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度》执屿海

10、绿萝

　　省队集训的通知来得很快。成绩出来第三天，潘老师就把两人叫到办公室，递过来两张表格。
　　“省里统一组织的集训，地点在省城，时间三周。”潘老师说，“封闭式管理，吃住都在那边。你们回去跟家里商量一下，没问题的话下周出发。”
　　冷莫接过表格，低头看了一眼。集训安排密密麻麻，从早排到晚，周末无休。
　　“我已经跟你们家长沟通过了。”潘老师补充道，“都支持。”
　　都支持。冷莫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妈妈当然支持，这在她意料之中。
　　走出办公室，霁阮走在她旁边，手里也拿着那张表格。
　　“你去吗？”冷莫问。
　　“去。”霁阮的回答一如既往地简短。
　　冷莫点点头，没再说话。
　　回寝室的路上，风比前几天更凉了，吹得树叶哗哗响。冷莫把外套拉链拉到最高，还是觉得有点冷。霁阮走在她旁边，忽然伸手从包里拿出那条灰色小猫围巾，递过来。
　　“戴上。”
　　冷莫想说不用，但对上霁阮的眼神，话又咽了回去。她接过围巾，围上。还是那股熟悉的、淡淡的皂角香。
　　“谢谢。”
　　“嗯。”
　　出发那天是个周一。学校安排了车送她们去省城，同行的还有另外两个通过选拔的学生，一个男生一个女生，冷莫不认识。潘老师亲自带队，一路上都在叮嘱注意事项。
　　冷莫靠窗坐着，看着窗外的景色从熟悉的街景变成农田，再变成陌生的城市。霁阮坐在她旁边，安静地翻着一本书。
　　开了三个多小时，终于到了集训的地方。那是一个远离市区的培训基地，几栋灰白色的楼，周围是农田和树林，安静得能听见风声。
　　报到、领资料、分宿舍。冷莫和霁阮被分到了同一间。推开门，两张单人床，两张书桌，一个衣柜，格局和314差不多，只是更简陋一些。
　　冷莫把行李放下，走到窗边往外看。楼下是一片操场，远处是连绵的农田，天很蓝，云很白。
　　“和家里差不多。”霁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冷莫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宿舍格局。她“嗯”了一声，没回头。
　　集训从第二天正式开始。
　　早上五点半起床，六点晨跑，六点半早餐，七点上课，十二点午餐，勉强休息一下，下午两点继续，六点晚餐，六点半晚自习，十点熄灯。课表满满当当，冷莫口袋里还备了几颗糖，免得自己低血糖。
　　讲课的老师都是从大学请来的教授，讲的内容比之前集训更深、更偏。
　　冷莫坐在阶梯教室里，周围全是全省各地来的尖子生，每个人都绷着一张脸，眼睛里写满了“不能输”。
　　第一周，冷莫就感受到了压力。
　　不是来自题目本身，而是来自那种氛围。所有人都很拼，吃饭的时候还在讨论题目，晚自习结束后还有人偷偷在走廊里看书。
　　冷莫不习惯这种紧绷感，但她适应得很快。她本来就不怕做题，只怕没题做。
　　晚上回到宿舍，冷莫洗完澡出来，看见霁阮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习题集，手里拿着笔，但没在写，只是盯着某一页发呆。
　　“累了？”冷莫问。
　　霁阮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然后摇摇头：“没事。”
　　冷莫走过去，在她旁边站着。霁阮把习题集往她那边推了推，手指点在某一道题上，带着撒娇般的语气。
　　“这道，卡住了。”
　　冷莫先是一愣，随后强迫自己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从旁边拿过草稿纸，开始写。霁阮凑过来，两人肩挨着肩，看着那些公式在纸上展开。
　　写了半页纸，冷莫停下来，指着某处：“这里，用这个变换试试。”
　　霁阮盯着那个地方看了几秒，然后拿起笔，接着往下写。冷莫就坐在旁边，看着她写完最后一步。
　　“可以。”霁阮放下笔，嘴角弯了一下。
　　冷莫没说话，但心里有种说不清的满足感。
　　第二周，淘汰开始了。
　　省队集训的名额是二十个人，最后只能留下六个。每周一次模拟测试，排名最后的两个直接淘汰。
　　第一次测试结束那天晚上，冷莫躺在床上，听着隔壁床霁阮均匀的呼吸声，脑子里却翻来覆去地过着白天那道做错的题。
　　其实只是一步计算失误，但在这个地方，一步失误可能就是致命的。
　　她翻了个身，面向墙壁。
　　“睡不着？”霁阮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很轻
　　“嗯。”
　　沉默了一会儿，霁阮说：“我也睡不着。”
　　冷莫愣了一下，然后轻轻笑了一下。原来霁阮也会因为考试睡不着。
　　“那怎么办？”她问。
　　“不怎么办。”霁阮说，“躺着就行。”
　　冷莫又笑了一下。黑暗中，她忽然想起集训前那次省赛，前一天晚上也是这样，两人都睡不着，霁阮也是这么说。
　　时间好像兜了一个圈，又回到了原点。但又好像不太一样了。
　　第二周结束，走了两个人。冷莫和霁阮都还在。
　　第三周，题目更难了。有一道组合数学的题，冷莫想了整整两天，问了好几个人，都没做出来。
　　晚上回到宿舍，她坐在书桌前，盯着那堆草稿纸发呆。
　　霁阮洗完澡出来，看见她那个样子，什么都没说，只是走到她旁边坐下。
　　“哪道？”
　　冷莫把题推给她。霁阮看了很久，然后开始写。冷莫就坐在旁边，看着她写。
　　写了满满两页纸，霁阮终于放下笔，把那几张草稿纸推过来。
　　“你看看对不对。”
　　冷莫接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思路很绕，但每一步都走得通。看到最后，她抬起头，对上霁阮的目光。
　　“对了。”
　　霁阮点点头，站起身准备去吹头发。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冷莫。”
　　“嗯？”
　　“我们都会进的。”
　　冷莫看着她，台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在霁阮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那双眼里，没有疑问，没有安慰，只有笃定的平静。
　　“嗯。”冷莫说。
　　第三周结束，最后一次模拟测试。考完出来，冷莫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的夕阳。霁阮从考场出来，走到她旁边，也靠着墙站着。
　　“怎么样？”冷莫问。
　　“还行。”霁阮说。
　　冷莫点点头。
　　夕阳把走廊染成温暖的橙色，两个少女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在地上交叠在一起。
　　名单公布那天，二十个人挤在公告栏前，空气安静得能听见心跳。冷莫站在人群后面，没有往前挤。霁阮站在她旁边，也一样。
　　老师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张纸，贴在公告栏上。人群一阵骚动，有人欢呼，有人沉默，有人转身就走。
　　等人都散得差不多了，冷莫才走过去。
　　名单上只有六个名字。第一个，霁阮。第二个，冷莫。
　　她盯着那两个名字看了很久。霁阮走到她旁边，也看着那张名单。
　　“我说过的。”霁阮说，声音很轻。
　　冷莫转过头，看向她。夕阳的余晖落在霁阮脸上，给她镀上一层柔和的光边。眼里，清晰地映着冷莫的身影。
　　冷莫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她只是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潘老师带她们去吃了顿好的。说是庆功，其实也就是学校附近一家小馆子。
　　同行的还有另外四个入选的学生，加上潘老师，七个人坐了一桌。
　　饭桌上，潘老师难得放松下来，跟她们聊起了自己当年参加竞赛的事。
　　冷莫听着，偶尔看一眼坐在对面的霁阮。霁阮也正看着她，嘴角擒着一点很淡的笑意。
　　吃完饭回去，天已经黑了。冷莫和霁阮走在最后面，像往常一样。
　　走到宿舍楼下，冷莫停下来。霁阮也跟着停下来。
　　“霁阮。”
　　“嗯？”
　　“接下来，”冷莫顿了顿，“还一起吗？”
　　霁阮看着她，月光在她眼里映出两点微光。
　　“一起。”她说。
　　冷莫点点头，然后忽然笑了。不是那种很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而是一个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
　　霁阮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两人站在宿舍楼下，对着笑了一会儿，也不知道在笑什么。
　　“进去吧，外面冷。”霁阮说。
　　她伸手推开宿舍门，侧身让冷莫先进去。冷莫经过她身边时，又闻到了那股熟悉的皂角香。
　　回到房间，冷莫坐到书桌前，把那张入选通知拿出来，又看了一遍。白纸黑字，上面印着她的名字。
　　她抬起头，看向窗外的夜色。远处有零星的灯火，近处是安静的操场。
　　霁阮也坐到自己书桌前，翻开一本书。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偶尔翻动书页的声音。
　　冷莫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然后她抬起头，看向霁阮的方向。
　　“霁阮。”
　　“嗯？”
　　“明天早上，”冷莫顿了顿，“还去图书馆吗？”
　　霁阮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台灯的光在她眼里映出两点微光。
　　“去。”她说，“老时间，老位置。”
　　冷莫点点头，又低下头去。
　　窗台上的绿萝在夜色里静静垂着枝条。那是从学校带来的，出发那天霁阮说带上吧，就当是个念想。
　　现在它就放在窗台上，和314那盆一样，绿得生机勃勃。

　　她抬起头，又看向霁阮。霁阮已经低下头继续看书了，侧脸专注，和集训时的每一个夜晚一模一样。

　　冷莫收回视线，翻开自己的笔记本。在“下一站，省队”那几个字下面，她又写了一行：

　　下一站，国赛。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