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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重阳雁回 狗头军师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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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十二,乃是京兆裴家的十二郎。
京兆裴家,则是长安最顶尖的世家门阀之一。裴家虽不直接掌兵,但世代盛产优秀的参谋、军师,遍布于各大节度使幕府、枢密院等核心军事机构。家藏《武经七略》号称冠绝军中,族中子弟尤擅长兵法推演与军阵设计,于朝堂军中影响力深远。
这裴家十二郎裴吟,是这一代子弟中最具天赋、最被寄予厚望的一个。偏他性情过于洒脱不羁,视仕途经济为牢笼枷锁,毫无兴趣,反而醉心于各种风流雅事。尤其酷爱音律,不仅精通多种乐器,更耗费巨资搜罗天下名琴古谱,其收藏之丰、品味之精,在长安年轻一代中堪称翘楚。
当初,因仰慕肃玉朝“剑试长安”的风采,他第一时间就呼朋引伴、呼啦啦一群人,兴致勃勃地就寻到了归义坊那处临河小院。其人性子疏阔豁达,肃玉朝与他颇为投缘,一来二去,便成了肃玉朝在长安很能说得上话、也很为信任的“朋友”之一了。
裴十二因不耐家中长辈日日耳提面命,早早便搬出了裴家主宅,独自居于城南一处名为“写影山居”的别院,单开一门,自成天地。
那门房显然是认得肃玉朝的,见他来访,不敢有丝毫怠慢,立刻恭敬地躬身引他入内。
一入内,便见院里种着很大一片细细的凤尾竹,竹竿青翠,枝叶扶疏。秋风吹过,竹叶相互摩擦,发出沙沙声响,清脆悦耳,宛如无数碎玉轻轻相击,涤荡人心。
穿过竹林,便来到正堂。山居陈设看似很随意,却处处都透着世家子的底蕴与独到品味。华贵之物有之,清雅之趣亦有之。博古架上摆放的不只有寻常的金玉古器,还有些形态奇崛、意趣盎然的奇石与根雕;墙上悬挂的几幅山水,有那笔墨简淡,意境却极为悠远空灵的,亦有那色彩煌煌、结构巍巍的青绿山河。
此人显然是相当的……
……博爱。
居室之中,临窗设着一张宽大的紫檀书案,上面的笔墨纸砚井然有序,一尊小巧的狻猊香炉正吐出袅袅青烟。
肃玉朝踏进山居正堂时,裴十二正背对着门,坐在窗下的软垫上,面前摆着一张琴,手持特制的鹿角霜,神情专注地轻轻打磨着琴弦下的岳山,似乎在调试音色。
听到脚步声,裴十二回过头,见到是肃玉朝,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眼眸中瞬间闪过惊喜,连忙放下手中的工具,起身相迎,脸上绽开笑容:“哎呦!这不肃兄嘛,今天是谁起的风,把你给吹来了,我可得给他供几炷香。快坐快坐。”
裴十二热情地招呼着,引肃玉朝落座,然后亲自给他端上茶盏。
但他与肃玉朝相交的时日虽然还短,但多了解他呀,深知他是不喝茶的,故而茶盏虽是茶盏,给他倒上的却并非香茗,而是清冽飘香的……酒。
肃玉朝接过这茶盏酒,眼底掠过一丝的笑意,能面不改色地给客人做出茶杯斟酒这等事,也是个……人才啊……
肃玉朝端着茶杯喝酒,也不与他客气,直接表明来意:“今日前来,是有事相求。”
“相求”二字一出,顿时听得裴十二不乐意了,连忙摆手:“瞧你这话,多见外,和我还说什么求不求的,肃兄有何事,尽管开口。”
肃玉朝的目光在山居内随意扫了一圈,掠过那些奇石根雕,最终停留在临窗琴案旁的另一张琴上。
琴身古朴,木质温润,呈现出一种深沉的栗壳色,琴弦在透过窗棂的秋阳下泛着淡淡的金色光泽,一看便知不是凡品。
“重九之日,雁回台,”肃玉朝收回目光,看向裴十二,“想借你这张‘秋籁’一用,不知可否?”
“什么?”裴十二闻言,先是一愣,像是没听清,随即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惊喜之色:“肃兄……你,你还精通音律?” 他只知道肃玉朝剑法通神,修为深不可测,这仿佛为剑而生的人,竟还暗藏着这抚琴雅技?
得,这人抓重点的方式,显然也不太正常。
肃玉朝被他那灼灼的目光盯着,只是悠然一笑,依旧是他那懒洋洋的调子,“略知一二,谈不上精通。”
“妙极!妙极!”裴十二抚掌,激动得在轩内踱了两步,“此琴名‘秋籁’,取其音色清冽空灵,如秋日天籁之意。它有幸能得肃兄妙手抚弄,在雁回台那等开阔高远之地,借天地间浩荡秋风而鸣,是它的造化!我岂有不借之理?”
他说着,快步走到“秋籁”琴边,轻轻拂过冰凉的琴弦,然后毫不犹豫地将琴抱起,放入一旁的紫檀木琴匣中,双手稳稳地捧给肃玉朝,眼中满是期待:“肃兄尽管拿去!不知重九那日,小弟我能否有幸挤在雁回台下,聆听肃兄所奏仙音?”
他这话问得小心翼翼,带着巨大的期待。
这位新晋剑道宗师,要在重阳佳节于雁回台抚琴,这本身就是一件极具风雅与话题性的事情,足以引得长安瞩目,他裴十二身为头号“知音”,岂能错过这千载难逢的机会?
肃玉朝看着裴十二那毫不作伪的兴奋与真诚,点了点头:“裴兄若愿来,自是欢迎。”
裴十二闻言,顿时喜形于色,“那可太好了!”
肃玉朝抱着琴匣走出“写影山居”,秋日的阳光洒下,在他那锋锐飞扬的眉眼间,投下淡淡的阴影。他回头望了一眼清雅的府邸,又抬头,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坊市屋檐,遥遥投向远方,那在秋日晴空下更显巍峨肃穆的皇城……
………………………………
重阳那日,天公作美。
碧空如洗,澄澈得不见一丝阴翳,金澄澄的秋阳倾泻而下,将整座长安城笼罩在一片暖融明亮的辉光里。
家家户户的门楣窗旁,都依照习俗,插上了寓意辟邪的茱萸,点点红艳在秋风中轻颤,空气里弥漫着佳节的欢快气息,以及新酿菊酒的清香。
通往城南雁塔山的各条道路上,早已是车马如龙,行人如织。
达官显贵们乘坐着装饰华美的马车,仆从前呼后拥,彰显着身份与气派;文人墨客们则多是三五成群,宽袍缓带,徒步而行,沿途指点江山,吟咏着应景的诗词佳句;但更多的,则是寻常百姓人家,扶老携幼,提着装满糕饼果品的食盒与酒壶,脸上洋溢着淳朴而满足的笑容,跟随着人流,朝着雁塔山顶奋力前行,祈求在这登高之日消灾避祸,为家人带来安康与好运。
雁回台,便坐落于雁塔山靠近主峰之巅的一处天然巨岩上,巨石后又经人工开凿修葺,以白岩玉砌成一座宽阔平台,台边围着雕刻有祥云瑞兽的玉栏。
此处视野极佳,凭栏眺望,可将大半个长安城的壮丽景色尽收眼底——棋盘般的里坊,蜿蜒的曲江,以及远处那一片金碧辉煌的皇城宫阙。
更能极目远眺,见群山逶迤,天地辽阔,令人胸襟为之一畅。
此刻,这雁回台上早已是人头攒动,喧声鼎沸,各色人等混杂,形成了好一派热闹非凡的节日图景。
肃玉朝来得不算太早,却也并未迟至。身着阿海前夜里便熨烫平整的云白宽衫,衣袂翩翩,质地是上好的云纹绸外罩锦云绡,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长发并未如往日般利落地束起,只是用一根素雅无华的古木发簪,松松地挽住了大半墨发,些许不甚驯服的青丝垂落肩头,随风轻拂,平添了几分名士风流。
他怀中稳稳抱着那张装在琴匣中的“秋籁”,步履从容,神色悠然地穿过熙熙攘攘、喧闹不已的人群。甫一出现,便引起了一阵不大不小的骚动与低呼。
显然是有人认出了这位现下长安城里最红火、说书人口中最常提及的宗师人物,继而在人群中飞快传开。
“是肃宗师!”
“肃宗师,他竟然也来了!”
“哪呢哪呢?快让我瞧瞧!”
“快看,他抱着的……是琴匣吧?莫非……这位剑道宗师,竟要在此抚琴不成?!”
人们压低了声音,交头接耳地议论着,目光中充满了好奇、敬畏与仰慕,自发地为他让开了一条通路。
肃玉朝对周遭投来的种种目光与窃窃私语恍若未觉,径直走向平台边缘一处相对僻静的角落。那里恰有一株不知生长了多少岁月、枝干虬结苍劲的古松,松下设着天然形成的石桌与石凳,仿佛专为今日之会而置一般。
他拂去卓凳上的细微尘埃,将琴匣轻轻放置在石桌上,小心打开匣盖,取出了那张色泽沉静、线条古朴的“秋籁”琴,将它置于石桌之上。
随后,他又从随身的布囊中,取出一壶酒并两只晶莹剔透的青玉杯,一只杯子放在自己面前,另一只,则放在了对面。酒是阿海精心酿制的菊花酒,澄澈微黄,散发着清冽的香气。
做完这一切,他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自己这脑子,似乎也出了点儿问题!狗头军师的话……果然是听不得的……
自嘲般地轻笑一声后,于琴后坐定。却并未立刻开始,而是闭目调息,与这山巅、与这晴空、与这秋风、与面前这“秋籁”气息相交,浑然一体。
周围原本鼎沸嘈杂的人声,竟也在这过程中,被一种无形的力量安抚、涤荡,慢慢地、不由自主地跟着安静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