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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围巾 ...

  •   集训的日子就这样开始了。
      第一周,冷莫就领教了什么叫“强度”。周一三五晚自习加训,周六全天,周日下午单练。潘老师亲自坐镇,有时是别的老师,轮番上阵。
      题目像雪片一样发下来,做完一套还有一套,没有喘息的机会。
      十二个人坐在阶梯教室的前三排,每个人面前都堆着厚厚的草稿纸。没有人说话,只有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偶尔夹杂一声压抑的叹息。
      冷莫很快适应了这种节奏,她本来就不怕做题,只怕没有题做。每天晚上回到314,洗漱完还要再看一小时笔记,直到熄灯。
      霁阮也差不多。有时候冷莫从书桌前抬头,会看见霁阮那边的台灯也还亮着,她戴着那副细框眼镜,低着头,专注地写着什么。
      两人偶尔对视一眼,什么话也不说,又各自低下头去。这种沉默里的默契,让冷莫觉得安心。
      第二周,淘汰开始了。
      潘老师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一张名单,面无表情地说:“第一次模拟测试,后两位的同学,下周开始不用来了。”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落叶的声音。那两个被点到名字的男生收拾东西离开时,眼眶都是红的。
      冷莫坐在靠窗的老位置,手指无意识地摸着手腕上的黑绳。她侧头看向左边的霁阮,霁阮正低头翻看刚发下来的试卷,侧脸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察觉到冷莫的目光,她微微侧过头,用眼神问:怎么了?
      冷莫摇了摇头,收回视线。
      其实已经约莫有些秋天的感觉了,那天晚上回寝室的路上,风比平时凉。两人并肩走着,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今天的事,”霁阮忽然开口,“你别往心里去。”
      冷莫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淘汰的事。“我没往心里去。”她说,顿了顿,“就是觉得,后面会更难。”
      “嗯。”霁阮点点头,“肯定会。”
      沉默了一会儿,冷莫又问:“你紧张吗?”
      霁阮想了想,说:“有一点。但不紧张也正常,紧张也正常。”
      冷莫没再说话。但霁阮那句“紧张也正常”,让她心里那点说不清的紧绷感,稍微松了松。
      第三周,题目更难了。有一道数论题,冷莫想了整整两节晚自习,草稿纸用掉六张,还是没找到突破口。
      下课铃响的时候,她盯着满纸的算式,手指捏着笔,指节发白。
      “走了。”霁阮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冷莫抬头,看见霁阮已经收拾好东西,正看着她。那双丹凤眼里,没有催促,没有探究,只是平静地等待。
      “……嗯。”冷莫合上本子,站起身。
      走出实验楼,夜风扑面而来,冷莫深吸一口气,觉得脑子里那团乱麻稍微松动了一点。
      “那道题,”霁阮忽然说,“我也没有完全想通。”
      冷莫看向她。霁阮目视前方,侧脸平静。
      “但有一个方向,”霁阮继续说,“可以试试。”
      她拿出自己的草稿本,翻开某一页,借着路灯的光,指给冷莫看。
      纸上画着复杂的算式,但霁阮用红笔圈出了几个关键步骤。冷莫盯着看了一会儿,脑子里突然闪过一道光。
      “这里,”她指着某处,“用这个引理,然后……”
      “对。”霁阮的声音里带了一丝极淡的笑意。
      回到寝室,冷莫坐到书桌前继续想。霁阮也没有洗漱,就坐在自己那边,翻看着明天的资料。寝室里很安静,只有偶尔翻动书页的声音不知过了多久,冷莫终于写下最后一个步骤,放下笔,长长地舒了口气。
      她侧过头,发现霁阮不知何时已经停下手里的事,正看着她:“做出来了?”霁阮问。
      “嗯。”冷莫点头,把草稿本推过去。
      霁阮接过来仔细看了一遍,然后抬起头,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很淡的弧度。“可以。”
      第四周,第二次模拟测试。题目比第一次更难,时间比第一次更紧。考完出来,郁离直接蹲在走廊里哀嚎:“我不行了我不行了,脑子要炸了……”
      郗云岫站在旁边,递过去一块巧克力,语气平淡:“吃糖,补脑。”
      冷莫靠在墙边,看着郁离和郗云岫。霁阮从考场出来,走到她旁边,也靠着墙站着。
      “怎么样?”冷莫问。
      “还行。”霁阮说,“最后一道有点绕。”
      冷莫点点头:“我也绕了一会儿。”
      两人没再说话,就那样靠着墙,看着走廊里来来往往的人。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地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名单出来那天,又走了两个人。十二个人的教室,只剩下八个。
      潘老师站在讲台上,语气依旧平静:“下周开始,进入第二阶段。题目会比现在更难,节奏会比现在更快。受不了的,现在就可以走。”
      没有人动。
      “很好。下周一见。”
      那天晚上回寝室,冷莫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旁边传来霁阮均匀的呼吸声。
      “霁阮。”她忽然开口。
      “嗯?”
      “你说,最后能留下的,会有几个?”
      霁阮沉默了一会儿,说:“不知道。但不管几个,我们会在里面。”
      冷莫没有接话。我们?我有多久没有听到我们了?她从小到大跟哪个人都玩不到一起,没有人会跟她自称‘我们’。
      第五周,集训进入白热化。每天除了吃饭睡觉,就是做题讲题改题。开始讲一些超出高中范围的内容,拿往年的省赛真题给他们练。那些题目冷莫以前在资料上见过,真正做起来才知道有多难。
      有一次,一道题她做了很久,到晚上愣是还没做出来。回到314,她坐在书桌前,盯着那堆草稿纸发呆。
      霁阮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哪道?”
      冷莫把题推给她。霁阮看了几分钟,然后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图,开始一步步推。冷
      莫看着那些熟悉的公式在她笔下展开,心里那团乱麻慢慢被理顺了。
      “这里,”霁阮指着某处,“你之前想的方向是对的,但中间漏了一步。”
      冷莫盯着那个地方看了很久,然后“嗯”了一声。
      霁阮没有多说什么,起身去洗漱了。冷莫继续盯着那道题,直到彻底想通,才合上本子。
      那天晚上躺下时,她想起霁阮刚才坐在她旁边,耐心地一步步推演的样子。
      第六周,集训进入最后阶段。只剩下六个人了。潘老师开始一对一辅导,每个人都要单独讲题、单独改错。
      冷莫分到的是周三下午。她讲完自己那套卷子,潘老师点了点头,说:“思路可以,但计算还要再稳一点。省赛不比校内,一个计算失误,就全完了。”
      冷莫点头:“知道了。”
      临走时,潘老师叫住她:“你和霁阮,平时多交流。你们两个风格互补,一起练效果更好。”
      冷莫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走出办公室,霁阮正靠在走廊的窗边等她。见她出来,站直了身子。
      “潘老师说什么?”
      “没说什么。”
      “真的?”
      “真的。”
      霁阮顿了顿,突然很低很低地笑了一声。
      “我听见了。”
      “潘老师叫我们多接触。”
      尴尬扑面而来,合着这房间隔音效果不好啊……
      “这个……”
      “你不想和我多接触?”
      “呃不是……”
      “我不管,反正潘老师叫我们多合作。”
      第七周,距离省赛还有七天。集训暂停,改成自由复习。冷莫和霁阮还是保持着早上去图书馆的习惯。
      七点半出发,八点坐下,看到十一点,去食堂吃饭。下午各自看书,晚上回到314,偶尔讨论一下卡住的题。
      那几天过得很快,快得像一眨眼。冷莫每天早晨睁开眼,看见窗外的天光亮起来,就知道该起床了。
      洗漱,换衣服,下楼,霁阮已经等在宿舍门口。两人一起穿过安静的校园,走过渐渐苏醒的街道,在图书馆开门时进去,坐到靠窗的老位置。
      那些早晨,成了冷莫记忆里最安静也最清晰的画面。
      省赛前一天晚上,冷莫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盯着天花板,听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有些快。
      “睡不着?”霁阮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嗯。”
      沉默了一会儿,霁阮说:“我也睡不着。”
      冷莫愣了一下,然后轻轻笑了一下。原来霁阮也会紧张。
      “那怎么办?”她问。
      “不怎么办。”霁阮说,“躺着就行。”
      冷莫又笑了一下。黑暗中,她忽然觉得心里的紧张散了一些。
      “霁阮。”
      “嗯?
      “明天考完,还去图书馆吗?”
      霁阮沉默了两秒,然后说:“去,老位置,不过晚一点。”
      “好。”
      省赛那天早上,天还没亮透。冷莫起床时,霁阮已经在洗漱了。两人都没说话,各自收拾好,一前一后走出宿舍。
      清晨的风很凉,吹在脸上有些刺骨。冷莫缩了缩脖子,霁阮从包里拿出一条印有灰色小猫的白色围巾,递给她。
      “戴上。”
      “我不冷。”
      “戴上。”
      冷莫还想说什么,霁阮已经转身往前走了。她握着那条还带着温度的围巾,内心挣扎了几下,然后围上。
      考点在市里另一所学校,学校包了大巴送他们去。六个人坐在大巴上,谁都没说话。冷莫靠窗坐着,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霁阮坐在她旁边,安静地翻着一本薄薄的笔记。
      到了考点,潘老师站在车门口,一个个叮嘱:“审题仔细,先易后难,计算别出错,时间把握好。”冷莫从她身边经过时,潘老师拍了拍她的肩:“稳住,你能行。”
      冷莫点点头,走进考场。
      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把笔袋和准考证摆在桌上。左手腕上的黑绳贴着皮肤,微凉。她深吸一口气,看向窗外。阳光正好,天空很蓝。
      试卷发下来。她快速浏览一遍,心里大概有了底。题量不小,难度梯度明显,最后两道大题果然很绕。
      拿起笔,笔尖触到纸面的那一刻,世界安静下来。所有紧张、所有杂念,都退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只剩下眼前的数字和符号,还有那个在心里很轻很轻地浮起来的声音——是霁阮今天早上递围巾时,什么都没说的样子。
      她低下头,开始答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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