从未有过的自由与畅快之感油然而生!
………………………………
这日,肃玉朝回到归义坊那处临河小院时,夜色已深得化不开了。
月华清冷,铺满了寂静的青石板路,也洒在他略显孤寂的肩头。他脚步尚很平稳,并未踉跄,但一身浓重得化不开的冷冽酒香,却先人一步,弥漫开来,混合着秋夜微凉的空气,形成一种颓唐又放纵的独特气息。
那双总是疏懒的眸子,月色里,也显得愈发朦胧了。
阿海年纪小,早已撑不住睡下了,小院里一片黑暗静谧。唯有西厢房的那间屋子,窗纸上还透出一点昏黄温暖的灯火。
今晚与裴十二等人在醉仙楼的蟹宴,其实颇为畅快。
能与裴十二这等不拘一格、视礼法如无物的人物玩到一处去的,自然也都不是什么寻常的循规蹈矩之辈,个个性格鲜明,言辞风趣,行为跳脱,很是对肃玉朝的胃口。席间谈天说地,纵酒纵情,有人兴起拔剑而舞,有人意至击筑高歌,满堂喝彩,气氛热烈而自由。
但也正是因为这份难得的畅快,反而未能真正尽兴。
裴十二等人,虽也是世家子弟中放纵不羁的代表,酒量不俗,但终究不似肃玉朝这般,是个平日里就拿烈酒当水喝的主。他这边酒兴正酣,刚觉得有些滋味,那边那厢却已是一个个玉山倾颓,裴十二都开始抱着酒坛子说胡话了,另外几个更是早已东倒西歪,不省人事。
故而……
尽兴而归?
还差得远呢。
归来之后,他索性便不去睡了,又从自己存酒的角落,摸出两坛未曾开封的、更为烈性的“烧春”来,拍开泥封,就着清冷的月光,在院中的石桌旁坐下,继续自斟自饮起来。
辛辣的酒液滚过喉咙,带来灼热的暖意。
林英房间的灯火一直亮着。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推门而出,带着或戏谑或关切的口吻问他“又喝了多少”,也没有加入这场深夜小酌。
没有询问结果,也没有出声安慰。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扇半开的窗户后面,隔着庭院,默默地注视着那个月下独酌的身影。
他知道结果。
一曲《秋鸿》,技惊四座,道境通玄,足以动长安。
可终究是,空付秋风。
今天这场他暗中撺掇、肃玉朝默许的“约”,李重玴没来,他却是去了。
他亲耳听了,也亲眼见了。
他看到肃玉朝如何与天地同声,琴音如何共秋风翩然;看到他云白衣衫在山巅猎猎狂舞,墨发飞扬,似要乘风归去。
看到他自那崖颠翩飞而下,引得无数人惊呼仰望;也看到他如何轻而易举的,便让那些素来眼高于顶、桀骜不驯的天骄,心甘情愿地倾心追随。
道道流光飞掠,那般肆意张扬的景象,明天怕是又要在长安城的大街小巷传个遍了吧……
他是那般耀眼,那般自由,那般……令人心折。
谁又不想,也随着那道身影一起,自高山之巅飞掠而下呢?
夜风吹过,带着深秋的寒意,也送来了更浓的酒香。
他又何尝,不也是在望着一个,或许永远不会回头看自己一眼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