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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3、不信你问他 你这烦恼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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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重玴惯会藏心绪,藏得严严实实,大宗师的眼都看不透,也算是一桩绝技了。
他心间疼痛难当,面上却仍是一派平稳自若。眉眼间,竟还仍能端出几分恰到好处的温和客气来。
从前的肃玉朝都未能看穿他这一层皮,更遑论前尘尽忘的如今。
肃玉朝不知他心中感想,只微微一扬下颌,扬向那位小郎君,“小陶,明远,家里行五。”
李重玴闻声,起身,端端正正一礼——
“五郎”
小陶一时有些懵,也跟着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
一礼行完,瞧了眼一旁歪着的肃玉朝,又转头瞧了眼这竹屋,半晌没回过神来。
这怎么回事?
怎的还跑这地方来见礼了?
他险些以为自己还没出陶府大门呢。
肃玉朝歪在一边、支着下颌,目光在这端端正正互见一礼的两人之间转了个来回,唇角不禁弯了弯。
眼前所见,着实有趣。
无声轻笑着,他又抬起手,气劲裹住被李重玴放到一旁的酒壶,弹指一引——
那粗陶酒壶便又重新落回了他手中。
他拔了壶塞,仰首饮下一口。醇厚酒浆滑过喉、落入腹,带起火辣辣的热意,舒畅着四肢百骸。
小陶正懵着呢,忽然嗅到一道酒香,鼻翼翕动两下,终于回过神来。
目光四下一扫,眉头立刻拧了起来。而后走到墙边角落一瞧——
“朝哥你怎么连个热水都没烧啊?客人都成落汤鸡了,你就给人家喝酒?!”
那小泥炉冷冰冰的,屋中却飘了层酒气。
他一边唠叨着,一边走到小泥炉旁,生火、烧水。瞧着虽好似个富贵人家的贵子,做起这些活计来却极为利落。
水烧起来了,他又找出块姜来,熟练地切成均匀薄片、投入水中,而后又翻出其他几物,一一加进去。没过多久,水便沸腾了,“咕嘟咕嘟——”冒着泡,姜的辛辣糖的甜,也都跟着弥漫开来。
不多时,两碗热气腾腾的散寒姜汤便被端了上来。
小陶先将一碗端到李重玴面前,客气道:“李兄别听他的,喝酒驱寒是什么歪理。”
他这话里带着数落,却也是毫不掩饰的亲近。
李重玴道了谢,接了过来。没喝,只捧在手中。
滚烫。
小陶又将另一碗放到塌边的条几上,小脸一拉——
“你也喝,趁热。”
肃玉朝别开眼,看也未看,只作什么都未听到。
小陶:“这酒也是辣的,姜汤也是辣的,有何区别?怎就不能喝了?”
“差得远了。”肃玉朝含糊地咕哝一声,而后才又理直气壮道:“既无区别,便喝酒罢。”
“哎——”
小陶听着他的狡辩,似模似样地叹了口气,老气横秋地语气,配上一张尤带稚气的脸,并不惹人厌烦,瞧着颇为有趣。
“姜汤不喝,这汤总该喝了吧?”
他终于不再去管那姜汤了,扭身拽过那大食盒,“刚离灶,都是你爱吃的。你这一天天的,光喝酒不吃饭,可怎么行。”
盒盖一掀开,热气伴着浓郁的香气,“呼——”就涌了出来。
“小小年纪,嘴怎么这般碎。”
“你若是让人省心些,我又怎会嘴碎。”
肃玉朝仰头饮下一口“散寒”酒汤,双眸微敛。
待那火辣的劲道散去,方才摇了摇头,悠悠一叹——
“定是在家挨了数落,便跑我这来显能了。”
不知是否被这一语戳中了,那嘴碎的小郎君竟未反驳,只起身往堂屋的另一侧走。
小陶打开衣柜,想给已成落汤鸡的客人找身干衣换上,结果柜门一开——
“我就说……”
小陶探身进去,将被一团团塞在角落里的白布团抓出,一件件抖开。
那一团团布团,原是一件件衣衫。
“我就说压在箱子底的衣服怎么都被你翻来穿上了。换下来的衣服也不知道洗,我要是再晚来几天,你打算穿什么。披麻袋吗?还是放到外面吹吹风,权当是又干净了?”
他嘴上虽如此抱怨着,手脚却很麻利。将肃玉朝散落榻上、堆在柜角的的几件衣衫都利落地叠好,包了起来。
又打开自己带来的小包袱,将里面叠放整齐的衣物取出来,放入柜中。
瞧他这样子,是将肃玉朝的衣食都一手包办了。
其实,大宗师身不染尘。若无什么特殊情况……像是突然兴起跑泥地里打个滚儿……那衣物确是不会脏的,连外面吹吹风的步骤都省下了。
只是衣衫上堆出的褶皱,有损大宗师的“威仪”,却是需要特意处理的。
可就算是不便熨烫,也自有方法处理。只需水中过上一道,再以温和的气劲急速蒸腾尽水汽即可。
这般一团一团地堆着,那确确实实就是因为某人懒了。
而那“某人”听着他没完没了的念叨,只眉梢一扬,慢慢悠悠地应了一句——
“师父有琐事,弟子服其劳嘛——”
瞧那模样,听那语调,是半点悔过之意也无。
小陶收拾妥当后,取出套崭新的衣物来,拿给李重玴更换。
李重玴却摇了摇头,道谢后拒绝了。
小陶见状,也未勉强,只将那套衣物重新放回衣柜中,转身去铺床了。
正忙活着,突然听到背后传来这么一句,就跟被踩了尾巴似的,登时就跳了起来——
“啊呸——!谁是你弟子?我才不是!你少往自己脸上贴金!”
“你别不信啊,想给我当徒弟的人可多着呢。”肃玉朝懒洋洋地倚着软靠,又被激烈拒绝了,也没在意,只继续游说。说着,又冲着李重玴一扬下颌,寻了个旁证——
“不信你问他。”
“嗯?”李重玴未曾料到,这话锋一转,竟还能突然转到自己身上,一怔。
他抬头望向对面,对上肃玉朝并无异样神色的眼眸,喉间艰难滚动,再次点头“嗯”了一声。
他?
为何要问他?
他不是路过躲雨的吗?
小陶奇怪地看了一眼那位奇怪的李兄——
不论真是不真,他又为何会知道?
小陶脑海中,一个又一个疑惑接连往外蹦。
不过他虽疑惑,却也没在这个时候多问,只重重“哼”了一身,转身继续去铺床,拎起被角,狠狠塞进了褥垫下——
“谁爱当谁当,反正我不当!”
衣物、床铺全都整理妥当了,他拿出方巾帕,转了出来。
走到肃玉朝身侧站定,细细一打量,眉头又拧起来了——
“你今天出门了?”
肃玉朝轻轻一叹,咕哝着“唔——”了一声,算是应了。
“定是又不好好打伞。”小陶抱怨着,弯腰捧起他垂落的发尾,手指一捻——
“头发都湿了。”
肃玉朝:啧——
湿便湿了,不如我现在就蒸干?
还未等他有所动作,就听那碎嘴子的小郎君又没完没了地叨叨起来:
“还有,你梳的这是什么!放下来,擦干后我重新给你梳上。”
肃玉朝这回连叹气都省了,只认命地调整了姿势,将原本歪着的脊背直了直,好叫身后的人方便动作。
“你往前挪挪啊,不然我坐哪?”
肃玉朝:嘶——
到底还是往前挪了挪,空出了后方一人的位置。
又任他解开自己束发的带子。
口中倒是继续嘟囔了两句——
“我们江湖儿女,不拘小节……”
墨发如瀑滑落,散在背后肩头,微微遮了些脸侧的轮廓。也稍稍柔和了眉眼锋锐冷冽的线条。
小陶定了定神,终于没再继续碎嘴子了。只将手中的帕子一折,裹住了微湿的发尾,一缕一缕细细擦拭起来。
一点点吸干了发间的水分,他才放下帕子,又拿起一旁的密齿梳子来,自发尾开始一点点梳顺。
“朝哥,你这烦恼挺多啊。”
“嗯?”
肃玉朝又起了些睡意,若非现下这个姿势不如方才舒适,早就眯上一觉了。听到他这突来的一句,只自鼻间逸出声疑惑的单音。
拖长的尾音微微一挑,挑得人心尖一跳。
“都说三千烦恼丝嘛,”小陶顺出手指,自发丝间捋过,笑道:“朝哥你这烦恼,可不很长很多?”
“唔——”肃玉朝听得他这一声调笑,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或许罢……记不得的。”
烦恼吗?
人都是有的。
那他如今没什么烦恼,那便是不记得有何烦恼了罢。
淅淅沥沥的江南细雨继续缠缠绵绵地落,自天倾落,落满地。将整个过仙山、整个常州城,全都拢进一层蒙蒙雨雾中。
竹屋内,方才燃起的一点昏黄灯火,将潮湿也染上暖意,将风声雨声隔绝在外。
李重玴坐在一旁,茫然地看着眼前一幕幕。
姜汤的热气氤氲着视线,让眼前的一切都模糊而不真实起来。
不真实……
不真实吗?
李重玴一时有些恍惚。
若他不是他……若他只是李重玴……
他们是不是,早就也有一处竹屋,两个人……
原本……应该……此刻……
他跋涉万里来此,好似做了一场极长极长的梦。
李重玴终于再也坐不住了,用尽余力将手中的汤碗放到一旁。
“多谢,雨……小了,告辞……”
喉中干涩,他勉励只挤出几句零碎的词句,而后胡乱一拱手。
甚至不敢再看一眼,几是落荒而逃。
踉跄着冲出竹屋,转瞬就没了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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