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度》执屿海

9、谢谢你

　　走出考场的时候，阳光已经有些刺眼了。
　　冷莫眯着眼，站在教学楼门口的台阶上，被涌出来的人群推着往前走了几步，然后停住。
　　她深吸一口气，秋末的风灌进肺里，凉丝丝的，带着一点不知从哪儿飘来的桂花香。
　　考完了。
　　这个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一圈，没有想象中那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反而有点空。
　　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突然松下来，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待着了。
　　“冷莫。”
　　霁阮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冷莫转过身，看见她从人群里挤出来，额前的碎发有点乱，被汗水粘在鬓角。
　　那条灰色小猫的白色围巾被她解下来搭在手臂上，脸上表情和平时一样平静，但冷莫注意到她走过来时，脚步比平时快了一点。
　　“怎么样？”冷莫问。
　　“还行。”霁阮走到她旁边，站定，“最后那道几何，你画的哪条线？”
　　冷莫说了自己的辅助线。
　　霁阮听完，点了点头，没说话。但冷莫看见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很淡，几乎看不出来。
　　两人没再讨论题目，并肩往外走。校门口已经围满了接考生的家长和带队老师，潘老师站在显眼的地方，手里举着一面小旗，看到她们就招手。
　　“出来了？感觉怎么样？”潘老师问，目光在两人脸上扫了一圈。
　　“正常。”霁阮说。
　　“我也是。”冷莫说。
　　潘老师点点头，没多问，只是拍了拍她们的肩膀：“行了，考完就别想了。大巴在那边，先上车休息。”
　　大巴上已经坐了几个人。郁离瘫在座位上，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看到她们进来就哀嚎：“完了完了，我最后那道题肯定错了……”
　　郗云岫坐在她旁边，递过去一瓶水，语气平淡：“先喝水，别嚎。”
　　冷莫和霁阮在后排找了个双人座坐下。冷莫靠窗，霁阮靠过道。
　　车还没开，车厢里弥漫着一种考后特有的氛围，有人还在小声对答案，有人闭眼休息，有人发呆。
　　冷莫把头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陌生的街景。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暖洋洋的，让眼皮有点发沉。
　　她感觉霁阮在旁边动了一下，然后肩上微微一沉。
　　霁阮把头靠在了她肩上。
　　冷莫整个人僵住了。
　　她能感觉到霁阮头发的重量，还有透过衣料传来的、温热的触感。霁阮的呼吸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但冷莫能感觉到她胸口的起伏，一下，一下。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该推开吗？该问一句“你干嘛”？还是该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霁阮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就那么安静地靠着，好像这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车厢里的嘈杂声渐渐远了。冷莫僵了几秒，然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放松下来。她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把头继续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电线杆和楼房。
　　霁阮的呼吸越来越平稳，像是睡着了。
　　冷莫垂下眼，看见她搭在腿上的那只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白皙的皮肤在阳光下略微有些曝光。她又想起今天早上那条强行塞给她的围巾，想起集训时递过来的草稿纸，想起那句“不管几个，我们会在里面”。
　　我们。
　　这个词在心里转了一圈，有点陌生，但又好像没那么陌生了。
　　大巴开了一个多小时才回到学校。下车时，霁阮已经醒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收拾好自己的东西，起身下车。
　　冷莫跟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晚上还去图书馆吗？”冷莫追上她，问。
　　霁阮脚步顿了顿，侧过头看她：“你不累？”
　　“还好。”
　　“那去吧。”霁阮说，“不过晚一点，七点。”
　　“好。”
　　回到寝室，冷莫先给绿萝浇了水。叶子比刚来时茂盛多了，新抽的枝条软软地垂下来，在窗台上铺了一小片绿色。
　　她用小喷壶细细地喷了一层水雾，看着水珠在叶片上滚落，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也跟着安静下来。
　　省赛结束了。不管结果如何，集训的日子暂时告一段落。
　　接下来会是什么？等成绩，然后呢？如果进了省队，还有更难的集训，更激烈的淘汰。如果没有……
　　冷莫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下去。手机震了一下，是霁阮发来的消息：七点，老位置。
　　她回了一个“嗯”。
　　晚上七点，图书馆里人不多。冷莫走到靠窗的老位置时，霁阮已经坐在那里了。她已经脱下了外套，浅灰色的卫衣，头发随意地扎了一下，看起来比平时柔和很多。桌上摆着两杯热饮，一杯推给冷莫。
　　“热的。”霁阮说。
　　冷莫坐下，捧起那杯热饮。杯子暖暖的，捂在手心里很舒服。她喝了一口，是蜂蜜柚子茶，甜的，带着一点点酸。
　　“你什么时候买的？”她问。
　　“刚来的时候。”霁阮低头翻着书，语气随意，“顺手。”
　　冷莫没再问。她打开自己的书，开始看。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阅览室里只有翻书声和偶尔的脚步声。
　　一切都和集训前的那些早晨一样安静，但又好像有什么不一样了。
　　是肩上的重量，还是那句“我们”？
　　冷莫不知道。她只是觉得，这样坐着，挺好的。
　　省赛成绩出来那天，是个周四。
　　下午自习课，潘老师走进教室，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全班瞬间安静了，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她手里的那张纸。
　　潘老师走到讲台前，目光扫过台下，在冷莫和霁阮身上停留了一瞬。冷莫的心跳漏了一拍，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笔。
　　“省赛成绩出来了。”潘老师开口，语气平稳，“我们学校这次考得不错。”
　　她顿了顿，然后开始念名字和奖项。
　　“霁阮，省一等奖。”
　　教室里响起一阵掌声。冷莫看见霁阮站起来，走到讲台前领了证书，表情依旧平静，只有嘴角微微弯了一点。
　　她的目光从台上扫下来，和冷莫撞在一起，然后移开。
　　“冷莫，省一等奖。”
　　掌声更响了。冷莫站起身，腿有点软。她走到讲台前，从潘老师手里接过那张薄薄的证书，红色的封皮，烫金的字。潘老师拍了拍她的肩，笑着说：“不错，继续加油。”
　　回到座位时，郁离使劲拍她的肩膀，激动得脸都红了：“你们两个太牛了！省一啊！我们班两个省一！”
　　冷莫低头看着手里的证书，脑子里有点空。过了。她过了。
　　她下意识地看向霁阮的方向。霁阮也正看着她，那双丹凤眼里映着窗外的天光，很亮。
　　那天晚上，潘老师自掏腰包请六个入围省赛的人吃饭。就在学校后门那家本帮菜馆，和上次请客是同一家。
　　但这次冷莫坐在那里，感觉完全不一样了。
　　没有起哄，没有敬酒，潘老师只是让他们放开吃，聊一聊接下来的打算。省一的前几名还要参加省队的选拔，进了省队就能冲击国赛。冷莫和霁阮都在这个名单里。
　　“后面会更难。”潘老师说，语气严肃，“省队集训，强度比这次还要大。你们要有心理准备。”
　　冷莫点头。霁阮也点头。
　　吃完饭回去的路上，夜风已经有点凉了。冷莫和霁阮依旧落在人群最后，并肩走着。路灯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还要继续吗？”霁阮忽然问。
　　冷莫侧头看她：“你呢？”
　　“应该会。”霁阮说，“都走到这一步了。”
　　冷莫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我也继续。”
　　霁阮轻轻“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走到宿舍楼下，冷莫忽然停下来。霁阮也跟着停下来，看着她。
　　“今天，”冷莫开口，声音有点干，“谢谢你。”
　　霁阮微微挑眉：“谢什么？”
　　冷莫自己也说不清谢什么。谢她那些草稿纸？谢她那条围巾？谢她在大巴上靠过来的那个重量？还是谢那句“我们”？
　　“不知道。”她最后说，“就是想说。”
　　霁阮看了她两秒，然后嘴角弯起一个弧度。这次不是那种很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而是一个真正的、清晰的弧度，让她的整张脸都柔和下来。
　　“知道了。”霁阮说，“进去吧，外面冷。”
　　她伸手推开宿舍门，侧身让冷莫先进去。冷莫经过她身边时，闻到了那股熟悉的、淡淡的皂角香。
　　回到314，洗漱完，冷莫坐到书桌前，把那本省赛证书拿出来，又看了一遍。红色的封皮在台灯下很亮。
　　窗台上的绿萝在夜色里静静垂着枝条。霁阮那边也亮着台灯，她正低头写着什么，侧脸专注，和集训时的每一个夜晚一模一样。
　　冷莫看了一会儿，然后收回视线。她翻开自己的笔记本，在空白处写了几个字：
　　下一站，省队。
　　写完，她抬起头，看向霁阮的方向。
　　“霁阮。”
　　“嗯？”
　　“明天早上，还去图书馆吗？”
　　霁阮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台灯的光在她眼里映出两点微光。
　　“去。”她说，“老时间，老位置。”
　　冷莫点点头，又低下头去。但她知道，自己的嘴角也弯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