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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8、鼓击坎坎,七情踏歌 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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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咚咚——咚——”
巫者敲响了鼓,起初还有些沉闷。
社正又高喝一声——
“迎神——”
巫者的催神鼓越敲越急,“咚——咚咚咚咚咚——”
鼓点越敲越急,越敲越急……终于倏地响亮起来。
一声落地,豁然洞开。
肃玉朝不知何时已睁开了眼,身却没动,仍旧枕在李重玴膝头,望向前方下方的山神庙。
李重玴察觉他醒了,轻声问:“如何?”
肃玉朝懒懒反问:“你观如何?”
“虽然只是降下一道神光,但是正气堂皇,应该无误。”
“嗯。”肃玉朝自鼻间应了一声,赞同了他的判断。
“那便奇怪了……”李重玴搭在他身上的手,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拍着,拍着拍着一摩挲,脸上嘴上却都正经极了——
“此地若真有异,山神不会无知,问问吗?”
肃玉朝:啧——
往哪摸!
“方才降下的只有一道神光,并不能说明什么。信不信,现下若是去叫他,未必叫得出来。”
他说着,终于缓缓坐起身来,打断了李重玴摸摸索索的动作,“等等看吧,看小陶他们能查出些什么来。”
膝上的温热暖意骤然离去,李重玴遗憾地收回手。
信,自然是信的。
等,也等得。
随着神光降下,下方巫者的鼓声终于响透了。
山庙的庙门也终于道道开启。
外院门的,内堂屋的。
早已翘首以盼多时的乡民争先恐后地涌进院门,涌向主神殿。
挤到了巨大的神像前,争着去点那第一柱香。
肃玉朝摸出自几那酒壶,就着下方的喧闹,饮了口佳酿润喉。目光一扫,竟瞧到个还算熟悉的人影——
“咦——这不王家那个小十七?”
李重玴点了点头,“是他。”
“他也不像会去抢头香的人啊。”肃玉朝说着,饶有兴味地一挑唇,“而且这小十七……瞧着斯斯文文的,挺能挤啊。”
两人坐得高,望去的目光越过院墙。
神殿的殿门大敞,殿中景象也一览无余。
神像端坐神台,身着大红衣袍。敬神的烛火摆了一排又一排,晨风中微微摇曳。
殿中挤了一群人,人人手中燃着香,殿中香烟缭绕。
王家的小十七已经挤到了前排,正抻长了胳膊,把手中擎着的香,往神像前的炉中插。
他身上青衫挤得凌乱,发髻都歪了,手中的香却拿得很稳。
“是不太像,嗯——”李重玴沉吟一声,思绪几转,“许是……有一定想将这福气分与的人吧。”
不说其他的,若是有那么一座庙,有那么大的威能,只要能抢到头香,便能将得来的福气分与他……那他也会拼命去抢的。
“啧——”肃玉朝眉梢微动,“也许吧。”
………………………………
“吁——”
福安村在望,小陶一勒马缰。
他坐下的那匹枣红马随之一昂首,打了隔响鼻,随即将疾驰降成了小跑。
“哒哒哒——”
马蹄哒哒着小跑到了村外的老榆树下。
小陶又是一勒缰绳,将那股冲劲卸了。
枣红大马踩着马蹄,在福安村外原地转了两圈,这才往村中踱去。
小陶身后,另外两匹高头大马也由快转满、又急转缓,蹄声由密转疏,在村外转为踱步——
“哒——哒——哒——”
三个人、三匹马,向福安村中慢慢走去。
坐在村口的老翁与小陶几人打过照面,记得这个眉目清俊的小郎君,遂笑道:“今儿个山神祭,小郎君不去瞧瞧热闹?”
小陶也回了个笑脸,利落地翻身下马,与老翁拱手一礼,回道:“早起跑了趟县城,没成想耽搁了,正要去呢,可有错过什么?”
“哎呀,都这个时候了啊……”老翁抬起头,眯着眼看了看天上的日头,“降神舞是看不到了,小郎君动作快些,还能赶上献牲和送神。”
“欸,欸——回去取些东西便去。”小陶连声应下,又疑惑又好奇地问:“阿翁怎么自己坐在这,不去一起热闹热闹?”
“腿脚不行了,热闹不动了。”老翁颇为遗憾地摇了摇头,说着拍了拍自己腿。
小陶随着他的动作移下视线。
棉布柔软,贴在腿上垂着。一眼便能瞧见那两条腿的异样枯瘦,膝盖处还有病异的凸起,膝骨向外凸着,将那柔顺的薄棉布顶出个不自然的弧来。
见小郎君面上染上了歉意,老翁忙转了话头道:“送了神,还要分福胙和福酒呢,小郎君快些去吧。”
“好嘞。”
小陶应了一声,一扯手中缰绳,与于琅、周舟一起继续向村中走去。
那枣红马乖乖任他牵着,马蹄踏着村口青石路,踏得“哒哒——”响。
与这两人一道……于琅敏于思而讷于言,不善与生人交谈;周舟倒是热情,还能言善道,奈何热情太过,嘴上没个把门呢,说着说着便什么都往外倒了。
是以到了最后,竟是才刚相识的小陶担起了谈话套话的重任。
“哎呀,小郎君——”
三人正往里走着,那村口的老翁忽然又在三人身后扬声高唤。
小陶停步转身,亦扬声问:“阿翁,何事?”
“傍晚还有踏歌舞呢,最热闹。”老翁拄着竹杖,站起身来,高声叮嘱道:“就是余神未尽,小郎君可要留神,切莫冲撞到了。”
小陶挥了挥手,扬声笑道:“晓得了,多谢阿翁。”
见那老翁没有别的话要交代了,三人便继续向客栈赶去。
他们今晨在万庆县的乔主簿那里,先是铺垫寒暄了好一会儿,再想办法让他同意那“便宜”之法,又快速浏览了一遍近年来的户籍簿账,确实多耽搁了些时间。
三人身法都只算是寻常,回来时,为了能快些,小陶干脆掏腰包买了三匹健马。
车马行里最快的三匹了,价都没还。
看得周舟瞪圆了眼:娘耶——这也太阔了。
看得于琅暗自点头——
到底是大世家出来的,大腿果然没白抱。
三人买了马,快马加鞭地赶了回来,想看能不能趁着村中人和里正都在忙着山神祭,寻个间隙,去借里正那的乡账看看。
五里为乡,百户为里。
乡和里都是为了管理户籍而设。
在田野者为村,村才是乡民实际居住生活的聚落。
而村落大小不一,几十余家、百人上下才是寻常。许多里正,要兼领好几个村子的政务。
福安村是少见的百户大村,故而里正家也恰就是福安村人。
姓周,单名一个平字。家在村东头靠北,门前两颗老槐,院后有口据说很有来头的古井。
里正只是职役,无俸禄也无官衙,他们要找的手实、乡账等,都在他家里放着。
眼下的福安村中,本村的也好,过路的也罢,大半都去观那山神祭仪了,村中登时空了大半,到处都静悄悄的。
三人回到客栈,将马交给了客栈伙计后,便悄悄往里正家摸去。
走着走着,于琅忽然停下脚步,“你们——有没有觉得……”
他这话说得没头没尾,周舟歪过头问:“觉得什么?”
小陶也跟着停下步子,目中一沉,接道:“怪怪的。”
于琅点了点头。
就是怪怪的!
方才一回来,一进福安村的大门,他就觉得浑身不舒服。可要说究竟是哪里怪,一时竟又说不出来。
“怪怪的?什么怪怪的?”周舟瞅瞅这个面色怪异的,又瞅瞅那个目光沉凝的,脑袋左右一转,四下张望了一圈,疑惑道:
“不是阴气森森么?”
于琅:“……”
小陶:“……”
两人一阵无言以对,抬头望天,天上艳阳高照。
盛夏正午的大太阳当头照,照得村巷的青石路白晃晃地反着光,照得路边墙角的狗尾草蔫头耷脑,照得三人额际鬓角沁出一层薄汗……
可这就是在这明晃晃的日头底下,两人却觉脊背倏地窜起丝丝寒意,毛骨悚然。
周舟瞧着两人的反应,也跟着抬起了头,却只看到白云天上飘,太阳当空照,便又疑惑地左右瞧了瞧——
“你俩看什么呢?”
………………………………
“咚——咚——”
鼓击坎坎。
“锵锵——”
琵琶嘈嘈。
巫者分戴喜怒哀乐的面具,象征着山神七情,摇头摆脑、挥臂踏步。
喜者眉如烈焰,眼似铜铃,咧嘴露獠牙;哀者双眉倒挂,嘴角下撇,面描两汪泪痕;怒面眉骨高隆,眉竖鼻张;乐面眉细唇扬,眉下弯弯新月……
日头照在鲜亮的漆色上,或朱红赭金,或灰白紫绿……泛着油润地光。
七张面具,七情流转,贪瞋痴怨在一张张神面上虚悬。
“咚咚——”
“铮——”
喜者跳怒者跺,哀者拖乐者旋……肩头晃动、臂腿挥扬,镶着鸟羽兽绒的广袖翻飞,头戴神面的巫者踩着鼓点、和着弦音,一摇一摆、一浮一沉,迷情醉舞。
“哦——哦——”
人们和着节律,或跟着舞动,或呼声喝彩。
一声浪,叠过一声浪。
“哦——哦——”
人群涌动,孩童追逐。
一个小丫头踉踉跄跄地人群外跑过,两条小腿倒腾地快,踩得却不甚稳健。
脚下一个不稳,身子猛地向前一扑,险些扑跌在地。
霞竹眼疾手快地一把扶住。
小丫头约莫五六岁的模样,头上扎着两个小揪,红绳系着。
被霞竹拎起来后,也不害怕。仰起脸来,张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一列嘴,露出缺了一处的豁口:
“谢谢阿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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