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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2、兄台贵姓? 美人儿的狼 ...

  •   “阁下是?”

      三个字。

      穿过雨幕,一字一箭,锥心刺骨。

      早已日夜被酒香浸透了的独特嗓音,拖着那悠悠然的调子,尾音波折一扬的懒散,都似与从前一般无二。

      这声音日日夜夜在耳边萦绕,他多想能再听一次。念着再听到时,定然一字都不会遗漏。

      可如今真的再度入了耳,却让李重玴瞬间如坠冰窟。

      他双唇张了又合,滚上舌尖、即将脱口而出的一声呼唤再次被堵回喉中,堵得气道结结实实。呼吸不能,遑论言语。

      便只能怔怔望着那无比熟悉的眉眼,望着那无比熟悉的眸中无比陌生的眼神。

      那眼神并不冷漠,谈不上疏离,甚至饶有兴味,可那是看陌生之人的眼神。

      绝不该是看他的。

      李重玴太了解他了,熟悉他所有的神态。

      喜时何样,恼时何样,便是他故意装作不认得他还阴阳怪气的模样,他都反复念过想过摩挲过。

      可此刻,非是刻意伪装,非是故作不识,他是……他是真的不记得他了。

      那些相遇、那些相知、那些相惜……那些并肩、那些携手,那些放不下的惦念、说不出的思恋……他都……都不记得了。

      他真的与他……不相识了……

      念头一起一落定,砸得李重玴一个踉跄。

      “嘀嗒——嘀嗒——”

      倾落伞面的雨丝顺着竹骨滑落,伞沿处汇聚成珠。

      “嘀嗒——嘀嗒——”

      雨珠颗颗坠落,坠落青石,洼中溅开朵朵细碎水花。

      如君所愿……

      如愿……

      可如愿了?

      ………………………………

      过仙山中迷蒙的细雨已连着淅淅沥沥了好几日,一直未曾停过。

      雨虽未停,可兴起了,酒尽了。肃玉朝便难得勤快,自己下山去沽了酒。

      他也没往远处走。

      什么酒不是喝?

      便未往那常州城里去,只镇子里转了转。且镇中有个老翁,酿酒的技艺很是不错。虽比不得那些明坊大窖的精酿,却朴拙醇厚,自有一番味道。

      没想到,回来时,却发现自己门前站了个……美人儿!

      这美人儿下雨天也不撑伞,一身玄色衣袍被雨水沁透了大半。贴在身上,勾勒出道极为不错的身形。

      肃玉朝不必再去细细探看,只瞧这半透出的骨肉一眼,就知这人修为差不了。锻体之时,也定是下过苦工的。

      再瞧那鼻颌眉眼,俊呐!

      几丝碎发被雨水贴到颊侧,狼狈是狼狈了些。但美人儿的狼狈,如何能叫狼狈?

      那叫别有风情。

      当然,“美人儿”这种称呼,他也就是在心里转上一转,不会转出口的,太过轻浮无礼。

      便是真要出口,也该唤声“俊俏郎君”才是。

      毕竟这人打眼一瞧,就是个正正经经的世家公子,非是风月场的混迹的。

      至于一个正正经经的世家公子,为何孤身出现在这荒郊野岭?

      唔……

      肃玉朝:“找我?”

      他连问了两句,那美人儿却一句都未回,只傻呆呆地盯着他瞧。

      人家既是不愿答,他也没再继续追问,步下再启一转,自顾进了那院子。

      ………………………………

      李重玴怔怔看着他走向自己,带来染了酒意的凛冽冷香,又错身而过。

      心尖蓦地一刺。

      尖锐的刺痛仍不足以拽回飞散九天的心神。

      他便只怔怔地跟着转了个身,目光追着那道身影,一并进了院子,看着他将收了的竹骨伞立在廊下,而后进了堂屋。

      堂屋的门亦没被带上,大敞着,只从院口便能望见里面的光景。

      他看着那人将手中拎着的酒壶搁在了条案上,自己则懒洋洋地往窗下的矮塌上一歪,似是终于用尽了那难得的一点勤快。

      那堂屋内的陈设朴素极了。正对着门处,别说屏风塌几等物了,便是连张画都未挂,只露出光秃秃的竹墙;左侧一张床榻,一个柜子,一个随手搭衣的架子;右侧一张条案,一面竹架,角落里还散落些器皿陶炉等物。最能称得上“奢华”的,怕就是那方矮塌了。榻上还置着软靠,人往上一歪,正正舒适。

      想来,满屋子,怕就只有这方矮塌和软靠是他自己添置的了。

      那人窗下一歪,酒一抿,一会儿兴许还要听着雨声眯上一觉。

      这时,就该给他盖床软被了,若是绒绒的薄毯则更好。

      这人平时不喜盖东西,加床被子都得哄着,非得去他跟前软着声撒个娇才成。偏就雨天会自己找,也不知怎么养成的毛病。

      李重玴怔怔立在院外,定定瞧着窗下的身影。万语千言梗在喉间吐不出,就只能继续在胸腔肚子里转,搅得他五臟一通翻腾。

      朝……玉朝……

      我的……

      我的……

      我……

      我是……

      阁下是……阁下是……阁下是……

      李重玴站在雨中,怔怔望着,那声三个字的疑问忽然又在脑海里反复回荡碰撞。

      方才他只觉心口一空,心神就被撞飞到了九天外,感受还不算真切。

      此刻稍稍回拢,终于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了那密密麻麻的痛楚,痛彻心扉。

      阁下是……我是……阁下是……我是……

      我是什么呢?

      痛中夹上悔意,就越发的痛了。

      ………………………………

      “外面那位兄台,这雨一时停不了,可要进来暂避?”

      魂牵梦绕的声音穿过雨幕,响在耳畔。

      李重玴回过神来,终于迈开脚步,越过那扇院门,走向了那个心心念念的人。

      几步路而已,怎么那么远?

      他踏着一直铺进院子里的青石小径,一步步来到廊下,垂眸看了眼自己脚下。

      来时没想到这么多,过那段土路时,踩了一脚的泥。

      此刻怎好将泥泞带进屋?

      他垂眸静立一息,便转身坐在廊下,将靴脱了,立在阶边,方才又起身,迈进了堂屋的门槛。

      肃玉朝歪在矮塌上,见他进来了,这才将自己往起抻了抻。

      想叫人坐。

      可话要出口、目光一转,方才觉出些窘迫来。

      他这屋中,一直未及添置,确是过于朴素了些。除了那张床和这方不大的矮塌,就找不出别的坐具了。

      床……哪有初见就叫人上床的!

      未免太过不合适。

      塌……一样的问题,哪有初见就叫人到自己身边挤挤的?

      太过轻浮急色……

      咳——

      这“急色”二字,突然不知打哪儿蹦出来后,肃玉朝自己都一怔——

      这什么措辞?!

      今个儿这脑子是怎么了?

      他正思索着该当如何才好,就见那美人儿已经走到他面前,无比自然地一捋袍角、席地而坐,坐的端端正正的。

      看着就累。

      不过这人显然已是惯于如此的,肃玉朝便也没说什么。

      只伸手拎过一旁条案上的酒壶,随手抛了过去——

      “山里气寒,喝口酒暖暖吧。”

      李重玴探手接过,垂眸看着手中的粗陶酒壶,拔开壶塞,抿了一口。

      肃玉朝瞧着眼前一幕,眉梢微动,心说这世家公子,竟还不是个细讲究的。

      世家大族规矩多,莫说不会随意食用他人拿来的酒食了,便是用了,也不会随随便便的与人共用一器,总该要个干净的杯啊盏啊的才是。更别说是才只初见的陌生之人了。

      况且……给你喝你就喝啊,怎的这般不谨慎。

      就不怕我是见色起意的歹人?

      好吧,绝非自夸,自己这一瞧就是个高人风范!姿态拿捏的足足的,属实不像歹人。

      但是高人怎么了?

      高人就不能见色起意、图谋不轨了?

      啧——

      肃玉朝心下暗暗摇头叹息——还是太过失于谨慎。

      他撑着下颌,看着对面那个一口一口抿着酒的人,看着他垂下的眼睫、微微滚动的喉结,看了一会儿,问:

      “山野荒僻,兄台何以孤身至此啊?”

      “我……”李重玴捏着酒壶的手一顿,抬头望着他,对上那双望过来的眼。眼睫一抖,双唇翕动,动了又动,最后还是垂下眼不语。只在心中默默答了一句——

      我寻你。

      可他不敢答出口。

      恐他若继续再问“寻我为何”……自己又该如何作答。

      一日一日攒下的思念,如何对着已忘却过往的人说?

      肃玉朝见他闭口不言,便也没继续追问。

      人家不说,自有人家不说的道理。

      两人各怀心思,堂屋中一时安静极了。

      心念无声,便只闻雨声淅淅沥沥。

      肃玉朝软靠上一靠,支着头,双眸微阖。

      阖着阖着,时不时抬眸瞟上一眼。

      雨滴“嗒嗒嗒——”地敲着檐,打着廊,绵绵密密,敲打得人眼睑发沉,直犯困。

      若非还有人在,他定是要眯上一眯的。

      催人入眠的风雨声中,上下眼睑好一番搏斗。

      肃玉朝正想朝那美人儿道上一句“自便”,自己则打上个盹儿,忽听外面又传来一声呼喊。

      “朝哥——”

      那声音因清清亮亮的,带着少年人的朝气蓬勃,隔着雨幕,打老远就撞了过来,半点不知收敛。

      肃玉朝被震得困意倏散,暗暗一叹——

      这孩子,怎么总是不会挑时辰。

      “朝哥,你这门板干脆直接都卸了得了,每日都是大敞四开的,要来何用。”

      呼喊之声越来越近,踏着小径而来的脚步声也越来越近。那人动作很快,叫嚷之间,几步就来到了廊下,收了伞,露出张俏生生的小脸来。

      却是个极年轻的小郎君,约摸只有十四五。

      一身雨过天青的锦袍,脚上一双皮靴,腰束玉带,顾盼之间神采飞扬。

      “朝哥你瞧,上回你不是说那道汤好,我今早特意让人煨上了,才出灶,快——咦,有客?”

      那小郎君手中拎着个大食盒,还有一个包裹。

      一边往屋里走,嘴上一边叨叨个没完。正说着,一抬眼,瞧见屋中的李重玴,步子倏地一顿,甚是惊讶——

      他还没见这屋中来过客呢。

      “嗯,路过避雨的。”肃玉朝懒懒应了一声,正想为二人介绍,话到嘴边方才想起,自己竟还未与美人儿通过名姓,遂问:

      “兄台贵姓?”

      李重玴看了看他,又转眸看了眼一旁的小郎君,回到:“李。”

      “唔——李兄。”

      听他唤自己“李兄”,李重玴心尖一哆嗦,险些疼得他龇牙咧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62章 兄台贵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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